弯月从云层出来,清冷的光辉撒满整座京城,穿过窗扉,落到书案上,将案上信纸照得雪白。
“啪——”
一只手掌拍在信纸上,信纸边缘一瞬破成两半。
“谁送来的!”
坐在桌案前的晋王脸色难看。
晋王府长史躬了躬身,低声道:“咱们安插在大理寺监牢的人冒死送出来的,王爷,咱们商议好的计划怕是不行了,案子拖下去,于您无半分好处。”
对方动作太快了,快得他们来不及反应,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一应证据皆齐全,连求情的余地都没留给他们。
晋王咬牙:“李驰这个蠢货!被人连老底都抄了也不知道。”
案子进展得太顺利了,像是提前都查探铺垫好了,今日所谓“告状”不过是对方动手的契机罢了。
偏偏这一切,作为当事人,却丝毫没有察觉。
“本王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李驰是个蠢货。”晋王捏了捏鼻梁。
李驰出事,他今一整日都心神紧绷,不得安闲,现下实在是疲惫至极。
长史低声问道:“王爷,该怎么办?”
晋王吐了口气,道:“宫里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皇宫戒严,殿前司多加了几倍的巡查,消息递不进去,也传不出来。”
晋王看着信纸上记录的云仲远和张朝晖审问李驰时的谈话内容,牙根不由紧了紧,这些事情,张朝晖那老匹夫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先等等吧。”他摩挲了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沉了口气道:“看宫里那位有什么动作,咱们再做打算。”
晋王眉毛拢了拢,眼神幽幽:“本王的妻好歹也帮他办了这么多年的事,只要日后还有用的上王妃的地方,他就不能坐视不理。”
他语气低沉,听不出情绪,只有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攥紧了。
长史垂着的头更低了些,声音也低:“此事王爷可要与妘侯爷商议?”
“不必。”晋王道,他垂下眼,声音清淡:“岳父自有决断,不必本王费心。”
从上次秋猎回来,王爷似乎就和威远侯生分了许多,长史心中暗想,面上不显,只垂头应“是”。
“明日早朝上,还是让人上折子给李驰求求情,不能寒磷下饶心。”晋王道。
“是。”
……
李驰的事情在京城里掀起了一阵风浪,朝堂上一众臣子也是吵翻了。
尤以一些老臣反应最为激烈,不过不是针对李驰,而是针对皇帝派禁军围困德寿宫的事,数位老臣联名上书,直言斥责皇帝“不孝”“忤逆”云云。
皇帝皆不为所动,直到第三日,钦监上奏,言邪祟已除,星象已复,皇帝下令解了皇宫戒严,那帮老臣才消停下来。
然而三日之期,也足够将该落定的事情落定。
李驰虽然还死咬着没有认罪,但其所犯之罪,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第五日,传出李驰在狱中畏罪自尽的消息。
妘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寻春阁修剪她从花市买来的绿萼梅。
她放下剪刀,用手沾了水,撒在含苞待放的梅花上,微微一笑:“动作倒快。”
这戒严令才解除两日,就迫不及待出手了。
南溪继续道:“李驰在认罪书上自认获妖人献方,以生人祭炼,图谋不轨,诸事皆其一人所为,无关外人。”
“妖人献方?”妘缨挑眉:“什么方?”
“长生方。”
长生方啊。
妘缨笑了:“李驰对他主子倒也不是真那么忠心。”
原本还不太肯定相国寺地宫底下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现在倒是明了了。
不过李驰死得定然是不情愿的,死前摆对方一道也能理解。
妘缨更关心另一件事:“陛下如何处置李驰?阮夫人如何安置?”
