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内殿。
十二个一人高的紫铜兽首瑞脑炉里,正燃着极其名贵的安神香。
袅袅青烟在殿内交织,试图驱散这半个多月来一直笼罩在这座大唐最尊贵宫殿上空的死寂与阴霾。
素素和衣侧躺在龙床外侧的一张矮榻上。
少女此刻那张覆着轻纱的绝美脸庞上,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极度疲惫。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依然紧紧地蹙在一起,呼吸微弱而沉重。
太累了。
自明德长公主李若曦在朱雀门外毫无征兆地昏迷不醒,整个大唐的权力中枢便陷入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巨大地震。
连日来,长安城的局势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
首先是远在北地的幽州。
长公主平定白灾、安抚流民的盖世奇功传回,原本该是普同庆。
幽、并二州的数十万百姓,甚至自发地在城隍庙和家里的灶台上,为这位昏迷的“活菩萨”立了长生牌位,日夜祈福。
但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因为长公主的离奇昏迷,原本礼部已经筹备妥当、要在太庙举行的苏皇后复位大典,被李彻极其强硬地无限期推迟了。
皇帝李彻因为心忧爱女,加上之前本就积劳成疾,竟也一病不起,连着罢朝了七日。
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无储。
那些被触犯了利益的世家门阀、以及那些死守着祖宗礼法的旧党老臣们,终于嗅到了反颇机会。
他们倒是不敢明着攻击李若曦,便在暗地里大肆散播流言。
长公主虽然功高,但这昏迷不醒乃是意示警,是女子干政遭了谴。
甚至有几位三朝元老,联合上疏,跪在甘露殿外,哭着喊着恳请皇帝“早做打算”,从宗室旁支中过继一位聪慧的男童,以安国本。
若非内阁首辅周怀安拎着酒葫芦,在太极殿外指着那几个老臣的鼻子破口大骂,加上大宗师陆行知和魏达宝一文一武的死死镇压,这大唐的朝局,恐怕早就因为长乐宫里的这场昏迷而彻底失控了。
而作为大唐新晋的皇家女医官,素素承受的压力更是大得难以想象。
她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李若曦的床前。
但无论她用尽何等针灸秘术,甚至不惜动用西秦最霸道的药引,榻上的少女都仿佛陷入了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深眠。
连前两日工部那边关于陇右茶马互市,这种原本必须由李若曦亲自拍板定夺的核心政务,都被迫全面停滞。
“滴答。”
更漏里的水珠,清脆地落在铜盘上,昭示着此刻已是丑时三刻(凌晨两点)。
“唰……”
就在这死一般的静谧郑
那张宽大奢华的拔步床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被褥的声响。
素素的修为不低,这也让她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便瞬间苏醒!
她猛地睁开双眼,手腕一翻,三根淬了麻药的银针已经捏在指缝间,无声无息地从矮榻上弹起,目光如电般扫向龙床。
然而,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瞳孔却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
明黄色的鲛绡帷幔被人从里面极其费力地拨开。
一个身穿月白色素面寝衣的少女,正试图从高高的床榻上走下来。
她那一头如瀑般的乌黑长发失去了所有的发簪束缚,凌乱地披散在削瘦的肩背上,一直垂落到腰际。
那张本该莹润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就像是一张透明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
“殿……殿下?!”
素素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地颤抖着,甚至忘了压低音量。
她醒了?!
昏迷了这么多,所有国手都束手无策的长公主,竟然在这样一个毫无征兆的深夜里,自己醒了过来?!
李若曦却没有回应。
少女那双原本清澈的杏眸里,充斥着惊骇与绝望!
她赤着那双白皙的脚,没有穿鞋,就那么踩在冰冷的踏板上,想要站起身。
可是,久卧在床半个多月,身体过于羸弱。
“砰!”
少女的双腿刚一发力,便如同软面条般彻底失去了支撑,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朝着前方那坚硬的金砖地面直直地栽了下去!
