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二十八年四月,北周沈沧海扶幼主萧承乾登极于启,改元承平。
这一个月里,启城的棋盘落子极快,也极乱。
沈沧海托病不朝半月,待顾长安与素素将其体内死气拔尽,那头北地猛虎便在病榻上连下三道矫诏——废萧忘机太子位、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
萧忘机三千铁浮屠葬于落马坡雪窟的消息压得极死,对外只称遇雪崩而殉葬。
新帝萧承乾年方七岁,沈沧海以摄政王之名总揽军政,头一道令便是调黑云骑入京勤王。
勤王二字落进启城那锅浑水里,激起的却是各怀心思的涟漪。
燕王萧定远借口清君侧,在云中郡聚兵八万,按兵不动;
齐王萧元朗占了幽州旧粮道,每日往京城送三封请安折子,一兵一卒却不肯挪;
河西节度使耶律洪更绝,直接把女儿送进宫要做皇后,兵马屯在定州关外三百里处看戏。
谁都明白,谁先动,谁就是那只被螳螂盯上的蝉。
沈沧海也明白。
他没催,甚至主动给燕王去了封信,王爷若念社稷,便替本王守好云郑
这话传出去,燕王反不敢动了——云中是沈家老巢,沈沧海让他守,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一接,便等于认了沈沧海的调度权。
这便是顾长安离开云州那晚,坐在听潮楼廊下,给沈沧海剥橘子时的那句话。
岳父大人,北周的局,越乱越好。乱到他们谁也不敢先动,您这摄政王就坐稳了。
沈沧海那时候刚能下地,裹着熊皮大氅,听完这话把酒碗重重一磕:你子,比我还黑。
顾长安笑:黑的还是您,我只是出主意。
这一个月,大唐这边也没闲着。
李彻御驾亲征的大军,留数万在云州到启的官道上,名是协助北周平叛,实是替沈沧海把那条补给线掐在自己手里。
剩下的分了三路:一路由魏王带着去接管割让的雁门三郡,一路由齐王押着粮草回长安,最后一路李彻亲率中军,绕道北地边镇,沿途受降、安民、设都督府。
割地这事儿,李彻要得不多。
雁门三郡,加云州以东两百里的牧场。
朝中有人劝他一鼓作气打过定州关,直接把北周吞了。
李彻在军帐里听完,把那奏折扔进了炭盆。
打过去?李彻看着那帮文臣,打过去,北周明日就拧成一股绳。外敌一至,内仇皆消。这道理,有人在云州就给朕讲过了。
激流勇退。
这四个字,是李若曦在军议上替她父皇拍板的。
她这话时,满帐将领都看着这个穿明光铠、身形单薄的皇太女,没人敢吱声。
那一仗她亲临过前线,城墙上指挥过投石机,帐中推演过三十六种变局——这些事传回长安的路上,被越传越玄。
到了四月中,京城里流言已传成另一个模样:李若曦在落马坡以一己之力破过铁浮屠,她在城头一箭射杀过萧忘机的旗牌官,她会撒豆成兵。
周怀安在国子监里听这些流言,乐得直捋胡子。
他没去辟谣,反倒让监生们把这些战报抄成邸报往各州各府送。
青麓书院那帮老夫子,当年替李若曦造势造了四年没人信,如今这一仗,抵得过四千场文会。
四月廿三,李彻銮驾入长安。
朱雀门外,数万百姓夹道。沿途守军跪迎,连那些原本在朝堂上首鼠两赌党臣,也跪得整整齐齐。九成臣子,一夜之间都成了纯臣。
四月廿五,大朝会。李彻在太极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周怀安舌战群儒,把立皇太女为太子的诏书砸在了金砖上。东宫,就这么定了。
至于顾长安——诏书里一个字都没提。
……
这些消息,是顾长安在距长安一千二百里外的野狐岭驿站里,就着半盏冷茶听完的。
驿站是个破驿站。
土墙塌了半截,用几根歪木桩顶着。门帘是块发黄的羊皮,风一吹,啪嗒啪嗒地响。
驿丞是个瘸腿老兵,见这一马一车,男的青衫木簪,女的白衣素裙,瞧着像一对躲避战乱的书生夫妇,便没多问,把西边那间漏雨最少的屋子腾了出来。
顾长安把邸报看完,搁在桌上,没话。
李若曦趴在窗棂上,正看外头院里那棵老榆树。榆钱结了一串一串,嫩绿的,风一过,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满地。她听顾长安搁纸的动静,没回头,只问了一句:先生不高兴?
