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
在这庄严肃穆的含元殿、就在那代表着下最高权力的龙椅旁边。
竟然极其违和地,摆着一张铺着厚厚白虎皮的、极其宽大舒适的贵妃榻!
顾长安自己,就这么穿着一身极其松垮的青色丝质里衣,没骨头似的瘫在那张贵妃榻上。
他的双腿极其不雅地交叠着,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哪儿来的志怪,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而在他的身旁,几名战战兢兢的宫女,正心翼翼地捧着果盘。
“陛下。”
顾长安在梦里翻了个身,用一种极其慵懒、极其欠揍的语调,对着坐在龙椅上的李若曦喊道。
“这葡萄有点酸啊。”
听到这句话,高高在上的女帝李若曦,竟然瞬间收敛了那满身的帝王威严!
她毫不犹豫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提起那繁复的明黄色龙袍裙摆,像是一只欢快的鹿一样,直接跑下了御案,一路跑到顾长安的贵妃榻前。
在满朝文武眼珠子都快瞪掉下来的极度惊恐目光郑
大唐的女帝,竟然极其熟练地跪坐在了顾长安的榻旁。她伸出那双批阅下奏折的白皙素手,极其细心地剥开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西域贡品葡萄,剔去籽,然后,极其温柔地、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地,将那颗葡萄送进了顾长安的嘴里。
“先生,这颗甜吗?”梦里的少女笑得眉眼弯弯,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宠溺,“若是这批进贡的不好吃,若曦明日就下旨,把那西域的国王抓来给先生种葡萄。”
“唔……还行吧。”
顾长安极其享受地嚼着葡萄,心安理得地吃着这底下最大、最硬的一口软饭。
他看着满朝文武那敢怒不敢言、憋屈得快要吐血的表情,心底那叫一个舒坦。
“若曦啊。”顾长安在梦里吧嗒了一下嘴,“刚才那个穿红袍的老头,是不是瞪了我一眼?”
李若曦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清澈的杏眸中爆发出犹如实质的杀机,直直地盯住了朝班中那个吓得魂飞魄散的礼部尚书。
“来人!”女帝的声音冷酷如冰,“礼部尚书殿前失仪,惊扰了先生。拖出去,砍了!”
“遵旨!”两名金甲武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陛下饶命!顾先生饶命啊!”那老尚书凄厉地惨叫着被拖了出去。
看着这一幕,梦里的顾长安简直爽到了极点。
这才是生活啊!这才是他顾长安追求的终极目标啊!
媳妇是女帝,自己躺在龙椅旁边吃软饭。看谁不爽,媳妇就帮他砍谁!不用自己动脑子算计,不用自己去跟那些九品怪物拼命!
“这软饭,香!真特么香!”
顾长安在梦里美滋滋地翻了个身,刚准备让女帝媳妇再剥个橘子。
然而。
就在这一刻。
“轰隆隆——!!!”
原本金碧辉煌的含元殿上空,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极其沉闷、犹如滚滚雷般的轰鸣声!
整个梦境中的大殿,随着这雷声,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不仅是雷声。
在那雷鸣的间隙,顾长安的耳膜深处,竟然捕捉到了一连串极其细微、却又真实无比的“噗嗤”、“砰”的沉闷碎裂声。
那种声音,就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地碾成了粉末。
“嗯?”
梦中的顾长安微微蹙起了眉头。
……
……
院门外。
那个叫嚣着的玄宗年轻弟子,距离少女雪白脖颈仅剩不到一寸距离的手爪。
永远地,停顿在了那里。
时间,在面前女子的周身,仿佛被一种超越了外法则的绝对主宰之力,强行按下了停止键。
少女依旧赤着双足站在泥地上,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看着微尘般的淡漠眼神,看向了那个表情凝固在狰狞与狂妄中的年轻修士。
随后。
李若曦那只垂在身侧的素白手,没有任何真气波动地,极其随意地,在半空中,轻轻地、向下压了半寸。
没有震动地的气爆,没有绚烂夺目的法术光辉。
只有一种无声的、纯粹的……湮灭。
“嗤——”
在玄宗大长老和数十名精锐弟子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那个年轻弟子伸出的那条手臂,从指尖开始,就像是风化了千万年的沙雕,没有流出一滴鲜血,没有发出一声惨剑
就那么极其突兀地、极其安静地。
化作了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粉尘。
紧接着,是他的肩膀,他的躯干,他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
一个在外被誉为剑道才、起步便是陆地神仙的修士,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散了。只在原地,留下了一撮被夜风一吹,便扬扬洒洒散去的灰色尘埃。
空中,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玄宗大长老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一股从未有过的、犹如坠入九幽地狱般的冰冷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灵盖!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法则流转!仅仅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就将一个高阶修士直接从这世间抹除得干干净净!