南溪回道:“李驰私蓄兵甲、杀人埋尸、毒害发妻、掳略良贱人口、修炼邪术,数罪并罚,被削去官爵,鞭尸,家产没官,子孙连坐。”
“阮夫人举告有功,允其与李驰义绝,陛下应阮夫人请求,赦免其子李涵辉,特许其随母脱离李府。”
妘缨颔首,那就好。
“晋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南溪道:“相国寺的事情出来,京中便有传言,有人看到李驰与晋王妃在相国寺见面,晋王借王妃之便,与李驰结党营私,意图篡位。”
“还有人,‘妖人献方’献的不是长生方,而是生子方,晋王妃和晋王命中无子,为了求子,才行邪术,妄图逆改命。”
毕竟晋王妃每逢三个月,就会前往相国寺求子的事,京城百姓人人皆知。
“晋王最近在民间的名声大跌,连威远侯府也受了牵连。”南溪笑着道。
妘缨笑了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名声这种东西,捧得越高,反噬越厉害。”
南溪点头:“姐的是。”
她完顿了顿,看了妘缨一眼,欲言又止。
“有事直便是。”
南溪这才上前,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邓御史今日在朝堂上质疑李驰畏罪自尽实为被人灭口,以及相国寺地宫非李驰能为,李驰背后有人指使,言语间暗指太上皇。”
”陛下斥责邓御史污及宫闱,罚了御史俸禄,将其贬谪外放,出知江宁府。”
妘缨拿帕子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笑了。
这一出,看似贬谪,实则嘉奖。
真要贬谪,就该外放到偏远贫瘠之地了,绝不会是富庶繁华的江南。
因言获罪的人,他问的问题,的话,会被所有人记住。
能在朝堂立足的人,都不是傻子,看得出皇帝的意思。
日后他想要起复,不过皇帝一句话的事。
而且——
“陛下大概是想让王眷王大人留任京城了。”
王眷担任江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三年,听讼清明,政绩斐然,回来必然是要升官的。
他和邓御史作为姻亲,若都在京城担任高官要职,不利于朝堂平衡。
不知道是不是邓御史猜出了皇帝的意思,所以顺势而为?
南溪恍然大悟,有些佩服地看向妘缨,这就是所谓的见微知着吗?
不愧是她家姐啊,真厉害。
“邓御史还弹劾了二老爷失职,看管犯人不力,二老爷自请贬官外放,陛下没同意,罚了二老爷俸禄,并停职思过。”
妘缨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对云仲远的事她倒不怎么在意,只要不祸及她,他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完朝廷的事,妘缨抱着那盆绿萼梅带着南溪出了门。
马车在林府门口停下。
妘缨拜帖还没递上去,门房便热情地打开了门请她进去。
“老爷吩咐了,只要云四姑娘来,无需通传,直接进来便是。”
门房笑呵呵道:“不过现下老爷还没下衙,不在家中,要劳烦云四姑娘等上片刻了。”
妘缨唇角微弯:“无碍。”
她被一路引至温暖的花厅里,丫鬟很快上了茶和糕点果脯来。
没过多久,林颂和林绪匆匆赶来。
“不知云四姑娘上门,招待不周,还望见谅。”林颂施礼告罪。
妘缨回礼:“林大公子客气了,贵府招待很周全。”
她指了指桌案上摆满的茶水糕点。
林颂和林绪这才松了口气,还好下人有眼力见,不然父亲回来知道他们怠慢了云四姑娘,不得骂死他们才怪。
“云四姑娘是来找父亲的吧?”林颂问。
妘缨道:“是。”
林绪开口:“父亲还在衙门,怕是要过一会儿才会回来。”
妘缨颔首:“叨扰了。”
林绪忙摆手:“不叨扰不叨扰,云四姑娘能来,父亲指不定多高兴,我和兄长也都很欢迎云四姑娘前来。”
他着挠挠头,问道:“:不知云四姑娘找我父亲,所为何事?”
“是私事。”妘缨回道。
“哦,哦。”
林颂和林绪两个男人,都很少和女孩儿相处,哪怕是族中堂姐妹,也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关系并不怎么亲厚,更别面前到目前为止才见过两面的千金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聊。
但父亲无妻妾女儿,家里没有女主人,总不能让丫鬟仆妇出来招待客人,只能由他们出面了。
两兄弟一边绞尽脑汁想聊话题,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父亲快回来。
妘缨看出来两饶拘谨和窘迫,主动挑起话题,看向林颂问道:“林大公子明年可是准备下场了?”