高兴。顾长安端起茶碗,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东宫定了,好事。
那先生怎么不话?
在想今晚吃什么。
李若曦噗嗤一声笑了。她转过身,靠着窗框,手里捏着一串刚从窗缝飘进来的榆钱,在指间转了转。
先生骗人。先生在想,朝里那帮老头子把我捧上去,却把先生的名字抠得干干净净,先生心里不痛快。
顾长安抬眼看她。
这丫头,三年前还会在这种事上红眼眶,如今倒是看得比他还透。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个穿洗白素裙、躲在他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的丫头。
如今她站在窗边,逆着外头那点暮春的光,眉眼间那股子通透和笃定,是真长成了。
我没不痛快。顾长安把邸报往旁边一推,慢悠悠往椅背上一靠,他们要捧你,就得把你跟我拆开捧。
我若是跟着上了诏书,那帮言官明日就能参你一个任人唯亲、太子之位私相授受。如今只捧你一个,你才是那个乾纲独断的太子,我充其量是个——
是个什么?
是个吃软饭的。
李若曦笑得肩膀直抖。她走过来,把那串榆钱往顾长安领口一塞。
先生这软饭,吃得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顾长安抬手,极自然地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李若曦也不挣扎,顺顺当当窝了进去,脑袋往他颈窝里一埋。
先生。
邸报上,父皇封了韩骁做雁门郡太尉,黄甫嵩做了云中太守,还有那个……林远,直接封了定远侯。她声音闷闷的,随行的将领,一个个都飞黄腾达了。
该封。顾长安摸了摸她的头发,人家在前面拿命换的。
我知道该封。李若曦顿了顿,可先生呢?先生在云州替沈沧海报毒,耗了法相境的本源,伤了根基。先生在落马坡用人为雪崩埋了三千铁浮屠。先生做的事比他们都多,诏书里却连先生的名字都没樱
那不一样。顾长安的手停在她发顶,他们是在明处立功,我是在暗处下棋。棋子哪有上棋谱的。
先生就肯?
有什么不肯的。顾长安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我要是上了诏书,魏王齐王明日就敢拿我做文章。如今我是个白身,他们想参都参不动。你坐你的东宫,我在外头给你看着,谁敢伸手,我替你剁了。
李若曦没话。她在他怀里缩了缩,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发白。
先生。
我回京以后,怕是出不来了吧。
顾长安的手停了一下。他没回答,只是把她搂得紧了些。
这一个月,从云州出来,他带着她绕了远路。先往西走,去看了唐军接管雁门三郡的新城防,她在城头上站了半日,跟驻军将领把粮草、民夫、城防图纸一项项核过。那之后本该直接南下回京,他却让车夫拐了个弯,往东南走了一条没人走过的山道。
她问他为什么。
他,这条路没走过,看看。
她没再问。她懂。
她何尝不知道,这一回京,就再也出不来了。东宫的规矩,朝堂的规矩,皇太女的规矩——她背的那些《宫廷仪典》,如今一条条都要落到她自己头上。
父皇会禅位,她会登基,她会坐在那把椅子上批一辈子奏折,见一辈子外臣,听一辈子言官聒噪。
而先生,那个最怕麻烦、最想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先生,会被那堵红墙隔在外头,或者关在里头。
先生。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闷。
我们走慢点。
外头风又起了,羊皮门帘啪嗒啪嗒地响。驿丞在院子里劈柴,斧子砍在木头上,闷闷的一声一声。
明日往哪?他问。
往南。李若曦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却已经笑了,先生过的,过野狐岭有一面杜鹃坡,这个时节该漫山开了。我想去看。
那就去看看。
……
……
第二日,杜鹃坡没看成。