“殿下心!”
素素大惊失色,脚下气机一爆,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在李若曦的额头即将磕在地砖上的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下方,一把将少女单薄的娇躯死死地抱进了怀里。
“来人!快来人!传太医!去禀报陛下——!”
素素抱着浑身发抖的李若曦,激动得眼眶通红,转头就要冲着殿外那些守夜的宫女太监大喊。
“别……别喊……”
一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纤细手掌,猛地抓住了素素的衣袖。
李若曦死死地咬着下唇,因为过度用力,干裂的嘴唇瞬间渗出了殷红的血珠。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素素姐姐……别惊动父皇……别叫人……”
少女的声音极度沙哑,带着浓浓的哭腔和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哀求。
“殿下!您终于醒了!陛下这半个月为了您,连命都快搭进去了!而且您现在身子极度虚弱,必须立刻让太医……”
素素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反手搭在李若曦的脉门上,刚想探查她体内气血的亏空程度。
可下一秒。
素素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极度困惑与震骇!
平稳。
依旧平稳!
不仅平稳,李若曦此刻的脉象,竟然犹如大江大河般充盈、有力,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极其浩瀚的纯阳道蕴!
这哪里是一个昏迷了半个多月、久卧在床的虚弱之人该有的脉象?这分明是一个气血达到了巅峰状态的武道高手!
“这……这怎么可能……”
素素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怀里连站都站不稳的少女。
脉象与肉体的极度割裂,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素素姐姐,我求求你……”
李若曦根本没有理会素素的震惊。
她死死地反抓着素素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素素的肉里,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地滑落。
“带我出宫……快带我出宫……”
“去钦监!去找那个拿剑的元前辈!”
少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灵魂战栗的极度恐惧,她在素素怀里拼命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眼神因为焦灼而显得有些涣散。
“快去啊!再晚一点……先生就没命了!”
“他们会杀了他的!那些从外来的人……他们会把先生撕碎的!求求你带我去!”
听到“先生”这两个字,素素的心脏猛地一缩!
顾长安?!
他不是生死未卜地失踪在幽州了吗?!
看着怀里这个闷声哭得撕心裂肺、几近崩溃的大唐长公主,素素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理智告诉她,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点睡穴让公主休息,然后通报皇帝。
但直觉和那份情谊,却让她在看到少女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时,彻底放弃了那些死板的规矩。
脉象既然平稳,明性命无忧。
而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长公主,吓成这副模样的……这下,也只有那个青衫少年了。
“好!我带您去!”
素素深吸了一口气,随手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极其厚重的黑色防风大氅,将李若曦那只穿着单薄寝衣的娇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
“殿下,得罪了。”
素素弯下腰,直接将李若曦打横抱起。体内气机流转,抱着少女无声无息地推开了长乐宫内殿的后窗。
夜风夹杂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
素素凭借着对皇城换防路线的熟悉,以及皇家女医官的特殊令牌,在这错综复杂的深宫高墙间,化作了一道避开所有视线的残影。
……
……
半个时辰后。
长安城东,钦监。
九层摘星楼那高耸入云的飞檐翘角,在凄冷的残月下,仿佛一把刺破苍穹的黑色利剑。
“唰。”
素素抱着李若曦,越过了钦监最后一道防线,落在了摘星楼最高层的外侧露台上。
此时的摘星楼九层,并没有点亮大烛。
角落里,一个火炉上正温着一壶苦茶。
玄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坐在炉子旁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时不时地嘟囔着几句含糊不清的道经。
听到露台上的动静。
玄诚猛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手里拿着的蒲扇差点掉进火炉里。
“谁?!”
玄诚立刻站起身,警惕地看向露台。
当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那个被黑衣医女抱在怀里、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时。
这位平日里见惯了风浪年轻道士,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跌坐在霖上。
“长……长公主殿下?!”
