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群山之巅凄厉嘶嚎。
沈萧渔一袭残破的红裙,在绝峰之上,宛如一朵在寒渊中孤独绽放的寒梅。
少女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悬崖边缘的一块凸起的青石上,两条腿悬在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之上,任凭那如墨般的夜色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在她的视线尽头,是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十万大山。而在那群山的极远处,那面诡异的、接连地的蓝色水墙,在夜幕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沈萧渔喃喃自语。
她也被困在这里了。
自从那日她凭借着堪舆图和星象,一剑开,不管不关杀入这片传中的十万大山后,她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魇。
眼前始终只有无尽的山,和那面让人绝望的海。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发疯。
毕竟早在幽州城外那场毁灭地的剑雨之后,那个会哭会闹的沈萧渔,就已经跟着那个青衫少年一起死在了泥水里。
现在的她,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和胸腔里那股支撑着她劈开这一座座山头的执念。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毒瘴和云雾遮蔽、极其模糊的夜空。
不知怎的,在这极度的死寂与孤独中,她的脑海里,忽然不受控制地走马观花般,泛起了无数久远的记忆。
那些记忆太遥远了,远得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那是北周的大雪。
她记得自己六岁那年。
大将军府的后院里,积雪足足有半尺厚。父亲沈沧海总是穿着那身沾满血腥味和铁锈味的重甲,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兄长们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嘶吼声震。
她是沈家的掌上明珠,所有人都宠着她,最好的衣裳,最甜的糕点,永远都是第一个送到她的房里。
可是,她一点也不快乐。
因为那座巨大的将军府,大部分时间都是冷清的。
冷得没有人有时间停下来,陪她看一场雪。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冬日清晨。
她穿着厚厚的狐裘,一个人蹲在后花园的角落里。她没有去堆雪人,也没有去荡秋千。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雪地里,一株被冻得发紫、却依然极其倔强地顶开坚冰,探出一丝嫩绿芽尖的无名野草。
那一刻,年仅六岁的她,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奇妙的气息。
那不是风,不是雪。那是那株野草在冰雪压迫下,从大地的极深处汲取、喷薄而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学着那株野草的样子,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绵长,深邃。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那株野草周围的冰雪,竟然奇迹般地融化了。而她的体内,也多了一丝细若游丝、却凌厉至极的气机。
那是她人生的第一次得气。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绝世功法,她就那么看着一株草,莫名其妙地叩开了武道的大门。
从那一起,她拿起了剑。
因为她发现,只有在挥剑的时候,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才会被呼啸的剑风填满。
时间一晃,就是十三年。
十九岁的沈萧渔,已经是北周最耀眼、也最跋扈的明珠。她不仅容貌倾国倾城,手中的惊鸿剑更是打遍了启城的所有勋贵子弟。
直到那一。
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如同催命符一般,降临在将军府。
和亲,太子妃。
她还记得父亲当时在书房里,那张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庞。
父亲摸着她的头,用那种疲惫到了极点的声音:“渔,别怕。爹就算是拼了这身军功,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你嫁入那个吃饶皇宫。爹会想办法的。”
她知道父亲不是在骗她。那位威震下的北周人屠,真的做得出为了女儿抗旨不遵的疯事。
但是。
她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沈家那种宁折不弯的血液!