林颂一愣,点头:“是,准备去试试。”
“我家中兄长也在准备明年春闱……”
聊起林颂和林绪擅长的话题,两人答起话来,轻快多了,情绪也不再紧绷,房间里气氛很快融洽起来。
林颂和林绪惊讶发现,这位云四姑娘,不仅知识广博,很多见解也都很独到,就算聊起朝政,这位云四姑娘也能对答如流。
怪不得父亲能和云四姑娘聊得来。
三人正聊得投机,便听外面下人请安的声音:“老爷。”
下一瞬穿着官服林元章便掀帘进了屋。
屋内三人皆起身见礼。
“父亲。”
“林大人。”
林元章对林颂林绪摆摆手,便看向妘缨,脸上露出笑:“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吧?吃饭了吗?”
语气温柔得林颂和林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妘缨眼睛微弯,一一答道:“申时来的,没等多久,吃过饭了。”
“今日来,是有些事想要请教林大人。”
林元章听着她喊“林大人”就心里不得劲,但当着两个儿子的面,也不能让樱桃喊自己阿爹。
“随我去书房谈吧。”他道。
妘缨抱起一旁案上的绿萼梅,道:“这是送您的。”
林元章伸手接过来,看了两眼,挑眉问她:“怎么?给我的酬劳?”
“不是。”妘缨嘴角含着笑,目光清澈,神情认真:“是想要送您,所以送您。”
想要送,所以送。
林元章嘴角翘起,轻咳一声,抱着花盆转身:“走吧。”
妘缨对林颂和林绪点头示意,便跟在林元章身后离开。
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帘后,林绪不由摸摸下巴,开口:“哥,你不觉得父亲对云四姑娘,有点奇怪吗?”
林颂瞥他一眼:“你才看出来?”
林绪转头看向他,语出惊人:“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难不成云四姑娘其实是父亲流落在外的女儿?”
林颂无语,拍了下他的头:“你这话最好别让云大人听见。”
虽然他也有过“云四姑娘会不会是父亲的亲生女儿”这样的想法,但看云四姑娘那张和云大人相似的脸,就知道不可能。
不过虽然相貌不一样,但他看云四姑娘眉间神韵,倒与父亲书房画像上那位“姐姐”极为相像。
或许正是如此,父亲才会对云四姑娘这般亲厚吧。
林颂这厢暗自猜测着,那边妘缨已经随林元章来到书房。
林元章让厮多放了几个火盆进屋,又让上热茶来。
自己则将窗边几案上的腊梅换下,放上那盆绿萼梅。
细细欣赏片刻,看向妘缨道:“好看,我喜欢。”
妘缨一笑:“阿爹喜欢就好。”
林元章听着这声“阿爹”,心里舒爽,回味片刻,这才在桌边坐下,捋捋胡子,道:“樱桃想问什么?问吧。”
妘缨看着他,默然一刻,才开口:“阿爹当初,是怎么一眼认出我的?”
林元章得意挑眉:“我连女儿都认不出来,岂不是白当爹了?”
“这‘死人托梦’的本事,可不是谁都会的,还有你那铺子牌匾,是你自己写的吧,虽然和你以前的笔迹不一样,但细枝末节我还是能看出来是你的,你又叫云缨,我想认不出你都难。”
妘缨沉默着没话,她垂眼看着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她如此,林元章表情收敛起来,问道:“怎么了?我错话了?”
他将自己方才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阿爹。”妘缨忽然喊道。
林元章连忙“诶”了声,看着她:“怎么了?”
妘缨抬起眼,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你似乎都不意外我死而复生。”
林元章表情僵住。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能死而复生?”
房间里陷入一阵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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