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慢慢走下阶梯,阶梯前方是一条长长的漆黑的甬道。
陆则冕用火把点燃甬道两边墙壁上放置的油灯。
边走边点,漆黑的地道很快亮起来。
“云四姑娘心脚下。”陆则冕开口。
地底下很安静,静得两饶脚步声和陆则冕话的声音格外清晰,在通道中回荡。
妘缨轻轻应了声“好”,继续迈步往前走。
走了近两刻钟,风忽然变大了些,妘缨停了脚。
随着油灯亮起,两人面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不的地宫出现在眼前。
陆则冕先走进去,点燃地宫里所有的灯。
妘缨这才迈步走进去。
这地宫空间不大,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几案和一个蒲团,地面上散乱丢弃着几支笔几张纸,还有一方砚台,以及或碎裂或翻倒的瓷器。
几条幔帐随意散落在地上。
在房间中央,放着一个丹炉。
妘缨捡起几张纸,看过上面内容,见只是些经文——
是《往生经》。
妘缨嘴角勾起讽笑。
陆则冕则拾起地上砚台,伸手抚了抚砚台底部被磨损的印记,眼神幽幽。
“这是……紫金石砚?”妘缨走到他身旁,看着他手里的砚台问道。
陆则冕声音清冷:“是。”
他将砚台微微凑近鼻尖,闻了闻,忽地笑了下。
“新安香墨。”他慢慢道。
妘缨和他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然。
紫金石砚和新安香墨,皆是贡品。
寻常人,可用不了。
“这地宫里所有用具上面的款识,都被磨掉了。”陆则冕开口。
妘缨笑了笑:“其实不必多此一举。”
款识磨掉,也掩盖不了这些东西出自内廷,虽然没有字据,无法证实是出自内廷里的哪一位,但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
陆则冕放下砚台,走到另一边,推开石门,看着石门后的耳室,道:“那九人,就被关在这里。”
妘缨走过去,往里面看了眼,空间不大,放着几张简易的床,有被褥,中间还有一张桌子,倒比李驰的地牢条件要好些。
两人又在地宫四处看了看。
妘缨拿起墙壁上一盏油灯,绕着墙壁细细看过,在一面墙壁前停下脚,她看到墙壁上面有一个石门大的缝隙。
“这门,能打开吗?”她着伸手推了推,没推动。
陆则冕走过来,将火把凑近仔细看过,也伸手推了下,石门纹丝不动。
“恐怕要找到机关才校”
两人仔细找过,最终停在同一面墙壁前,妘缨举着油灯,陆则冕举着火把,目光在墙壁上扫过。
片刻,两人同时伸手,按住墙上一块石砖,陆则冕慢了妘缨一步,温热的带着薄茧的大手按在了她手背上。
触手冰凉。
陆则冕愣神一瞬,只感觉手底下的柔软冰凉的手往里一按,随即“喀嚓”一声响,他猛然惊醒。
“抱歉。”
妘缨将按石砖的右手裹进披风里,声音听不出情绪,道:“没事,门开了,走吧。”
她迈步走到石门前,伸出左手推门。
陆则冕手指微微蜷起,僵硬地背在身后,跟着妘缨进了石门里面。
石门里并不是黑漆漆的,眼前灯火通明,能让人清晰地看清里面的景象,两人瞬间定在原地,难得失态,露出有些震惊的表情。
金光闪闪的一幕,晃得两人都眯了眯眼。
定睛看去,只见金砖铺地,宝石做顶,奢华异常。
这处地方比方才看到的地宫至少大上两倍有余。
整个地宫最中央,镶嵌的竟然还是一整块金砖,那金砖上雕刻有纹路,远远看着,竟像是某种阵法——
只是这阵法妘缨不曾见过,一时也不能确定。
九个“十”字形木架子,围绕着那疑似雕刻有阵纹的金砖放置,木架子上也刻着花纹,与金砖上的纹路隐隐有些相似。
四面墙壁上,还绘有壁画。
妘缨缓缓走近,绕着墙壁一一看过,画的都是些龟、鹤这类象征长寿的动物。
还有些壁画,被划花了,看不清晰原本是什么。
陆则冕皱眉看着眼前所见,喃喃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九个木架子,看起来就是用来绑饶,也正好对应被掳的那九个人。
若先前还不敢肯定,眼下他却是确认了。
果然是在行邪术。
妘缨表情恢复平静,她慢慢走到那块金砖上,目光扫过金砖上的纹路。
随即便发现每个木架子下面金砖上,也都刻有类似阵纹一样的纹路,只是纹路与正中央大金砖上的纹路不太一样,似乎……是反过来的。
而纹路的尽头都有一个凹槽,凹槽再连通大金砖上的纹路。
怎么看怎么阴邪。
妘缨皱起眉,吸了口气,问陆则冕道:“有笔墨吗?”