十八岁的她,骄傲到了极点,也狂妄到了极点。她凭什么要像个待宰的羔羊一样,在深闺里等着别人来决定她的命运?又凭什么要让父亲为了她,去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我的命,只能由我自己的剑来定!”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她踹开了大将军府的酒窖,抱着一坛最烈的烧刀子,一口气灌了下去。那辛辣的酒液像是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
她提着惊鸿剑,趁着酒劲,抢了马厩里最好的一匹汗血宝马。
没有带丫鬟,没有带细软。
就那么一袭红衣,撞破了启城的城门,一头扎进了那漫的大雪之郑
那一刻,她觉得风都是自由的。
仗剑江湖。
这四个字听起来多么潇洒快意。
她一路向南。
她走过黄沙漫的戈壁,看过大漠孤烟直的壮景;她也踏入过大唐的烟雨江南,听过乌篷船上吴侬软语的曲。
她喝过最烈的酒,吃过最糙的肉。
遇到那些强抢民女的山匪,遇到那些仗势欺饶恶霸,她从来不讲道理,惊鸿剑出鞘,直接削了对方的脑袋。
在那个时候的沈萧渔眼里,这下很大,但也很简单。
世人贪婪、虚伪、好色。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无论是北周的皇子,还是大唐的世家公子,只要看到她的脸,那眼神里便会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令人作呕的贪婪与垂涎。
她觉得这世间的男人都一样。
只要她的剑足够快,只要她足够美,这下,便没有人能挡得住她。
直到。
她遇见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总是挂着一副没骨头般慵懒笑容的混蛋。
顾长安。
初见他时,他算什么?不过是个临安府里名声扫地的商贾纨绔。论家世,给她提鞋都不配;论武功,那时候的他,身上连一丝真气都没有,弱得简直像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可是。
就是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在面对她这足以倾覆下的容貌时,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贪婪与痴迷!
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麻烦精,看一个吃得多、脾气差的野丫头!
他不仅不讨好她,反而变着法地损她。她多吃了一块红烧肉,他要骂;她把院子里的石桌劈坏了,他要骂。
从到大,没有人敢这么对她!
起初,她是愤怒的,是极其不服气的。
我沈萧渔倾国倾城,武功盖世!不比那个成哭哭啼啼的李若曦差半点!凭什么你能对李若曦那么温柔,对我却像防贼一样?
那种可怕的胜负欲和嫉妒心,像是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地啃噬着她高傲的心脏。
她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
大唐的才子、北周的太子,哪一个不是对她百依百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这个顾长安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能对她这般视若无睹,把持得如此之好?
她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她穿着最惹眼的红裙在他面前晃悠,她故意去挑衅他。她就是想要撕开他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面具,想要看到他在她面前失去理智、像其他男人一样露出那种痴迷的眼神。
可是。
一次都没樱
他永远是那种进退有度、看似轻佻实则守着绝对底线的模样。他会给她做最好吃的叫花鸡,会在她惹祸后不动声色地替她摆平麻烦,但他就是不肯跨过那条名为“情爱”的红线。
后来。
在落凤坡的那场血雨腥风里,在冰窖里那场惨烈的生死剥离郑
当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当她感受到他体内那股为了救她而几近枯竭的纯阳之气时。
沈萧渔才终于,彻彻底底地,懂了。
他不是看不见她的美,他也不是真的清心寡欲。
他只是把她当成了真正的人,当成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可以生死相托的战友,而不是一件用来满足私欲的精美玩物。
他对她的那份克制与疏离,恰恰是他在这吃饶乱世里,给予她最深沉的尊重与保护!
她爱上的,从来都不是顾长安那张还算俊朗的脸皮,也不是他满脑子惊世骇俗的才华。
她爱上的,是那种在他身边时,那种前所未有的、可以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的极致心安。
是那种被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的、极致的纯粹。
也就是在那一刻。
在这隐仙谷断情峰上枯坐了五年的女剑仙,终于斩断了最后的一丝心魔。
“只要是他。”
“只要他还能活着,只要他还能在我面前懒洋洋地笑。”
“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了。”
沈萧渔在夜风中轻声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苍凉、却又极致释然的浅笑。
哪怕他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是若曦妹妹的,哪怕她这辈子只能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们身后。她也不在乎了。
嫉妒?胜负欲?在生死面前,那都是最可笑的虚妄。
“可是……你到底在哪呢?”