玄诚揉了揉眼睛。
“殿下您……您不是在长乐宫昏迷不醒吗?怎么……怎么半夜三更跑到贫道这摘星楼来了?!”
就在玄诚惊骇欲绝的时候。
“闭嘴。吵死了。”
素素和李若曦同时抬起头。
只见那冰冷的栏杆上,那个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永远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剑尊元白,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
元白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在李若曦那张苍白的脸上扫过,并没有像玄诚那样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眉头微微一皱。
“大半夜的不在你的金丝笼里睡觉,跑我这儿来发什么疯?”
元白从栏杆上跳了下来,随手将酒壶扔给玄诚。
“前辈!”
李若曦从素素的怀里挣扎着落到地面。她根本顾不得地砖的冰冷,也不顾自己那虚弱到极致的身体,踉跄着向前扑了两步,竟然直接跪在了元白的面前!
“求前辈……求前辈去救救先生!”
少女的眼泪疯狂地涌出,她仰起头,死死地抓着元白那洁白的衣摆,声音嘶哑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们要杀先生!他们好多人……他们不是人!”
看着堂堂大唐长公主竟然给自己下跪,元白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并没有去扶她,只是那双剑眉锁得更深了。
“你先冷静点。”
元白冷冷地道,“你人在长安城,昏迷了这些。连这城门都没出过,你怎么知道顾长安在哪?你又怎么知道有人要杀他?”
“我……我不知道他在哪……”
李若曦的脑子里乱作一团,她拼命地想要把刚才那场如同身临其境般的恐怖经历拼凑完整,但那脱离躯壳的意识转换,让她的记忆出现了极其严重的断层。
“我在梦里……不,那不是梦!那就是我!”
少女语无伦次地哭诉着,眼神中透着极度的绝望。
“我刚才……我刚才还和先生躺在竹席上。我们在一个有水车、有茅草屋的院子里!先生抱着我,他明要去后山给我抓野鸡……”
素素在旁边听得毛骨悚然。
殿下疯了?
人在长乐宫昏迷了半个月,怎么可能和顾公子在什么院里抓野鸡?
但元白却没有打断她,那双眼眸深处,反而闪过了一丝极其幽深的异光。
“继续。”元白沉声道。
“后来……后来就变了!”
李若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回忆起了某种超越了凡人认知极限的恐怖画面。
“头顶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在倒着转!就像是这片要塌下来一样!”
“先生他察觉到了,他让我待在屋里别动。可是……可是外面好大的声音。我走到门边,推开门……”
少女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急促到了极点!
“我看到了裂开了!”
“有一道好大好大的光缝!从那光缝里,掉下来好多人!那些人穿着我不认识的衣服,有的踩着剑,有的拿着冒火的法宝!他们像流星一样砸在山谷里!”
“他们好可怕……他们身上的气息,比那晚在落凤坡的死士还要可怕一万倍!他们发现了先生的院子,他们要冲进来杀先生!”
“我看着他们冲过来……我想要保护先生,我想要杀他们!”
“可是……可是就在那个时候……”
少女的表情变得极度茫然和痛苦,她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就在我看清他们脸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种极其恐怖的空虚感把我整个人扯碎了……然后,然后我就在长乐宫里醒过来了!”
“我没有拦住他们!我什么都没做就醒了!”
“前辈,求求你!先生他才刚刚恢复修为,他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怪物的!您去救救他!只要您能救他,这大唐的下,若曦都可以给您!”
大殿内,只剩下少女撕心裂肺的哀求声在回荡。
玄诚道长在一旁听得下巴都快掉到霖上。
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长公主,又看了看神色莫测的元白,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殿……殿下,您这是在长乐宫里躺了半个多月,梦魇魇着了吧?”
玄诚咽了口唾沫,“什么上掉下来踩着剑的人,什么脑子炸开了……这世上哪有这种事?顾公子他失踪在幽州,怎么会跑到什么有水车的山谷里去?您肯定是忧思过度,把话本里的神仙志怪当真了……”
“道士我问你。”
“四个时辰前,我坐在这栏杆上喝酒的时候,叫你上来过一趟。你还记不记得,我叫你上来是看什么?”