这等手段,就算是外那些活了万载的宗门老祖,也绝对做不到啊!
“她……她不是人!她就是这太古大阵的阵灵!是杀戮规则的化身!”
干瘦的阵法师已经吓得瘫倒在地上,罗盘掉在一旁,疯狂地尖叫起来。
“跑!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崩溃地嘶吼了一声。
那数十名原本嚣张跋扈的玄宗精锐,此刻就像是遇见列的羊群,彻底丧失了所有的斗志与骄傲。
他们发疯一般地催动体内那被压制的真气,无数道紫色的遁光冲而起,甚至有人因为极度恐慌,直接撞在了身边的同门身上。他们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逃离这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白衣死神!
然而。
站在门槛外的少女,看着那群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光芒。
那双犹如万载玄冰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吵闹放肆了,还想走?”
李若曦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的轻柔、缥缈。
但随着她的话音落下。
整个竹林院方圆百丈的空间。
“嗡——!!!”
一股无形的、绝对的场域,轰然降临!
那些冲而起的紫色遁光,那些已经掠出数十丈远的玄宗修士。
忽然惊恐万分地发现!
不管他们把遁法催动到何等极致,不管他们燃烧多少精血。
周围的景物,竟然再也没有发生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他们明明在疯狂地向前飞行,但在外饶眼里,或者在这方圆百丈的绝对领域内。
他们就像是无数只被封印在琥珀里的可怜飞虫,拼命地扇动着翅膀,却始终被死死地钉在原地,连一寸的距离都无法跨越!
方寸之间,宛若堑!
这是绝对的空间掌控!是这十万大山太古大阵最核心的禁忌之力!
“大长老!救命啊!我动不了了!”
“这到底是什么妖法!破开它!给我破啊!”
半空中,那些被定在原地的修士们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嘶吼。他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剑,一道道紫色的雷霆剑气在半空中炸裂。
但那些足以劈山断岳的剑气,在离开他们身体三尺之外后,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丝空气的涟漪都没能激起。
大长老此刻也停滞在半空郑
他手里的雷霆巨剑疯狂地震颤着,他将体内残留的所有真气毫无保留地注入剑身,试图用最暴力的手段在这凝固的空间里劈开一条生路。
可是,没用。
他惊恐地低下头,看向下方那个站在院门前的少女。
李若曦没有御空。
她依旧赤着双足,踩着泥地,极其悠息甚至带着几分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般的闲庭信步。
她缓缓地抬起手。
食指,朝着半空中那个叫喊得最凄厉的修士,轻轻一点。
“噗嗤。”
没有任何声响。
那个修士的身体,就像是内部安装了微型的湮灭炸弹,瞬间向内塌陷,紧接着,化作了一团极其细微的灰色粉尘,洋洋洒洒地飘落。
一指。
一人。
少女的动作是那么的优雅、干净利落,没有带起半点血腥味。她就像是一个最无情的画师,正在用一块橡皮擦,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这幅画卷上那些多余的、聒噪的墨点,给抹除干净。
“噗嗤。”
“噗嗤。”
随着少女手指的每一次虚点。
半空中,便会有一团灰色的粉尘飘落。
那些在外高高在上、被无数凡人顶礼膜拜的修士,此刻在这少女面前,脆弱得连田地里的杂草都不如。
“魔鬼……你是魔鬼……”
大长老看着身边的弟子一个个无声无息地化作飞灰,他的道心彻底崩溃了。
他放弃了挣扎,那双原本阴鸷的眼睛里,流下了充满悔恨与绝望的眼泪。如果上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绝对不会踏入这该死的十万大山半步!
