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妘缨便收到了李宴修上京兆府击鼓告状的事。
“李公子当堂状告三司使郑士诚，一伪造三司急递公文，命榷货务暂缓兑现盐钞，印信、格式皆伪。”
“二教唆时任封桩库管勾的赵坚模仿笔记、偷换文书，栽赃其父李满庭。”
“三监临主守自盗封桩银，指使榷货务库吏掉包盐钞，将所谓“烂钞”异地兑现，实侵封桩银四万贯。”
“四以伪造之文书、账目为据，陷害其父李满庭“亏空封桩银、伪造印信”，致其下狱论死，最终自尽。”
南溪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告知妘缨。
这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被告人毕竟是朝廷重臣，不是京兆府能审理的，案子很快移交给大理寺，由大理寺少卿接手。
皇帝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下令大理寺和御史台联合彻查。
是夜，晋王府书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瓷器摔碎的声音。
“王爷息怒！”长史和一众幕僚跪了一地。
晋王捏断了手里的细毛笔，脸色阴沉:“息怒？你们告诉本王？本王怎么才能不怒？”
损失了一个李驰，坏了他的计划不，还让父皇也知道了他那些盘算，专门派人警告了他，他不得已只能把手里的东西全献给了父皇以求自保，如今手里能用的人和资源本来就不多了——
结果现在又折一个郑士诚进去！
他的三司！他的户部！他的钱！
该死的陆则冕！
趁人之危的卑鄙人！
“事情已经发生了，王爷与其在此发火摔东西，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晋王抿紧唇，看向出声的妘尚钦，按捺住心里的不满，缓和了声音问道:“岳父以为应该如何？”
妘尚钦神情平静，端起手边茶盏喝了口茶，才道:“该压的压，该上折子上折子，能保则保，仅凭李家子手中的证据，还不足以定郑士诚的罪。”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晋王长出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冲长史和幕僚们摆摆手:“去安排吧。”
“是。”
屋内很快只剩下晋王和妘尚钦两个人。
见妘尚钦眉宇间并无对这件事的担忧，晋王不由问:“岳父莫非已有良策？”
妘尚钦叹了口气，摇头道:“王爷，陆则冕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郑士诚保不住了。”
晋王愕然睁大眼，旋即皱眉:“那岳父方才为何还要本王保他？”
“自然是做给底下人看的，也是做给皇帝他们看。”妘尚钦道。
晋王看着他，不解皱眉。
“岳父此话何意？”
做给底下人看他能理解，怕底下人寒心嘛，但为何还要做给皇帝他们看？
妘尚钦敲敲圈椅扶手：“王爷，对方专门为咱们搭的唱戏台子，咱们不配合岂不是辜负了人家？”
他冷冷一笑：“他们能耍手段对付我们，我们就没有准备吗？郑士诚已是弃子，但弃子也有弃子的用处，他们趁人之危，咱们就出其不意。”
晋王眼睛亮了亮：“岳父有什么好主意？”
妘尚钦看向他:“打蛇打七寸，人都有弱点，王爷知道陆则冕的弱点是什么吗？”
陆则冕的弱点？
晋王皱皱眉，陆则冕有弱点吗？
皇后或许算是他的弱点，但后宫他们根本伸不进去手，陆则冕都不好惹，他姐姐更不好惹。
而他娘则常年礼佛，从不出门，平南侯府更不是他们能插手的地方。
“王爷忘了，陆则冕还有个妹妹。”
他当然知道陆则冕有个妹妹，但不是丢了吗？
陆则冕找妹妹都找了快十年了，这事京城人人皆知。
但陆则冕不知道人在哪里，他们更不知道，怎么拿来对付陆则冕？
晋王脑中念头一闪而过，电光石火之间，忽地反应过来，倏然看向妘尚钦:“岳父的意思是？”
