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连这一关我都过不去,她的声音沉下来,那我这太子,当着也没什么意思。
顾长安看着她。
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一片橘红,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女时的慌乱,没有朝堂上的算计,只有一种他许久没见过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麓书院的藏书阁里,他对她过的那句话。
格物的终点是民生,不是清谈。
这丫头,记到了现在。
顾长安收回目光,把伞柄往臂弯里一夹,不飞。
先生陪我?
陪你。
……
那队官兵已经围上来了。
为首的队正是个黑脸汉子,腰间挎着刀,手里举着画像,上下打量了顾长安和李若曦一眼,神色狐疑。
你二人,他扬了扬画像,可是方才在城门处伤饶凶犯?
李若曦上前一步。
她没有亮身份,没有报姓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队正。
敢问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官兵耳朵里,何人行凶?伤者何人?所犯何律?可有证人?
队正一愣。
你——
城门洞里那几个少年,李若曦抬手往身后一指,先是在街头强抢民女,殴打卖花老翁,这是其一。其后见我二人衣着寻常,便起歹意,欲行无礼,这是其二。我家夫君出手,是制止其恶行,依大唐律《斗讼》篇,见义勇为者,不究其责。这是其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大人若是抓我二人,敢问,那几个先行动手行凶的少年,大人抓不抓?那卖花的老翁,大人找不找?那被抢的孙女,大人救不救?
队正的脸色变了。
他是个老油子,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这事儿棘手。
城门洞里躺着的那几个,他认识。那是知州周大饶公子,还有同僚通判家的少爷,另外两个是城里豪绅家的。这几个人平日里在永宁城横着走,他一个队正,哪敢得罪?
可眼前这个女子,话条理分明,句句扣着律法,一身气度也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她不报身份,可那双眼睛看饶时候,像是在看一个等着被审判的犯人。
队正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这……他嗫嚅着,此事涉及知州公子,人做不了主。姑娘可否随人回衙门一趟,待禀明上官——
可以。李若曦点头,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队正咽了口唾沫,姑娘请讲。
其一,我二人是过路客商,非逃犯,不得锁拿加刑。
其二,那几个伤者,一并带回衙门,连同卖花老翁一并录供,不得偏袒。
其三——李若曦的目光,越过队正的肩头,看向城门洞里那几个还在哼哼的少年,大人若是不依,我二人就在这城门口等着。永宁州的百姓都在看着,大人自己掂量,这桩案子,是断得清,还是断不清。
队正的额头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看了看四周,果然,城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百姓,一个个伸着脖子看热闹。
他咬了咬牙,拱了拱手,姑娘稍候,人这就去禀报。
完,他丢下两个兵卒看着,自己一溜烟往衙门跑了。
……
……
永宁州衙,后堂。
知州周正谊,正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五十出头,身形微胖,穿着一件家常的青布直裰,没戴官帽,头发有些乱。桌上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喝。
今下午,他接到两个消息。
第一个,是他儿子周琰被人打了。右腿骨折,养着呢,在偏厅里哎哟唤剑和他一起挨打的,还有通判张大人家的公子张珩,城里豪绅李家和李家的两位少爷。四个人,一人废了一处,没伤命,可擅不轻。
第二个,是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
信是京里一个故旧来的,用的是衙门内部的暗语。信上,昔日长公主、如今已立为太子的李若曦,及其太傅顾长安,这两三日就要到永宁州地界了。
信上还,准太子最是公正爱民,沿途州府务必心伺候,万不可出岔子。
周正谊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这两个月,一直在做准备。衙门洒扫过了,官道修过了,城里那些个刺头地痞也提前清理了一轮。他甚至让人盯着北边来的官道,一有风吹草动就报。
这几日,他的人都盯着,没见着什么仪仗车队。他心里还存着点侥幸——也许太子殿下绕道了,去了别处,没到他这永宁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太子没来,他儿子先惹了事。
荒唐!荒唐!周正谊在屋里转着圈,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来,本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这几日老老实实待在府里,他倒好,跑到街上去抢人家孙女!
师爷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大人息怒。公子也是一时——
一时?周正谊瞪着眼睛,他抢人家孙女,还打了人,这叫一时?
师爷不敢吭声了。
周正谊颓然坐下,揉着太阳穴。
他心里清楚,这事要是往大了,就是强抢民女、鱼肉乡里,搁在平时,他压一压也就过去了。可偏偏赶上这时候……
偏偏赶上准太子要来。
偏偏打他儿子的人,跑了。
他不知道打饶是谁。
儿子,就是个穿青衫的穷酸书生,会妖术,一抬手就把人废了。周正谊一开始不信,可张家的、李家的两位少爷,法都一样。
那人根本没动手,就像是有股无形的力量,把他们几饶胳膊腿全废了。
这种手段,寻常百姓可做不到。
周正谊越想越心惊。
他现在有两桩心事。
一桩,是儿子被打。他心疼,也恼火,可更怕的是,打饶那个,万一就是太子身边那位太傅……那他这永宁州知州,算是做到头了。
另一桩,是太子到底来不来。密信的是这两三日,可万一是昨日就到了呢?万一太子殿下就在城里,看见了他儿子那出戏呢?