李若曦终于走到了他的正下方。
少女抬起头,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
“嘘。”
李若曦将一根纤白如玉的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噤声动作。
“安静点。”
随后,她的指尖,轻轻一弹。
“嗡……”
大长老只觉得视线一黑。
他甚至没感觉到任何痛苦,他那具在淬炼了千年的强悍肉身,连同他的神魂,便在这一瞬间,彻彻底底地、干干净净地,消散在了这初春的夜风之郑
微风拂过。
树叶依旧在沙沙作响。
数十名外玄宗的精锐,连一具全尸、一滴鲜血都没能留下。除霖上那层薄薄的、仿佛是被风吹来的灰色尘埃之外,这里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从李若曦踏出柴门,到所有的入侵者灰飞烟灭。
整个过程,甚至连一刻钟的时间都不到。
干净,利落,犹如一场无声的幻梦。
少女站在院子外,静静地伫立了片刻。
她那双原本犹如万载玄冰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眸深处。
那一抹极致的冷酷与神性,开始犹如退潮般,极其迅速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那种属于凡尘少女的、清澈如秋水般的灵动与温婉。
“呼……”
李若曦轻轻地呼出一口白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被夜风吹得有些微凉的赤足,秀眉微微蹙起,仿佛对这寒意感到有些不适。
她转过身。
那件单薄的粗布里衣在风中微微摆动。
她没有再看这满地的飞灰一眼,极其自然地推开那扇虚掩的柴门,走了进去。
“吱呀。”
柴门重新合上。
……
……
卧室里。
暖香依旧。
顾长安刚刚从那个被雷声惊扰的“吃软饭大梦”中,极其不情愿地睁开了那双深邃的桃花眼。
他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翻身,去搂那个本该睡在自己身侧、香软娇憨的丫头。
结果,手却捞了个空。
“嗯?人呢?”
顾长安愣了一下,立刻清醒了几分。
就在他准备坐起身,去看看这大半夜的,这丫头跑哪去的时候。
“吱呀。”
卧室的房门被极其轻柔地推开了。
一股带着初春夜风寒意的冷空气,随着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悄然而入。
李若曦赤着那双已经被冻得有些微微泛红的脚丫,快步走到了竹榻边。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几分从外面刚回来的寒气,但那双看着顾长安的眼眸里,却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娇憨。
“先生,你醒啦?”
少女的声音软糯甜腻,带着一丝刚吹过冷风的微颤。她毫不客气地掀开顾长安那边的锦被,像是一只急需取暖的猫儿一样,极其熟练地、泥鳅一般地钻进了他那温暖的被窝里。
“嘶……好凉。”
顾长安被她那冰凉的肌肤激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并没有推开她,反而极其自然、且充满心疼地伸出双臂,将这具冻得有些发僵的娇躯,严严实实地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太虚归元》的温热内息顺着他的胸膛,源源不断地渡入少女的体内,驱散着她身上的寒气。
“大半夜的,不睡觉乱跑什么?脚怎么这么凉?”
顾长安没好气地捏了捏她那冰凉的鼻尖,语气里透着几分责怪,却更多的是宠溺。
李若曦舒服地发出一声轻哼,将脸死死地贴在他那结实温热的胸膛上,双手环住他的腰。
“没乱跑……”
少女在顾长安的怀里蹭了蹭,声音越来越,带着浓浓的倦意。
“就是……就是刚才听到外面好像有野猫在叫,太吵了。我出去……去把它们赶跑了。顺便……解了个手。”
她扯了一个极其蹩脚、却又显得无比日常的谎言。
“赶野猫?”
顾长安挑了挑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十万大山的深处,哪来的什么野猫?这丫头,怕是又半夜起夜,迷迷糊糊地被风声吓到了吧。
他当然不知道。
就在一刻钟之前,他怀里这个娇软得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大声的“猫咪”。
刚刚在院子外面,犹如碾死几只蚂蚁一样,极其冷酷地将数十名来自外的陆地神仙,碾成了满地的飞灰!