妘尚钦微微笑了笑:“王爷放心，已经安排好了，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不等晋王在什么，他看了眼外面色，道:“我不便久留，就先回府了，郑士诚那边，王爷多费心，还有缦儿，近来的事让她受了委屈，也劳王爷多照看了。”
“这是自然。”晋王含笑道，起身送他到书房门口。
看着妘尚钦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晋王嘴角慢慢拉平，脸上的笑意消散，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转身回了屋。
……
朝堂上为着郑士诚的事吵得昏暗地，也影响不到妘缨。
该做的她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该费心的人费心。
日子照常过，铺子照常开。
这日寻春阁来了几个熟客。
妘缨正好与他们在门口碰上。
“佟娘子。”妘缨看着面前相比上一次来精神不少的妇人，笑了笑:“好久不见，娘子是来找我算卦，还是……”
她着看向跟在她身后的钱进宝钱月，以及……阿花。
看见阿花，妘缨有些惊讶挑了挑眉。
阿花有些赧然地往钱月身后躲了躲。
佟娘子笑道:“我们家月能平安回来，多亏了姑娘，我们是特意来谢谢姑娘的。”
妘缨看了眼佟娘子冻红的手，道:“进屋吧。”
她带着一行人进陵里，来到后院茶室。
茶室门上挂了帘子，屋里放着炭盆，十分暖和。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茶花香。
佟娘子和钱进宝已经不会像第一次来那样拘谨，妘缨让他们坐，他们便听话放下背上的背篓坐下了，钱月见母亲和兄长都坐下了，连忙跟着坐下，倒是阿花踌躇着不敢坐。
这屋里的陈设，看起来就不凡，椅子上的垫子还是绣花的，花不绣在衣服上，反而绣在屁股坐的垫子上，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
多呼吸一口这屋里的空气，她都觉得自己浪费了好多钱。
“我……我站着就好。”阿花声音低低。
那垫子如此精致，她现下身无分文，弄脏了可赔不起。
妘缨看着她:“坐吧，你站着会挡光。”
阿花脸瞬间红了，结结巴巴:“那……那我……我出……”
一旁的阿圆笑着解围:“姑娘是坐不惯我们店里的椅子？”
“我也坐不惯。”她着搬了两个杌子过来，放到阿花跟前，道：“我平常坐这个，姑娘坐不惯椅子，可以和我一起坐这个。”
阿花看着木质的杌子，放松了些，由阿圆拉着一起坐下来，腼腆地道谢:“谢谢。”
阿圆弯起眼睛:“不客气。”
这时任真端了姜汤进来，给屋内六人每人一碗。
姜汤里放了红糖，汤汁呈现红褐色，散发出香甜气味。
“冷，去去寒气。”
阿花下意识拒绝，被阿圆强硬塞进手里，她只得捧着姜汤，喝了一口。
辛辣中带着甜味的姜汤入喉，整个身子都暖和过来。
阿花眼中浮现水光，她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姜汤。
要是茶妹也在就好了。
想到茶妹，阿花泪意更甚，不由低下头掩饰，眼泪滴进姜汤里。
除了坐在她身旁的阿圆，并未有人察觉到她的情绪。
人都不希望让别人看到自己窘迫的样子，阿圆便只当做没看见阿花的异样，自顾自喝姜汤。
妘缨正在听佟娘子表达感谢。
“这是我们家里养的鸡下的蛋，还有这豆腐和柿饼，也是我们自己做的，我知道姑娘不缺吃食，这些干果山货，姑娘就当吃个新鲜吧，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还望姑娘莫要嫌弃。”佟娘子掀开背篓上盖着的蓝布，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里面的东西展示给妘缨看。
接受别饶好意也是一种好意，妘缨没拒绝，笑了笑道:“你们花钱买了我的花，我给你们算卦，钱货两讫，不用特地谢我，但你们背着这些东西辛苦跑一趟，我也不能让你们又原样背回去，东西我收下了，就当做年礼了，多谢。”