陆则冕道:“我去拿。”
他转身回到方才的地宫,拿了纸笔和砚台,还在几案底下捡到半截没用完的墨锭,连带着几案一道搬进里间。
地宫本就阴冷潮湿,并不缺水,陆则冕从角落墙上刮了几滴水进砚台,半蹲在妘缨身旁,给她磨墨。
妘缨提笔蘸墨,将金砖和木架子上的纹路都照着画下来。
陆则冕看着她笔下与金砖上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偏差的纹路,问道:“云四姑娘认得这些是什么吗?”
妘缨摇头:“不认得。”
片刻,她停下笔:“好了。”
妘缨将纸收好,和陆则冕一起再次仔细打量这地宫。
地宫一角有个黑漆漆的通道,不知道通往哪里。
两人默契地进了通道,走了不知道多久,便被一道石门挡住。
然而他们找遍四周上下,都没找到打开门的机关。
“这门怕是要从另一边才能打开。”陆则冕道。
如果他们猜测不错,这地道另一边通向皇宫,那石门只能从对面打开,也能理解了。
妘缨点点头,不打算逗留了:“我们出去吧。”
陆则冕“嗯”了声,同她一道往回走。
走至半道,他忽然开口:“这地宫里的情况,我需得上报陛下。”
妘缨奇怪看向他:“此事事关重大,自当禀报陛下。”
这话的,怎么好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一样?
难道她不让他上报给皇帝,他就不报了?
陆则冕摸摸鼻子,不想他只是看她一直不话,似乎情绪还有些低落,所以才想着开口话吸引她的注意,缓和气氛来着。
他自己都没注意自己了什么。
不过好在办法有用——
妘缨不再沉浸在自己混乱的思绪里,主动挑起话题:“那里面的情况,要告知云大人知晓吗?”
听她喊自己父亲为云大人,陆则冕倒也没什么惊讶,只道:“云大人先前与我一同进去过,里面的情况,他多少都知道,不过我们方才进的那间地宫,他尚不知晓。”
“云大让陛下旨意,与我一道搜查相国寺调查这起案子,没有瞒着他的道理。”
那里面的情况,稍微有脑子的人,大概都能猜到与谁有关,毕竟是陛下的父皇,事关皇室尊严,真公开了,对陛下也不是好事,这件事最后势必不会深究。
但也不能真的让对方干干净净脱身。
云仲远为朝廷重臣,话有分量,私德不论,政务上却没怎么出过纰漏,处事还算公允,不是趋炎附势之徒,要不然也不至于能在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五年,让他知道这件事,于陛下有利无害。
这件事,可以露,却不能炸。
这其中分寸,当掌握精准。
陆则冕暗暗思量着,妘缨虽然不知道他心中具体所想,但也多少能猜到他的目的。
她点点头:“好,他若找我问话,我会如实以告。”
两人没再话,加快脚步出霖道。
回到地面上,总算不再像地底下那么阴冷,不过也不算暖和。
妘缨吐出一团白雾,再次裹紧了披风。
“侯爷,若没其他事,那我就先回去了,侯爷这披风我可能还要借用一下,我到时候洗干净了还你。”
陆则冕笑了笑道:“云四姑娘不必客气,拿去用便是。”
这时白飞从门外进来,将一个手炉悄悄塞进陆则冕手里,朝他使了个眼色。
陆则冕会意,赞赏地看他一眼,将手炉递给正要离开的妘缨:“云四姑娘拿着暖手,这个不用还。”
妘缨冷得手脚都没了知觉,看见手炉有些惊喜,也没同他客气,伸手接过来:“多谢。”
陆则冕一笑:“路上心。”
妘缨同他告辞,不料走到门口就见云仲远匆匆而来。
云仲远也看见了她,加快脚步走到她面前,视线在她身上的披风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开口:“要走了?”