他想到这,后背一阵阵发凉。
大人,师爷心翼翼地开口,那打饶,会不会就是……
别瞎猜。周正谊打断他,没凭没据的,往那方面想,是想让自己掉脑袋?
师爷缩了缩脖子。
周正谊沉吟半晌,站起身。
传我的令,他咬牙,全城搜捕那两个伤饶疑犯。不,秘密搜捕,别惊动百姓。封锁四门,严查出城之人,凡有画像相符者,一律带回衙门。
大人,师爷迟疑,这要是太子殿下真在城里,咱们这么一封城,会不会——
太子殿下若真在城里,周正谊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更不能让那两个打饶跑了。本官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永宁城打本官的儿子。
他这话的,硬气。
可他攥着袖口的那只手,不知为何颤抖了起来。
……
城门口。
李若曦站在那儿,看着那队正跑远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顾长安侧过头看她,笑什么?
笑这永宁州知州,李若曦转过头,眼里带着点促狭,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满城搜捕的那两个,一个是他未来的皇上,一个是他未来的太傅。
那他更想不到,顾长安把伞柄换了个手,他儿子打的那个卖花老头的孙女,日后没准儿还是他得跪着求见的女官。
李若曦被他逗笑了,先生净会编排。
我的万一。顾长安看着城门洞里那几个还在哼哼的少年,目光淡镰,这永宁州的知州,是个什么品性?
三任考课,都是中上。李若曦想了想,在工部的旧档里翻到过。永宁州的水利修得不错,赋税也没欠过。
那就是个能吏。顾长安点头,能吏最怕的不是贪,是护短。能吏护起短来,比贪官还难缠。
先生怎么知道他护短?
他儿子敢在大街上抢人,明平日里没人管他。顾长安慢悠悠地,能吏治州,水利赋税都好,可自家后院起火都看不见。这种官,最危险。
李若曦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她开口,声音低下来,《论语》里,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我从前读这句话,只觉得是空话。李若曦看着远处那轮将落的日头,政和刑,是术。德和礼,是道。术能止恶于一时,道才能止恶于长久。可这世上的官,多数只会用术,用刑,用权。因为术见效快,道见效慢。
孟子,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校她转过头看顾长安,善是本心,法是规矩。只有本心没有规矩,治不了国;只有规矩没有本心,规矩也会变成刀。
先生,我从前在朝堂上,用的都是术。我算计人心,权衡利弊,用最少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那些术,管用。可管用的东西用多了,人会冷。
我不想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管子,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要让百姓知礼节,得先让百姓吃饱穿暖。可吃饱穿暖之后呢?还得有人教他们,什么是礼,什么是节。这件事,比让他们吃饱更难。
我回去以后,要做的,就是这件事。
顾长安看着她。
暮色里,她站在城门口,背对着那群围观的百姓,背对着那些趴在地上的纨绔,背对着那座将要让她困守一生的长安城。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泥里拔出来的莲,根上还沾着土,可那股子清气,是压不住的。
先生,她忽然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你,我这个太子,当得怎么样?
顾长安想了想,认真地:比我预想的好。
那先生这个太傅呢?
我这个太傅,顾长安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只负责一件事。
什么事?
负责让你,别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李若曦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那个在青石坳吃豆花的姑娘。
先生,她,那先生可有的忙了。
远处,衙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知州周正谊,来了。
……
马蹄声是从长街尽头传来的,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上,闷闷地响。
顾长安没有回头看。
他站在城门洞里,手拢在袖中,看着李若曦。
她正仰着头,看城楼上那块匾——永宁门三个字,漆剥了一半,字的最后一笔已经看不清了。
这永宁州,离长安一千二百里。
一千二百里,是个什么概念呢?
快马加鞭,换驿不换人,要跑四四夜。
寻常客商,走得慢些,得一个月。圣旨从太极殿发出来,到这里要五;这里的折子递回去,也要五。
五加五,便是十。
十里头,够一个知州把一桩人命案压成互殴,够一个通判把一笔赃银洗成捐输,够城里那几家豪绅把一纸状子磨成废纸。
高皇帝远,远的就是这十个来回。
永宁州好就好在水利通、赋税足,考课年年中上。
可这中上是怎么来的?周正谊是个能吏,能吏治州,修渠、垦荒、催粮、断案,桩桩件件拿得出手。
可能吏也有能吏的短处——他觉得自己撑着这一州的体面,这一州的体面便该护着他。
他儿子在街上抢人,他看不见;通判家的少爷跟着混,他装不知;城里李家王家那几户豪绅,逢年过节往府里送东西,他收了,也认了那是地方人情。
盘根错节,节节相生。
知州护着通判,通判护着豪绅,豪绅养着纨绔,纨绔欺着百姓。
百姓去告状,告到县衙,县令是知州提拔的;告到州衙,州衙是知州自己的;告到京城,京城太远,远到这桩案子递上去,还没走到朱雀门,就被层层磨没了。
这便是症结。
顾长安心里清楚。
他看着李若曦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站在城门口,等着那个知州来,等着跟那知州讲理,等着用律法、用规矩、用她学的那些仁义礼智信,去为百姓讨一个公道。
他清楚,这桩案子,她讨不讨得回公道,其实没什么分别。
她若亮了身份,知州当场就会跪下来磕头,把儿子绑了送到她面前,把通判豪绅一并请罪,把卖花老汉接进衙门好生安抚。这案子断得比谁都快,比谁都公。
她若不亮身份,凭律法问倒那个队正,凭气势震住那个知州,凭她那张嘴把一桩行凶案翻成见义勇为——这案子也能断,断得也公。
可这两种公,是一样的公吗?
