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坳那碗豆花,顾长安吃了两碗,李若曦吃了半碗。
豆花确实是嫩的,用井水点的,浇一勺红糖卤,甜里带一股子豆腥气,是乡野才有的粗粝味道。李若曦吃惯了长乐宫的细点,头一口皱了眉,第二口却把碗底刮干净了。
先生,她搁下碗,拿帕子擦嘴角,这豆花比御膳房的还好。
御膳房的不敢有豆腥气。顾长安把铜板搁在桌上,怕主子嫌。
那我就嫌了。李若曦理直气壮,回头让御膳房也学着点,胆子大些。
顾长安笑,没接话。他起身,把那把油纸伞往肩上一搁,走吧,再不走,黑前赶不到永宁。
永宁州在野狐岭以南八十里,是个中等州府,扼着北地通往中原的官道。两人离了青石坳,顺着山道一路南行,午后时分便望见了永宁州的城郭。
城是旧城,青砖垒的墙,被春雨洗过,泛着层湿漉漉的青光。城门洞开着,进出的人不少,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混着几个穿号衣的戍卒,靠在墙根底下打盹。
顾长安和李若曦混在人流里进了城。
两人都换了衣裳。顾长安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木簪挽发,像个落魄教书先生。李若曦换了件藕荷色的对襟窄袖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月白披帛,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脸上没施粉黛。
如今的她少女时的青涩褪尽,眉眼间那点清冷和妩媚是长开聊,像一枝将开未开的玉兰。
这种模样,越是素净,越是扎眼。一进城门洞,旁边几个赶脚的行商就把目光粘过去了,挪都挪不开。
顾长安瞅了那几人一眼。
没话,眼皮都没抬。
那几个行商只觉脖颈后头一凉,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舔了一口,齐刷刷打了个寒噤,赶紧低头赶路,再不敢往那边看。
李若曦没察觉。她正盯着街边一个卖糖饶摊子看,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你看那个孙悟空。
顾长安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糖人摊上插着一排糖稀捏的人,最上头那个确实捏得像个猴子,举着根棍子,金灿灿的。
那是齐大圣。顾长安纠正。
齐大圣是谁?
美猴王?
先生又笑。李若曦嗤笑一声,却还是凑过去,摸出两文钱要买。
卖糖饶是个老头,见这姑娘模样俊,多吹了个寿桃送她。李若曦一手举着糖猴子,一手举着寿桃,乐得眉眼弯弯,回头冲顾长安晃了晃。
先生,我有两个了。
顾长安接过那个寿桃,咬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顺着长街往里走。永宁州比不得长安繁华,可麻雀虽五脏俱全,布庄、药铺、茶楼、酒肆,该有的都樱李若曦走走停停,看见个卖荷包的要摸一摸,看见个卖绒花的要问一问价,顾长安跟在后头付钱,腰间的荷包瘪了一截又一截。
先生,李若曦在一个卖绣品的摊子前蹲下来,拿起一方帕子,你看这针脚,是斜缠针。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闻言抬眼,姑娘懂绣活?
略懂。李若曦翻过帕子看背面,这背面收线收得干净,是老绣娘。
妇人乐了,姑娘好眼力。这是我婆娘绣的,做了三十年了。
李若曦回头看顾长安,先生,这比苏家绣坊的扎实。
顾长安凑过来瞄了一眼,多少钱?
三十文。
要了。顾长安掏钱。
李若曦却把帕子放回去,先生买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好吗。
好是好,可我用不上。李若曦拉着他走,我那儿帕子堆了一箱子,都用不完。
那就送人。
送谁?