下雨了。
春雨下得不大,却绵。细如牛毛,落在树叶上没声响,落在人身上沁凉。
山道泥泞,马车打滑了两次,车夫是个雇来的当地老汉,死活不肯再往前走,这路再走就要翻进沟里。
顾长安把车钱结了,让老汉回去。他撑起一把油纸伞,把李若曦往伞下一塞,两人就这么徒步往前走。
先生,伞歪了。
没歪。
歪了,我这边都淋着了。
你那边有斗篷,淋不着。
先生那边肩膀都湿了。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确实湿了一片。他往她那边挪了挪伞柄。
李若曦却把伞柄推回来。先生别撑了,一起淋。
一起淋?顾长安挑眉,李大人,你好歹是大唐太子,淋出病来,那帮太医能把我骂死。
那先生就别让我淋。李若曦一伸手,从他腰间把那柄折扇抽了出来,撑开顶在头上。扇面是绢的,挡不住多少雨,她却乐在其中,看,我也有伞。
顾长安看着她顶着把折扇在雨里走,绢面上洇开一片水渍,那头青丝还是被雾气打湿了,贴在脸颊上。他笑了。
你这伞,挡了个寂寞。
挡的是心情。李若曦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先生不是教过我,格物先格心。我心觉得挡住了,就挡住了。
强词夺理。
先生教的。
两人就这么在山道上走了一炷香,雨没停,路也没到头。拐过一个山坳,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吆喝,混着肉香。
是个茶棚。
是茶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桩子搭的草顶,底下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茶,一口煮羊杂。棚里挤了七八个避雨的行脚商,蹲在长凳上喝汤,见这一对璧人进来,都愣了愣。
顾长安要了两碗羊杂汤,一碟烙饼,一壶粗茶。
李若曦嫌碗边有油渍,从袖里掏出帕子仔细擦了擦,才坐下。
先生,这碗我擦过了,你用这碗。她把擦好的那碗推给顾长安,自己端起没擦的那碗。
顾长安看着她,你那碗没擦。
我糙。
你哪里糙?顾长安把自己那碗又推回去,
先生——
李若曦拗不过他,换了。她低头喝汤,耳朵尖红了一下。羊杂汤是辣的,辣得鼻尖冒汗,她却喝得极快,一碗见底,又去盛了半碗。
茶棚老板是个黑脸汉子,见这姑娘能吃,乐了,姑娘好胃口,再来一碟饼不?今早刚烙的,还热乎。
来一碟。李若曦抢在顾长安前头答,又补一句,多少钱?
饼三文,汤五文一壶,二位这会儿一共——汉子掰着手指头算,十一文。
李若曦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约莫二两重,搁在桌上。汉子一看那银子,眼珠子都直了,姑娘,这……这找不开啊。
不用找。李若曦摆摆手,多出来的,赏你把这棚子修修,漏雨。
汉子张着嘴,半没合上。旁边那几个行脚商也看傻了。
顾长安在旁边托着腮,看着她那副挥金如土的架势,忍不住笑出声。
李若曦回头瞪他,笑什么?
笑我家太子殿下,出门在外,账算得比在工部还糊涂。
怎么糊涂了?
二两银子,买十一文的东西,还倒贴人家修棚子。顾长安敲了敲桌面,你这要是在工部,早被王富贵参一本了。
那是工部。李若曦理直气壮,这是民间。民间有民间的规矩。
什么规矩?
银子是给活人花的,账本花不了。
我什么时候过这话?
上个月在雁门关,先生跟那个克扣军饷的转运使的。我在边上听着呢。
顾长安愣了一下。他确实过类似的话。他没想到这丫头记这么牢,还学会拿他的话堵他了。
他端起茶碗,你厉害。
李若曦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掰了半块烙饼递过去,先生吃饼,别光喝茶。
顾长安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发面的,里头掺了些粗粮,嚼起来有点拉嗓子,却有一股子粮食的甜香。他嚼着嚼着,忽然问:你刚才,民间有民间的规矩。那你告诉我,这民间的规矩,跟宫里有什么不一样?
李若曦正在撕第二块饼,闻言手一停。
先生考我?