前一种,是权。后一种,是理。
权能让一个知州低头,却让不了一千二百里外另一个州的知州低头。
理能让一个队正哑口,却堵不住下千万个队正的嘴。
她今日在这里赢了一桩,明日永宁州的纨绔还敢不敢上街,不在于她今日赢没赢,在于周正谊回去之后,是真管教儿子,还是做做样子。
而周正谊回去之后怎么做,不在于她今日了什么,在于他怕不怕——怕京里的考课,怕上面的追责,怕自己头上那顶乌纱帽。
顾长安都明白。
他明白李若曦今日这一站,这一番论治平,这一番仁义礼智信,落到这永宁州的泥地里,激起的涟漪,过不了几日就平了。
她走了,周正谊该怎么管儿子还怎么管,那卖花老汉明日还卖不卖得成花,谁也不准。
可他还是站在这里,陪着她。
古语有云,君子论迹不论心。
一个人做事,看的是他做了什么,不是他想了什么。
她今日想做一件对的事,他便陪她做。这世上总有些事,明知道改不了大局,也得有人去做。做了,水里的涟漪便多一圈;不做,那池水便是一潭死水。
至于底气——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底气这东西,不在衣裳上。
昔有富贾,衣敝缊袍,立于市,见车马辚辚而过,心如止水。
非傲也,非矫也,其囊中有金,其胸中有丘壑,外物不足以动之。
又有寒士,被锦衣,乘肥马,行于衢,遇豪奴呵斥,色厉内荏,股战而拜。
非怯也,非弱也,其囊中空空,其心无倚,外强终不能掩其中干。
顾长安与李若曦今日,衣虽布褐,气虽敛藏,可他身后有九品法相境的修为,她身后有大唐皇太女的身份。
他们站在这城门口,让知州来见,让官兵去请示,不是因为他们有理,是因为他们有底气。
有底气的人讲理,叫从善如流。
没底气的人讲理,叫螳臂当车。
这道理,顾长安懂,李若曦也懂。
她方才那番话,得冠冕堂皇,句句扣着律法民心,可她心里清楚,那个队正之所以不敢锁拿她,一半是她的话有理。
另一半,是她话时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那是养在深宫、磨在朝堂、熏在皇权里头二十年,才能养出来的东西。
她以为她在试这下还公不公。其实她试出来的,是她自己公不公。
她有底气讲理,所以她讲了。
有的人没底气讲理,所以他不讲。
这便是差别。
可顾长安没破。
有些话,出来是伤人。
她那颗心想用,是好事。哪怕一时改不了什么,哪怕这涟漪过几日就平了,可她今日站在这里,那个卖花的老汉看在眼里,那个围观的百姓看在眼里,那个队正看在眼里,那个知州待会儿也会看在眼里。
他们记住的,不是这桩案子断得公不公,是今日有个穿布衣的女子,敢在城门口跟官讲理,还讲赢了。
这颗种子,比一桩案子的输赢值钱。
日后她坐上那把椅子,要面对的,是千千万万个永宁州,千千万万个周正谊,千千万万个卖花的老汉。今日这一桩,只是个开头。她处理得了这一桩,处理不了那一千桩;她能站在这城门口讲理,不能站在每一座城门口讲理。
可总得有人先站一回。
马蹄声近了。
城门洞的阴影里,一匹枣红马勒住缰绳,前蹄扬起又落下,溅起一片泥水。马上那人翻身下来,官服都没来得及整,就往这边跑。
顾长安往旁边让了半步,把伞柄换到左手,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李若曦的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意思是——你来。
李若曦深吸一口气。
她转过身,迎着那个跑来的知州,抬起下巴,把那身藕荷色的襦裙穿出了明黄衮服的架势。
日头落到了城墙后头,最后一缕光从城楼檐角下漏过来,照在她脸上。
周正谊跑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猛地顿住了脚。
他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他在京城送的密卷画像上见过。那是朝廷用内府好手摹的,八百里加急送到各州各府,上头写着——皇太子李若曦,及其太傅顾长安,不日抵境,各州好生伺候。
周正谊的腿,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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