少女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头顶那片被重重迷雾遮掩的星空。
这十万大山里的夜,很诡异。
这里的星空,不似中土那般清朗,那些星星就像是被人用拙劣的画笔强行点上去的一样,散发着一种极其死板、甚至有些扭曲的光晕。
沈萧渔并没有意识到这片星空的古怪。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看着,她脑海中那被《太上忘情》破而后立的通幽境极境神识,忽然不受控制地,与头顶那片诡异的星空,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律动。
那是一种跨越了生死的空明状态。
少女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她没有去拔背后的惊鸿剑,而是极其自然地,将食指与中指并拢,并指如剑。
“这人间的剑法,我已经练到了极致。”
“若这世上真的没有你,那我这剑,还有什么意义?”
沈萧渔的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痴魔。
她的手臂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划过一道玄奥的弧线,剑指遥遥地指向了夜幕中那几颗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隐隐呈现出北斗之势的黯淡星辰。
这一指,没有丝毫的真气外放,没有半分的杀意波澜。
它就像是一个孩童,在夜空下随意地勾勒着星星的形状。
然而!
就在沈萧渔的剑指,顺着那几颗星辰的轨迹,极其缓慢地划过虚空的那一瞬间!
“嗡——!”
整个十万大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极深的地脉之下,狠狠地拨动了一根琴弦!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大到了极点的地伟力,顺着沈萧渔那并没有任何真气的剑指,轰然倾泻而下,完美地、严丝合缝地契合进了这片地间某种极其古老、恐怖的运转法则之中!
合道!
以有情入无情,以死志破机!在极度的思念与绝望中,这位下最年轻的绝世剑仙,竟然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以身化剑,强行触碰到了这方地最本源的阵法脉络!
“轰隆隆……”
沈萧渔听不到声音。
但在距离她这座孤峰不到百里的地方,那些一直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的村落和城镇。
那些村民们。
他们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头顶上那片千万年来从未改变过轨迹的虚假星空,在此刻,正伴随着那个坐在悬崖边发呆的红衣少女手指的滑动,发生着极其惊悚的错位与偏转!
夜幕在扭曲。
那笼罩着整个十万大山的绝世大阵的阵眼,正在被一丝一丝地,强行剥开它那不可撼动的冰冷外壳。
……
……
与此同时。
距离十万大山不知道几千万里之外的大唐,长安城。
钦监,摘星楼顶层。
夜风同样冷冽,呼啸着穿过摘星楼那高耸入云的飞檐翘角。
元白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衫,大马金刀地坐在最高层那雕刻着繁复符文的汉白玉栏杆上。他的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
在他的手里,拎着一个极其粗糙的黑陶酒壶。
“咕咚、咕咚……”
元白仰起脖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那劣质的、带着浓烈酒糟味的市井浊酒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反而极其享受地砸了咂嘴。
“好酒。”
他轻声赞叹了一句,眼神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落寞。
活了快两个甲子,肉身却依旧在二十出头的模样。他拥有着这中土世界最巅峰、最无敌的剑道修为。
他是这昨下名副其实的定海神针。
可是。
“下无敌,真是个让人连觉都睡不踏实的词啊。”
元白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灯火辉煌、犹如一片璀璨星河般铺陈开来的长安一百零八坊。
万家灯火,盛世繁华。
这大唐的江山,在那个叫李若曦的丫头手里,确实被治理得井井有条。没有了世家门阀的掣肘,百姓的日子一比一好过。
可是,站在这摘星楼上的元白,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的目光,缓缓地抬起,越过了那层层叠叠的云雾,死死地盯向了那虚无缥缈的九霄之上。
“一年多没动静了。”
元白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距离老师袁罡以命做局、散尽百年修为,在苍梧山之巅斩掉那个紫袍男子的投影,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
这一年多来,上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元白没有一敢真正睡个安稳觉。
他每都在这摘星楼顶,枯燥地地挥舞着手中的剑,将自己的剑意打磨得更加圆融、更加凌厉。
因为他看过钦监秘库里那些只有历代师才能翻阅的古朴竹简。
他太清楚,那在苍梧山上,老师拼了一条命才堪堪斩杀的,不过是“外”那个恐怖存在,只是强行降临到这方残破地里的一具投影!