她吩咐阿圆:“去将上次侯爷送的黄岩蜜桔装一盒，方山露芽装一罐，其他的你看着准备，装好拿过来。”
阿圆应声“是”，快步去了。
佟娘子阻止不及，看向妘缨，摩挲着衣摆边缘:“姑娘，这怎么好意思，姑娘于我们有恩，我们只能拿得出这些东西做谢礼，已是惭愧，如何能再收姑娘的东西？”
妘缨微微一笑:“礼在心意不在贵贱，你们送我的已经是你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吧，我送你们的不过是寻常，收着吧，快过年了，你们一家团聚，是福气，就当我为你们庆贺了，沾沾你们的福气。”
话到这份上，再拒绝就不礼貌了。
佟娘子眼睛有些湿:“多谢姑娘，姑娘是好人，我们何德何能，遇到姑娘这样的好人。”
好人吗？
妘缨笑了笑，不置可否。
“月，进宝，给恩人磕头。”
钱月和钱进宝连忙跪下磕头，膝盖还没弯下去便被南溪扶住了。
妘缨有些无奈，她干脆看向坐在杌子上还在捧着姜汤喝的阿花:“阿花姑娘找我也是来道谢的？”
阿花听到自己的名字，忙站起身，捧着姜汤:“是，是，是来谢谢您的。”
她手指扣了扣瓷碗边缘，脸红道:“但我……我没有谢礼，对不起。”
“你能得救，是官府的功劳，不用特地谢我，更不用谢礼。”
妘缨看着她：“阿花姑娘找我，应该不止是道谢吧？”
阿花惊讶地抬起眼。
“是想找我问茶妹的事？”
阿花眼睛睁大，面前的少女莫非是仙女？不然怎么能一眼看透她心里的想法？
“是……我听官府的那位张大人，茶妹给您托梦了，所以他们才能那么快找到我和月姐姐，我想问问您，茶妹有没有，她想要葬在哪里？”
阿花声音有些低落，那日茶妹被带走就再也没有回来，她虽然想过茶妹是不是出事了，但还是始终心存侥幸，直到获救后，她被带去了京兆府，看到了茶妹的尸骨，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和茶妹相依为命，情同姐妹，以前还约定过死后要葬在一起，谁承想一朝变故，茶妹没了，她成了那个收尸的人。
佟娘子三人也知道阿花的遭遇，见阿花垂泪，不由心生怜悯，但人死不能复生，他们除了几句安慰，什么也做不了。
妘缨拿出手帕递给阿花，回道:“茶妹没过死后葬要在哪里的话，阿花姑娘与她情同姐妹，想来她也是愿意你替她做决定的。”
阿花迟疑一瞬，接过她手里的素帕，擦干眼泪:“谢谢，我知道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姜汤片刻，一饮而尽，坚定道：“我会带她回家去。”
虽然住处简陋，但也是她和茶妹生活了很多年的家啊。
落叶归根，茶妹应该也会欢喜的吧。
“阿花姑娘要回恭州？”
“嗯。”
“什么时候走？”
阿花低下头:“还不知道，要等接我的人来了再。”
妘缨有些意外，皱眉问:“有人来接？”
她记得阿花和茶妹都是蛮女，还是孤儿，来接她不会是人贩子吧？
阿花不知她心里所想，点头道：“嗯，是我和茶妹之前救过的一个姐姐，姐姐过，若是遇到困难，可以找她，我请官府的大人帮忙写了信寄回去，她收到信就会来的。”
她强调:“姐姐是和姑娘一样的好人。”
原来如此，妘缨点点头，又问：“你现在住在哪儿？”
阿花感激地看向佟娘子三人：“现在住在月姐姐家里。”
见她有地方住，妘缨便也没再继续过问，佟娘子一家都是仁善之辈，阿花住在他们那里没什么可担心的。
“若是有困难，可以来寻我，我不在找店里的掌柜也校”妘缨着顿了顿，看着阿花道:“我答应过茶妹照顾你，你不用不好意思。”
阿花讶然，心中感动，既感动茶妹死了还想着她，也感动妘缨的善意。
“好。”她答应下来，忍了忍还是问道:“不知恩人姓名？”
妘缨一笑:“我姓云。”
“云姑娘，谢谢你。”
这时阿圆和任真阿生抱着几个盒子包裹进来。
除了佟娘子三人之外，阿花也收到一份。
她看着手里的盒子包裹，愣愣道:“我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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