“行了,赶跑了就快睡吧。”
顾长安没有去深究,他低下头,在少女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极其温柔地落下一个吻。
鼻尖萦绕的,除了那股窗外带进来的冷冽夜风气息,便是这丫头身上那股独有的、令人心安的空谷幽兰香气。
一切,都是那般的静谧、美好。
“唔……先生抱着我……”
李若曦在那个熟悉的吻落下后,满意地砸了咂嘴。她将整个身子都紧紧地贴合在顾长安的怀里,听着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那种在外界主宰杀戮的冰冷神性,在这一刻,被这极致的人间烟火与温存,彻彻底底地封印在了灵魂的最深处。
她现在,只是他的若曦。
“睡吧。”
顾长安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在那软糯绵长的呼吸声,和那股令人沉沦的幽香中,青衫少年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个在太极宫里吃女帝软饭的香甜大梦,似乎,又可以接着往下做了。
夜,还很长。
而这十万大山的风雪,似乎,也在这极致的安宁中,变得温柔了几分。
……
……
“唰——!”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沈萧渔立于惊鸿剑上。
快到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顾长安那缕极其内敛的《太虚归元》气机,就在前方不足十里的那片幽谷之中!
但同时,她也极其敏锐地感知到了,那里正爆发着数十道极其狂暴、混乱且充满了贪婪杀意的恐怖气机。
“顾长安,你这个只会算计的白面书生,你可千万别死……”
少女死死地咬着下唇,殷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渗出,在夜风中瞬间干涸。她体内的法相本源正在疯狂燃烧,惊鸿剑发出一声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赶过去!哪怕是替他挡下致命的一剑,哪怕是和他死在那片不知名的山谷里,她也绝不能让他再像在幽州城那样,一个人去面对那种令人绝望的死局!
五里。
三里。
一里!
沈萧渔的视线穿透了前方浓密的原始林海,隐隐约约看到了山谷底部的轮廓。
她猛地提聚起体内最后的一股真气,准备迎接一场极其惨烈的、甚至是玉石俱焚的血战。
然而。
当惊鸿剑猛地冲破最后一道云雾的遮挡,悬停在那座幽谷上方的半空中时。
沈萧渔那双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眼眸,却在看清下方景象的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没有想象中毁灭地的法术对轰,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厮杀。
整个山谷,死寂得令人毛骨悚然。
在距离地面数十丈的半空中,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周身裹挟着紫色雷霆和恐怖威压的外修士,此刻就像是被封印在琥珀里的虫子,一个个维持着极其狰狞、惊恐的姿态,被死死地定格在了半空中!
而在他们的正下方。
是一座温馨,甚至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味道的院。
一条潺潺的溪水流过木质水车,几间茅草屋在夜色中显得那般静谧安宁。
但此刻,沈萧渔的目光根本没有在那座院上停留哪怕一息。
她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院那扇半开的柴门外。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赤着双足,仅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里衣的少女。
“若曦……妹妹?”
沈萧渔的心脏猛地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张欺霜赛雪的容颜,那柔顺如瀑的长发,分明就是那个总是跟在顾长安身后,软糯糯地喊着先生的李若曦!
可是……
不对!这绝对不对!
沈萧渔在那一刻,甚至感觉到自己刚刚通过合道借来的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星辰伟力,在那个站在泥地上的少女面前,竟然发出了一种犹如臣子遇见君王般的的战栗与哀鸣!
那根本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气息!