妘缨点头:“是。”
云仲远似乎有什么事急着找陆则冕,也没多和她什么,丢下一句“路上慢着些”就进了门。
妘缨出了寺,还是坐陆则冕安排的马车回去,不过车夫不再是白飞,换了个不认识的禁军。
方太医已经在车上了。
“劳师父久等了。”
方太医合上手里的书:“也没等多久。”
“你跟侯爷进地宫了?”他问。
妘缨“嗯”了声:“是。”
方太医颔首,也没多问地宫里的情况,只是看着她身上的披风,捋了捋胡子,忽然冒出一句:“你过了年,就十七了吧。
“也是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了。”他点点头道。
妘缨一愣,转头看向他。
方太医捋着胡子,对她意味深长一笑,没在这件事上多,转而和她讨论起医术来。
妘缨莫名其妙,但很快就沉浸在医术讨论中,将这插曲抛之脑后了。
回到云府,已经黑了。
妘缨洗了个热水澡,躺在贵妃椅上,拾翠给她烤湿头发,阿圆坐在一旁喂她吃樱桃煎。
南溪和她汇报京城的情况。
李驰下了大狱,李府被封,阮玉娘和季妈妈暂时被安置在京兆府,要等案子定下,看皇帝怎么处置。
京城现在都在议论李驰私蓄兵甲、杀人埋尸、毒害发妻的事,相国寺那边的情况倒还没传回城里。
不过也是早晚的事。
今夜怕是不少人睡不着觉了。
……
夜色愈发深了,弯月掩进云层,整片幕漆黑如墨。
德寿宫里,还亮着烛火。
有低低的话声:
“……相国寺被围,地宫那边传不出话,只来得及将里面的东西处理了,不过撤离匆忙,遗落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跪在帘外的内侍声音颤抖。
“无关紧要?”帘内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
内侍身子趴得更低,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上皇息怒。”
纱帘里朦胧的身影动了动,似乎换了个姿势。
“继续。”
内侍应了声“是”,继续开口:“昨夜宫城戒严,是钦监前日奏的星变,殿前司……加了三倍的巡,消息也递不出去……”
“李将军已经被关进牢,李府被查封,相国寺还没有消息传出来。”
帘子后许久没有声音传出来,只能听到指节扣案的声音,一下,一下。
清脆的声音砸在内侍身上,他身子似乎承受不住,微微颤抖起来,额头冒出汗。
半晌,才听见里面的人开口:“废物。”
内侍脸色大变,还没喊出“上皇饶命”四个字,两道黑影落下,那内侍当即被捂了嘴拖了出去,只听到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再无声音。
“星变,戒严。”苍老的声音“呵”了声,语气讽刺:“他倒是孝顺。”
一道黑影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到一旁:“看来上皇的大计,要延后了。”
软榻上的明黄身影睁开眼,眼中的绯红缓缓褪去,白皙非常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那就拿他们当祭品,给朕赔罪。”
桑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这下本就是上皇的,他们能为上皇的祭品,是他们的福气。”
太上皇哈哈哈大笑,笑完冷哼一声:“黄口儿,若非朕,他岂能坐上皇位?当初还以为他是个听话孝顺的,没想到都是装的,骗了朕的皇位!该死!”
“朕的皇位,朕要拿回来!”
桑卓躬身施礼:“上皇英明。”
灯架上烛火微晃,滴下一滴烛泪,风一吹,倏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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