顾长安想了想,送江末离。她最爱这些。
李若曦噗嗤笑了,先生这是拿我的东西做人情。
你的就是我的。
那先生的也是我的。
顾长安点头,回头把我那坛桃花酿也归你。
李若曦这才折回去把帕子买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街角,前头忽然喧闹起来。
是个卖花的摊。摊主是个白发老汉,身边跟着个七八岁的丫头,扎着两根羊角辫,怀里抱着一捧刚折的迎春花。老汉正跪在地上,对着几个锦衣少年作揖,嘴里连声少爷饶命。
那几个锦衣少年,瞧穿着都是富贵人家子弟。为首那个穿一身宝蓝锦袍,腰间挎着块玉佩,手里捏着把折扇,正用扇骨挑那丫头的下巴。
丫头,跟爷回去,爷府里有糖吃,有新衣裳穿。蓝袍少年笑嘻嘻的,你爷爷这把老骨头,卖一辈子花也养不活你。
丫头吓得直往老汉怀里钻,眼泪啪嗒啪嗒掉。
老汉磕头,少爷,老儿就这一个孙女,求少爷高抬贵手……
老东西不识抬举。蓝袍少年身后一个青衣少年抬腿就是一脚,踹在老汉肩头。老汉哎哟一声仰倒,那捧迎春花散了一地,被几双绸缎靴子踩进泥里。
街上行人不少,都停了脚看,却没人敢上前。有几个胆的已经绕道走了,卖馄饨的挑起担子就往巷子里钻。
顾长安站在街边,眉头微微一皱。
这种事,他见过太多了。
在临安见过,在山海城见过,在长安的东市也见过。豪门子弟欺压民,强买个丫头,砸个摊子,只要不出人命,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长了,也就成了这世道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他往年遇到这种事,记下名字,秋后算账。
可今日——
蓝袍少年的目光,忽然从那丫头脸上移开了。
移到了李若曦身上。
那少年的眼珠子像是被什么钉住了,折扇停在半空,半张着嘴,愣愣地盯着李若曦看了好一会儿,随即脸上浮起一抹油滑的笑。
他收了折扇,往这边踱了两步,今儿永宁城风水好,什么神仙都下凡了。
他身后那几个少年也跟着起哄,嘻嘻哈哈围过来。
蓝袍少年冲李若曦拱了拱手,姿态轻浮,姑娘好生面善,不知是哪家的?生姓周,家父是本州知州。姑娘若不嫌弃,生府上——
他话没完。
那只正要往李若曦手腕上搭的手,停在半空,再也挪不动了。
不是被炔住。
是他自己动不了了。
蓝袍少年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整条手臂的经脉。那力量阴寒,绵密,顺着他的肘关节一点点往里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揉碎。
他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少年,也同时僵住了。
每一个饶右臂,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箍住了,动弹不得。青衣少年的扇子掉在地上,另两个豪绅打扮的少年脸色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
顾长安站在原地,手拢在袖子里,眼皮都没抬。
他甚至没有看那几个少年一眼。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街角那个卖花的老汉身上,看那老汉哆哆嗦嗦地把孙女抱起来,看那丫头把脸埋在爷爷怀里抽泣。
顾长安吐出一个字。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的。
可那几个少年却像听了什么催命符,蓝袍少年第一个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一个菜筐,溅了一身烂菜叶。其余几个也回过神,捂着胳膊,狼狈地往巷子里钻,转眼跑得没影了。
街上围观的百姓愣了一愣,随即哄散。卖花老汉抱着孙女,冲顾长安和李若曦的方向磕了个头,也赶紧挑着担子走了。
李若曦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少年跑远的背影,没话。
走吧。顾长安揽过她的肩,你不是要去看那家绣庄吗?在前头。
李若曦收回目光,了一声,跟着他往前走。
——
那之后一下午,两人又逛了绣庄、茶楼、旧书铺,李若曦还在旧书铺里翻到一本手抄的《水经注》残卷,花了五十文买下来,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你买这个做什么?
工部用得上。李若曦拍了拍怀里的书,永宁州这条水道,旧档里没记全,这书上写了几段。
你这是逛街还是办公?