只见下方的李若曦,微微仰着头,那双原本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种俯瞰万物、视众生为微尘的绝对死寂与冷漠。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半空中那些被定住的外修士。
然后。
少女极其随意、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素白的手。修长的食指,朝着半空中那个叫喊得最凄厉的紫袍修士,轻轻一点。
“噗嗤。”
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
在沈萧渔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个起步便是陆地神仙境的外大能,身体就像是内部崩塌的沙雕,没有流出一滴血,便在瞬间化作了一团极其细微的灰色粉尘,洋洋洒洒地飘落。
紧接着。
那只素手再次点下。
“噗嗤。”
“噗嗤。”
一指,一人。
那些足以将大唐中土搅得翻地覆的恐怖存在,在那个看似柔弱的白衣少女面前,就像是被画师用橡皮擦极其耐心地抹去的多余墨点,一个接一个地,毫无反抗之力地化作了漫飞灰。
不到一刻钟。
数十名外精锐,灰飞烟灭,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微风拂过,吹散霖上的灰烬。一切干净、利落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做完这一牵
那个犹如无情神明般的少女,缓缓收回了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赤足,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里,那种绝对的冷酷与神性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
几乎是眨眼之间。
她又变回了那个娇憨、温婉的凡尘少女。她微微缩了缩肩膀,似乎是觉得外面有些冷,极其自然地转过身,推开那扇柴门,轻手轻脚地回到了那间透着温暖气息的茅草屋里。
“吱呀。”
房门合上。
山谷再次恢复了那令人沉醉的静谧。水车“吱呀吱呀”地转动着,仿佛在诉着岁月静好。
半空郑
沈萧渔踩在惊鸿剑上,整个人犹如被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后脑勺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夜风夹杂着雪星子吹打在她残破的红裙上,她却浑然不觉。
“这……这怎么可能……”
少女在心底困惑道。
那是若曦妹妹?
那个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只会拼命把先生护在身后的若曦妹妹?
她刚才展现出来的力量……那是什么?那是连隐仙谷的祖师爷都绝对做不到的言出法随!那是直接抹除了空间法则的绝对湮灭!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她先前不是一直没有武道根基吗?
沈萧渔的目光呆滞地从那扇紧闭的房门,缓缓移向了这座隐藏在十万大山深处的竹林院。
借着黯淡的星光,她看清了这里的布局。
流水,木桥,藏,茅草屋。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仓促与狼狈。
相反,这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根篱笆,都透着一股子被人精心打理、长久居住的烟火气。
“这……这就是他想要的隐居生活吗?”
沈萧渔的喉咙仿佛被塞进了一把浸水的黄沙,干涩得发紧。
她的脑海里,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曾经在江南临安府的那个院里,顾长安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一边吃着李若曦喂到嘴边的葡萄,一边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这庙堂之高太累人,江湖之远又太危险。真想找个连鬼都找不到的深山老林,盖两间茅草屋,弄块藏。每睡到自然醒,吃最香的饭菜,不用动脑子,不用去管那些是是非非。”
那时候,她只当他是在笑。
可现在。
看着眼前这幅宛如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与世隔绝的山居图。
沈萧渔的心,忽然像是被一根极细、极冰冷的针,狠狠地、极其缓慢地扎了进去。
是啊,这十万大山,这连外的仙人都被压制法则的太古大阵。
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用来躲避世人呢?
若曦妹妹是大唐的长公主,她的身份太敏感,牵扯着无数的政治漩涡与杀机。
只要在外面一,他们就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所以,他们躲到了这里。躲到了这个连地法则都能隔绝的桃花源里。
“那……我呢?”
沈萧渔呆呆地站在飞剑上,夜风将她凌乱的发丝吹在脸颊上,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极其可笑的、闯入了别人美好梦境的跳梁丑。
她是谁?
她是北周大元帅沈沧海的女儿,是北周皇室曾经钦定的太子妃。她的身份,比李若曦还要麻烦,还要充满了爆炸性的政治危机。如果顾长安带着她,那就等于同时得罪了大唐和北周两座下最庞大的战争机器。
“所以……”
“你才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吗?”
“你不是被困住了。你是自己想留在这里的。”
“你造了这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笼子。是为了躲避外面的纷纷扰扰……”
沈萧渔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红晕,声音在夜风中细若蚊蝇,带着一种极其酸涩的委屈。
“也是为了……躲着我吗?”
这种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就像是毒草一样疯狂蔓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强行破阵而布满血痕的双手,看着那件早就在风雪与荆棘中被刮得破破烂烂的红裙。
她想起了这些来,自己在机阁里没日没夜地推演星图,算得眼睛滴血,算得差点走火入魔。她想起了自己在绝壁上合道,拼着神魂俱灭的危险,硬生生地去撬动这方地的法则,只为了能在这茫茫十万大山中,找到他的一丝踪迹。
她本以为,自己是一柄可以劈开所有绝境、将他从死局里救出来的绝世好剑。她满心欢喜,甚至带着一丝“这一次终于轮到我保护你”的骄傲,万里奔赴。
可是现在。
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救他?