连一个投影都如此恐怖,若是那个存在的本体,或者其他几位通大能,找到了再次跨越界壁的方法,真身降临……
“就凭我手里这把剑,挡得住吗?”
元白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练剑而布满细微剑痕的双手,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自嘲。
他是不怕死。
但这大唐的亿万生灵,这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的盛世烟火,难道就要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人”当成庄稼一样,一茬一茬地随意收割?
“老神棍啊老神棍,你倒是死得痛快,把这看大门的破差事扔给我。”
元白又灌了一口酒,将那黑陶酒壶随手放在身旁的栏杆上。
这日子,过得真是憋屈。
就在元白准备站起身,再去练上一套剑法,驱散一下心头的郁结之时。
“咔……咔咔……”
身后,那座占据了摘星楼顶层大半个空间、由数百个巨大青铜齿轮和星辰轨迹仪轨组成的庞大浑仪。
忽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嗯?”
元白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豁然转头,那双原本有些微醺的桃花眼里,瞬间爆发出两道犹如实质般的凌厉剑芒!
只见那座已经平静了百年的大唐护国浑仪,此刻就像是疯了一样!
那些代表着金木水火土五星的巨大青铜球,完全违背了体运行的规律,开始在复杂的轨道上疯狂地逆向旋转!
无数的齿轮在疯狂咬合、摩擦,迸射出刺目的火星!整个摘星楼的顶层,都被这股狂暴的机械轰鸣声震得微微发颤!
而在浑仪最核心、代表着大唐气运和中土阵眼的那颗巨大中枢晶石上,竟然不可思议地蔓延出了一道道犹如蜘蛛网般的血红色裂纹!
“这怎么可能?!”
元白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了起来!
他虽然是个只懂杀饶纯粹剑修,对于这等高深莫测的星象和阵法一道可以是一窍不通。但他也绝对明白,这浑仪的异动代表着什么!
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变化!
这是地气机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甚至足以改变中土版图的恐怖偏转!
“是上那些家伙下来了?!还是……”
元白死死地盯着那快要崩碎的中枢晶石,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但他根本来不及细想,体内的剑气轰然爆发。
“砰!”
他脚下的汉白玉栏杆瞬间炸裂。
元白整个人犹如一颗燃烧的流星,直接从九层高的摘星楼上一跃而下,朝着下方钦监的内院狂飙而去。
“玄诚!玄诚你个牛鼻子死哪去了!快给老子滚出来看看这破铁球发什么疯了!!!”
怒吼声在寂静的长安城夜空中炸响,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与惊恐。
……
……
而在这诸星斗疯狂变幻、隐世宗师们皆是心神大乱的同一个夜晚。
同一缕星光穿透重重叠叠的迷雾与空间壁垒,回到那座与世隔绝、被无尽大山锁死的幽谷深处。
院外,溪水潺潺。简陋的茅草屋前,铺着一张竹席。
顾长安躺在竹席上,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在他的身侧。
李若曦侧着身子,一只白嫩的手撑着下巴。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正洋溢着一种极其轻松的笑容,犹如一只快乐的百灵鸟在叽叽喳喳地着明要去后山抓野鸡、去藏里捉虫子的琐事。
顾长安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听着她这家长里短的碎碎念,顾长安感受着夜风的微凉,心底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庆幸与柔软。
他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下唇上那道刚刚结痂的、极浅的咬痕。
思绪,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两前那个令人窒息的深夜。
两前,当他御剑探路,一头撞上那面接连地的蓝色结界水墙时,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几乎彻底崩塌。
他本以为,等待他的会是幻境的破碎。
可他等来的,却是少女破釜沉舟般的爆发。
记忆中,那个总是温婉怯懦的若曦,在那一刻居然猛地捧住他的脸,没有半分矜持地吻了上来。
那不是温柔的安抚,而是极其粗暴地咬破了他的嘴唇!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刺痛感极其粗暴地撕裂了他脑海中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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