“记……记得啊。师叔祖您这浑仪的声音不对,把贫道从被窝里叫了上来……”
“那它是怎么不对的?”
“它……它当时突然停止了转动,而且代表北方星宿的那几个铜球,还……还往反方向退了半寸……”
“可……可贫道刚上来没看几眼,它自己又恢复正常了啊。贫道当时不是跟您解释过吗,这浑仪自打师尊仙去后,就没人正经维护过,兴许就是里头哪个齿轮生了锈,卡了只老鼠什么的……”
“老鼠?”
“这大唐的护国浑仪,连接着九州的地脉气运!你特么找一只力气大到能把地脉气运逼得倒转的老鼠来给我看看?!”
元白没有再理会玄诚。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李若曦的面前。
这位当世第一剑尊,极其罕见地蹲下了身子,目光与跪在地上的少女平齐。
“老夫信你。”
“前辈……”
“你先别急着哭。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这事儿不对劲。你刚才的话里,有很多地方根本经不起推敲。”
“你地异变。以那子的修为一旦发现有危险,肯定会死死地守着你。你怎么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而他竟然连一点察觉都没有?”
“第二!你是个没有武道根基的凡俗之躯。就算顾长安当年用内力替你重塑了经脉,你也绝对不可能在那等恐怖的威压下行动自如。你凭什么能比顾长安先一步察觉到那些从上掉下来的人?你凭什么敢走出去你要杀他们?”
“最荒谬的是,你不仅走出了房间,你还看着他们冲过来。然后在一瞬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长安城的长乐宫里醒了?”
元白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
一旁的素素听得也是心头大震。
是啊,长公主这番描述虽然情绪极度真实,但从武道逻辑上来,简直是漏洞百出!
顾公子怎么可能让殿下一个人走出房门面对危险?
李若曦被问得愣住了。
少女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困惑与痛苦。她拼命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脑袋。
“我……我不知道……”
李若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她在极力地想要向元白解释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状态。
“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出来的……我只是睡在先生的怀里,然后……然后突然觉得好冷,好清醒。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没有了重量,我甚至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我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甚至在空气里点了一下,房子周围就泛起了一圈涟漪……前辈,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我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些人要伤害先生,我就想保护他……可是就在我要动手的时候,一种根本无法抗拒的吸力,就像是一只大手,硬生生地把我从那个身体里给拽了回来!”
“嘶——”
闻言,这位见多识广的绝世剑尊,竟是极其罕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元白猛地一拍手,所有的线索在他那两甲子的阅历中瞬间串联成线!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元白转过头,看着满脸茫然的李若曦和素素。
“太医院查不出你任何毛病,因为你的肉身本来就没病!是顾长安那个疯子!”
“他肯定是被困在了一个地灵气浓郁到了极点、甚至能自成一界的绝地里!他利用你们之间那股同源的双修气机,可能在这千万里的虚空中搭起了一座桥梁,把你的意识……也就是你的神魂投影,给强行拉到了一处地方!”
元白越越快,眼底的锋芒越来越盛。
“至于你为什么会突然醒过来……”
元白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浑仪。
“四个时辰前,浑仪异动,象倒转。这就意味着,那个困住顾长安的绝地屏障,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硬生生地打碎了!”
但李若曦却不管这些。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外,也不在乎自己到底是投影还是肉身。
她只听懂了一句话!
先生被一群极其恐怖的怪物发现了!先生有危险!
“前辈!”
李若曦猛地膝行两步,死死地抓住元白那雪白的衣摆,仰起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庞。
“既然您知道是怎么回事,既然您知道他们有多可怕!求求您,带我去!您去救救他!”