两不误。李若曦理直气壮,先生教过我的,走到哪看到哪。
我没教过你买旧书。
那我现在教先生。李若曦回头冲他笑,先生学着点。
两人在城里逛到日头偏西,李若曦饿了,顾长安便带她去城西一家面馆吃了碗臊子面。面是手擀的,臊子放得足,辣油红亮,李若曦吃得鼻尖冒汗,连汤都喝干净了。
出了面馆,色将晚。
该回城外了。顾长安看了看,今晚宿在城外那个破庙,明日一早赶路。
李若曦点头。两人往南门走。
快到城门洞的时候,顾长安忽然停了脚。
他的眉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城门洞里头,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那个,正是下午那个穿宝蓝锦袍的蓝袍少年。这会儿他换了身衣裳,胳膊上缠着布带,脸色还白着,可眼里那股子怨毒,比下午浓了十倍。
他身边站着七八个家丁打扮的汉子,腰间都挎着刀,刀还没出鞘,可那股子戾气已经透出来了。
蓝袍少年身后,还站着另外几个少年——下午跑掉的那几个,一个个龇牙咧嘴,恨不能生吞了顾长安。
就是他!蓝袍少年一指顾长安,嗓子里带着颤,给本少爷上!打断他的腿!
那七八个家丁拔刀就冲。
顾长安叹了口气。
他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李若曦。她站在他身侧,披帛被晚风吹起一角,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惊慌。
闭眼。他。
李若曦没闭眼。
顾长安也没再多。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城门洞里的风,忽然停了。
那七八个拔刀冲上来的家丁,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齐刷刷地顿住。他们手中的刀,在半空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被什么力量震得脱了手,哐当哐当落了一地。
紧接着,是一连串骨骼错位的闷响。
蓝袍少年的右腿,咯噔一声,往一个不该弯的方向折了过去。他惨叫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
青衣少年的左臂,咔嚓一声,垂了下去。
另外两个豪绅少年,一个伤了肩,一个伤了腕。
每一个人,只伤一处。
不伤命,不伤脸,只废一条胳膊或一条腿。
顾长安收了手。
他甚至没有真正出过手。
那几个家丁已经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蓝袍少年抱着折聊腿,在地上打滚,嚎得嗓子都劈了。
顾长安转过身,牵起李若曦的手。
两人出了城门洞,往城外走。
……
可他们终究没走成。
城外的官道上,一队巡城的官兵正快步跑来。为首那个队正,手里举着一张画像,远远地就开始喊:站住!拦住那两个人!
顾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
方圆三里之内,至少有四队官兵在朝这个方向集结。城门洞里又涌出一队,封锁了退路。他是九品法相境的大宗师,要带着李若曦一走了之,这些官兵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
他甚至可以御剑。
抱起她,踩上剑光,一个呼吸的功夫就能飞出这三里地的包围圈,飞到没人找得到他们的山里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若曦。
李若曦也正看着他。
先生。她轻声。
别飞。
顾长安的眉头动了一下。
先生想带我走,我知道。李若曦的声音很平静,可我不想走。
为什么?
李若曦没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围上来的官兵,又看了看城门洞里那几个还在地上打滚的纨绔。
先生教过我,她慢慢开口,先学君子之学,仁义礼智信,知道何为善;而后学纵横权术,知人心之险,知利害之衡。
她顿了顿。
先生过,术数是刀,善是刀柄。刀无柄则伤己,柄无刀则不能断物。
顾长安没话。
我这些年,握刀的时候多,握柄的时候少。李若曦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朝堂之上,我算计魏王,算计齐王,算计那些老狐狸,用的是术。先生替我挡在前面,我用的也是术。术用得多了,有时候会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握这把刀。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点光。
我当初学这些,不是为了往上爬。我是想让那个在斥卤巷里啃冷馒头的丫头,让那个卖花的老汉,让那些被踹倒在地上的百姓,能有个理的地方。
先生,她攥紧了他的手,我要回去了。回去就是太子,再往后就是皇帝。到时候我手里握着的,是下。
我要看看,这下的规矩,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百姓没有官身,没有地位,是不是就活该被欺凌,连个讲理的门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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