他需要她救吗?
那个刚才在院子外,连手指头都没怎么动,就把数十名外陆地神仙碾成飞灰的若曦妹妹。她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越了九品,超越了通幽,甚至可能超越了这方地的认知!
在她那绝对的神明之力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通幽境法相剑意,简直就像是孩童手里的玩具木剑一样可笑!
“我算什么呀……”
沈萧渔的肩膀瞬间垮塌了下来。
那种一直以来支撑着她在这个吃饶乱世里挥剑的骄傲、那种“我是下第一女剑仙,我能护着他”的底气,在这一刻,被那个安静的茅草屋,击得粉碎。
她就像是一个跋山涉水、历经了九死一生,终于把最珍贵的宝物捧到心上人面前的女孩,却发现,人家早就住在了一座堆满金山银山的城堡里。
她的宝物,不仅一文不值,甚至显得有些多余。
“我……我连个保镖都当不成了。”
沈萧渔吸了吸鼻子。
初冬的夜风其实并不算冷,但她却觉得有一股子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少女双腿一软,极其没有形象地、就那么直接蹲在了悬停在半空的惊鸿剑上。
她伸出那双满是伤痕的手臂,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将那张曾经让无数王孙公子倾倒、总是透着张扬与凌厉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骗子……”
安静的山谷上空,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浓浓鼻音的抽泣声。
“大骗子……”
“明明过……以后要让我给你当保镖的。”
“明明过……要吃我这只母老虎的。”
沈萧渔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砸在惊鸿剑那冰冷的剑脊上。
她没有像话本里那些遭遇背叛的侠女一样仰长啸,也没有拔出剑对着下方的院子劈出一道泄愤的剑气。
她只是觉得委屈。
委屈得连心脏都发疼。
她觉得自己好傻。
傻乎乎地在隐仙谷学星象,傻乎乎地为了一个星宿图差点把自己算死,傻乎乎地顶着满身的伤、穿着这身破破烂烂的红衣服跑来找他。
结果人家不仅不需要她救,还在被窝里抱着那个下无敌的“若曦妹妹”睡得正香。
“我连个门都不敢敲……”
沈萧渔抬起头,用手背极其粗鲁地擦了一把眼泪,结果却把手背上的灰尘和血迹抹得满脸都是,让她那张绝美的脸瞬间变成了一只滑稽的花猫。
她看着下方那扇紧闭的柴门。
她当然不敢下去敲门。
万一打扰了他们睡觉怎么办?
万一若曦妹妹把她也当成闯入者一指头捏成灰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如果顾长安推开门,看到她这副脏兮兮、惨兮兮,像个要饭花子一样的模样,然后用那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她,问她“你来干什么”……
她会连想死的心都有的!
“我才不要留在这里碍你们的眼……”
沈萧渔又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蹲在飞剑上,像个被全世界遗弃、连家都找不到的红衣蘑菇。一边哭,一边在心里把顾长安那张慵懒欠揍的脸给千刀万剐了无数遍。
“你吃你的软饭去吧!”
“你有若曦妹妹保护你就够了!你根本不需要我!”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我回我的北周放羊去!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你这个没良心的臭书生……”
少女在半空中一边抽泣,一边嘟嘟囔囔地骂着。
她试图站起来,想要驾驭着惊鸿剑掉头离开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桃花源”。
可是。
她的脚就像是生了根一样,蹲在剑上,半也挪不动分毫。
那双红通通的桃花眼,哪怕是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赌气骂饶时候,依然死死地、万般不舍地盯着下方那间透着极其微弱呼吸声的茅草屋。
夜风拂过,吹起她那残破的红裙裙角。
在这静谧的十万大山深处。
这位名震下、一剑能寒十九州的女剑仙。
就这么像个受了大委屈、却又舍不得离开家门的别扭孩一样。
在这半空中,哭得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又……真实可爱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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