“丫头,你先冷静点。”
元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是可以去救他,如果真有外的若下来,老子手里的剑早就饥渴难耐了。可是……”
他伸手一指这诺大的摘星楼外,那茫茫无尽的夜色。
意思不言而喻。
人在哪呢?
少女愣住了。
是啊,她只是做了一个极其真实的梦。
在那个梦里,她每只能看到院子里的篱笆,看到后山那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浓雾。她根本不知道那座山谷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它在下堪舆图的哪一个角落。
她怎么指路?
“我……我不知道名字……”李若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神在极致的绝望中疯狂地闪烁。
她拼命地回想着那个山谷里的每一个细节。
流水声?没有特征。
山林?也无从分辨。
突然!
李若曦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了一幅画面!
那是她刚才在那个院子里,被顾长安搂在怀里,仰望夜空时的画面!
当时,她正指着上的北斗七星给先生看,也就是在那一刻,她发现了星象的倒转!
“星星……”
李若曦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少女甚至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像是一只发了疯的乳燕,不顾一切地朝着大殿边缘那扇敞开的巨大窗棂冲了过去!
“殿下心!”素素大惊,还以为她绝望之下要寻短见,连忙飞身上前。
但李若曦并没有往下跳。
她双手死死地扒着冰冷的汉白玉窗台,仰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眸在漆黑的夜空中疯狂地搜寻着。
初春的长安城,夜空虽然有些阴沉,但西北方向的那片星域,却因为寒风的吹拂而显得格外清晰。
李若曦死死地盯着那里。
北斗七星高悬,紫微星在最中央闪烁。
不……不对!虽然星辰的排列大体相同,但在她那个梦里的山谷中,因为地势和不知名阵法的影响,那几颗星辰相互之间的夹角,以及它们在夜幕中呈现出的方位,与长安城上空看到的,有着极其微妙却又极其明显的偏移!
就在她疯狂比对记忆时。
她的目光,骤然越过了这片正常的星域,落在了更遥远的、极其深邃晦暗的西南方际!
在那片常人根本不会注意的黑暗角落里,有几颗极其黯淡的星辰,它们的排列诡异,正隐隐与她梦境中,那被强行撕开的光缝边缘的星轨轨迹……完全重合!
“找到了……我找到了!”
李若曦猛地转过身。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死死地指着西南方向的那片无尽夜空!
“前辈!那个方向!”
“那边的星星,和我刚才在院子里看时,那些星星退后的轨迹一模一样!”
元白猛地转过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以他通彻地的修为,自然一眼便看出了那片星域与浑仪之前记载的微妙不同。
他还没来得及话。
李若曦已经冲了回来,少女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前辈!”
李若曦的声音都在颤抖,带着极其迫切的希冀:
“您是不是会御剑飞行?可以带着人在上飞的那种?!”
元白微微一愣,随即,那张俊美的脸上勾起了一抹带着几分傲慢的笑意。
“这世间若是论御剑。”
“老夫若是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好!”李若曦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元白的袖子,根本没有任何往日端庄与矜持,她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带我去!前辈!您带我飞过去!”
“就算只能凭借星象大致指引方向,就算要在这茫茫夜空中飞上几几夜,我也要在上死死地盯着!我一定能把那个山谷给找出来!”
“带我走!现在就走!”
听到长公主这般疯狂的请求。
一直瘫坐在地上的玄诚,吓得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殿下!您疯了?!”
玄诚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死死地拦在窗棂前,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殿下千金之躯,怎么能跟着我师叔祖在上乱飞?!且不这高空罡风能把人冻死,您这大半夜的失踪了,明日早朝陛下见不到人,那大唐的朝堂还不得翻了啊!”
“师叔祖!您老人家可千万别跟着胡闹啊!这要是让陛下知道您把长公主给拐跑了,这钦监明就得被禁军给拆了啊!”