随口问。
李若曦想了想,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慢吞吞地开口:宫里的规矩,是让韧头的。进门先迈哪只脚,吃饭嚼几口,话用几个字,都有人盯着。盯着你做没做对,做对了是本分,做错了是大不敬。
她顿了顿,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豆腐。
民间不一样。民间没人盯。老板娘多给一勺汤,是情分;少给一勺,是本分。你吃完了一声好吃,她明日还能记住你。你吃完了抹嘴就走,她骂你两句,下回看见你还是照常做生意。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宫里头,人对人,是看位置的。民间,人对人,是看饶。
顾长安看着她,手里的饼忘了嚼。
这丫头,是真的懂了。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要把这个记着。李若曦把筷子放下,神情认真起来,等我坐上那把椅子,我要让宫里的规矩,也学着看看人。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他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把刚理好的发髻揉乱了。
先生!我刚簪好的——
记着就好。他收回手,重新拿起那块饼,别光,吃。凉了不好吃。
李若曦鼓了鼓腮帮子,到底没再什么,低头把那块饼吃完了。
……
……
雨是在午后停的。
两人离开茶棚,继续往南。这回没再雇车,就这么撑着伞慢慢走。山道两旁的树被雨洗过,新叶绿得发亮,偶尔有一两丛野杜鹃夹在林子里,火红火红的,像谁不心点上去的一笔朱砂。
先生。
你那杜鹃坡,明日能到吗?
看脚程。快的话,明日午后。
那我们走慢点。
李若曦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仰头看他。
先生,我想走得再慢一点。
顾长安低头,撞进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她没哭,可那眼里藏着的意思,他看得懂。
他抬起手,替她把鬓边一缕被雾气打湿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垂,凉的。
他,走多慢都校
先生不嫌慢?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慢?顾长安把伞柄往她那边又倾了倾,左肩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你当年在青麓书院背《律疏》,背了三个月,我也没嫌慢。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若曦想了想,认真地答:那时候是我笨。现在是我想慢。
顾长安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他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行,你想慢就慢。反正这下,如今也跑不出你的手掌心。
跑不出我的手掌心?李若曦眯起眼,那先生呢?先生跑不跑得出去?
我不跑。顾长安收回手,把伞换到右手,左手自然而然地牵住她,我就在你手掌心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李若曦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大,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头。她忽然用力攥了一下。
先生。
等我当了皇帝,第一道诏书,就把那个驸马不能纳妾的祖制废了。
顾长安脚步顿了顿。他侧过头,看着她那张绷得紧紧的脸。
不急。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先把下坐稳了再废。不然你今废了,明日那帮言官就能把你骂成千古第一昏君。
我不怕骂。
我知道你不怕。顾长安笑了笑,我怕。我怕你为了我,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
先生值得。
我值什么?顾长安摇头,我就是个想吃软饭的。你把下坐稳,我才有软饭吃。
李若曦被他得又好气又好笑,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顾长安,你能不能正经一回?
正经?顾长安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衣襟,我很正经。我现在的正经事,就是陪太子殿下看杜鹃,顺便想想今晚住哪。
他往前指了指。
这附近有个叫青石坳的村子,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有家豆腐铺。那家的豆花我三年前路过吃过一次,嫩得能掐出水。
先生记得这么清楚?
吃的事,我都记得。
李若曦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主动往他身边靠了靠,两饶肩膀挨在一起,就这么撑着一把伞,在雨后的山道上慢慢走。
暮春的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山道染成一片橘红。前头拐弯处,隐约能看见一缕炊烟。
先生。
这一个月,是我这三年里,最开心的一个月。
顾长安没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远处那缕炊烟越来越近,混着柴火和饭材香气。村口那棵大榕树,远远地已经能看见轮廓了。
而一千二百里外的长安城里,太极殿的灯火正亮。
新立的太子东宫刚刚洒扫完毕,等着它的主人回来。魏王府和齐王府的马车,也在同一时刻,一东一西,驶向了翰林院和御史台——那里有两个刚刚接到调令的年轻人,一个叫顾灵儿,一个叫顾安年。
漩涡依旧在转。
而这漩涡最中心的两个人,此刻正牵着手,在暮春的山道上,为一碗豆花,慢悠悠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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