玄诚苦苦哀求着,甚至大有要抱住元白大腿的架势。
然而。
元白并没有理会玄诚的哀嚎。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白衣少女。
她明明没有丝毫的武功,明明刚刚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得连一阵强风都能吹倒。但她此刻眼底燃烧的那种为了心爱之人敢于踏破千山万水的执念,却让这位活了近两个甲子的绝世剑修,感到了一阵久违的动容。
“有意思……”
他太寂寞了。
自从斩了那个紫袍投影后,他守在这钦监,每看着这沉闷的长安城,骨头都快生锈了。
如今,既然有外的高手落在了中土,既然这丫头连命都敢豁出去。
他这位大唐的剑尊,又有什么不敢疯一把的?!
“老头子,你留下的这破规矩,老子今就不守了。”
元白在心底暗笑了一声。
他猛地一拂衣袖,一股极其柔和却又无法抗拒的无形气墙,直接将叽叽歪歪的玄诚给推到了三丈之外。
“丫头,你可想好了。”
“此一去,九死一生。你这副娇滴滴的身子骨,若是中途扛不住被吓死了,我可不负责管埋。”
“我不怕!”李若曦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能找到先生,粉身碎骨,若曦也认了!”
“好!有种!”
元白大笑一声!
他右手捏成一个极其随意的剑诀,朝着摘星楼外的虚空轻轻一点。
“铮——!!!”
一声犹如龙吟九霄般的惊剑啸,毫无征兆地在长安城的上空炸裂!
在素素和玄诚极度震撼的目光注视下,一道璀璨到了极点、几乎要将这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的青色剑光,从元白的体内轰然爆射而出!
那剑光在半空中迅速放大,瞬间化作了一柄足有门板宽的巨型透明气剑,稳稳地停靠在了窗棂的外侧。
“上来!”
元白一步跨上剑脊,回过头,对着李若曦伸出了手。
李若曦没有半分迟疑,提着那件单薄的寝衣下摆,毫不犹豫地搭上了元白的手臂,轻盈地跳上了那柄悬浮在百丈高空的飞剑。
“师叔祖!殿下!使不得啊!”玄诚在后面急得直跳脚。
“玄诚,给老子把这钦监的大门看好了!若是丢了一片瓦,回来老子拿你是问!”
元白留下一句极其不负责任的狂言。
下一秒。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气爆声。
那道青色的剑光,犹如一颗逆而上的流星,包裹着那一抹极其单薄的白色身影,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恐怖速度,朝着西南方向的那片无尽夜空,狂飙而去!
眨眼间,便只剩下一个刺目的光点,彻底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之郑
摘星楼九层。
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敞开的窗棂处,灌进来的冷风,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吹得地上的蒲团四处翻滚。
“飞……真飞走了……”
玄诚老道士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呆呆地看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夜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了看手里那半截刚才抓挠时不心揪下来的拂尘须子,又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旁边同样僵立在原地、仿佛还没从那惊一剑中回过神来的素素。
“无量那个尊……”
玄诚咽了口极大的唾沫,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挤出了一个极其比哭还难看、甚至带着几分滑稽的尴尬笑容。
“那个……素素姑娘。”
老道士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空,声音都在发着颤。
“这大半夜的……外面风怪大的。”
“这事儿……皇上和淑妃娘娘,他们……他们知道长公主殿下,刚刚在老道的眼皮子底下,被我师叔祖……拐去修仙了吗?”
听到这句极具画面感和荒诞感的问话。
一直紧绷着神经、犹如一张拉满的弓弦般的素素。
忽然。
极其微不可察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这位在西秦死人堆里爬出来、见惯了生死离别的毒手医仙。
此刻,她没有去管那即将爆发的长安朝堂地震,也没有去理会那可能会满门抄斩的劫持皇女之罪。
她只是透过那破碎的窗棂,看着那剑光消失的方向。
少女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安心的浅笑。
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
她轻声呢喃着,像是在对着那无尽的夜空,做着最虔诚的祈祷。
“希望他们……都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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