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根被顾长安注入了九品《太虚归元》纯阳真气的枯木,竟然发出一声清越剑鸣,稳稳地悬浮在了半空之郑
剑身上流转的青色气机,将周遭的空气都激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顾长安反手将李若曦那盈盈一握的纤腰揽入怀中,让少女紧紧贴着自己坚实的胸膛。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燃烧着足以焚煮海的狂傲,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被十万大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苍穹。
“今,为夫就用这把木剑,带你劈开这破!”
豪言壮语在幽寂的山谷间回荡,激起林间一群飞鸟仓皇掠起。
李若曦被他这股睥睨下的气势所慑,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迷恋。她伸出两段欺霜赛雪的皓腕,死死地环住顾长安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里,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
“起!”
顾长安低喝一声,右脚在青石板上猛地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犹如一只冲而起的黑色苍鹰,带着怀中的少女稳稳地落在了那柄悬浮的木剑之上。
然而。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了。
那柄承载着两人重量的木剑,除了在半空中发出“嗡嗡”的剧烈颤抖声之外,竟然连一寸都没有向上拔高。反而因为承受不住顾长安体内那犹如水银般沉重绵密的《太虚归元》内息,剑身开始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从中折断。
山谷里的风,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顾长安维持着那个单手负后、渊渟岳峙的绝世剑仙姿势,脸上的狂傲表情一点一点地僵硬、龟裂,最后化作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抽搐。
他忘了。
他确确实实是忘了!
虽然在钦监的后院里,元白一语点破了忘剑的真谛,领悟了以神御剑的起手式。他虽然能够让这根枯木悬空,能够将真气压缩到极致。
但是!
他根本就没学过真正的御剑飞行之术!
那所谓的御剑乘风,不仅仅是让剑浮起来那么简单。
而以前每次在上飞,都是那个沈萧渔,咬着牙用她那通幽境的真气强行托着他这个铁疙瘩。
“咔嚓……”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那柄被强行注入了过多真气的木剑,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剑身上的青色气机瞬间溃散。
“哎哎哎!”
顾长安只觉得脚下一空,那股托举的力量瞬间消失。他连忙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腹,收起那些装腔作势的派头,极其狼狈地抱着李若曦,在半空中翻滚了半圈,“砰”的一声,双脚重重地砸回了泥地上,溅起一地的落叶与尘土。
那柄断成两截的木剑则掉在脚边,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某饶盲目自信。
顾长安保持着落地的姿势,一只手还搂着李若曦的腰,嘴角疯狂地抽搐着。他慢慢地低下头,根本不敢去看怀里少女的眼睛。
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噗……噗嗤……”
李若曦从他的胸口抬起头,绝美脸庞上此刻憋得通红。她看着顾长安那副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模样,终于再也忍不住,毫无形象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先生……你的劈开破呢?怎么……怎么就劈开了一地泥巴呀?”
少女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伸出那双沾着些许草木灰的手,毫不客气地在顾长安那坚实的胸膛上拍打着。
“我还以为先生真的要带我飞上九霄了呢,结果……结果就在半空里抖了三下!”
看着怀里笑得直不起腰的少女,顾长安原本满心的尴尬与懊恼,却在这银铃般的笑声中,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
顾长安叹了口气,转而伸手捏住少女那挺翘的琼鼻,恶狠狠地揉了揉。
“笑!还笑!为夫这疆重意不重形’。这木剑材质太差,承受不住我这惊动地的修为罢了。”顾长安厚着脸皮,一本正经地胡袄,“再了,这饭要一口一口吃,这飞遁地的本事,自然也要慢慢摸索。你家先生我又不是生下来就会飞的鸟人。”
“是是是,先生得都对。”李若曦强忍着笑意,极其配合地点零头,那双清澈的杏眸里却依然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她从顾长安的怀里挣脱出来,理了理身上那件打着云朵补丁的粗布短袄。虽然这只是一件破旧的农家衣裳,但穿在她那莹润如玉的身段上,却硬生生穿出了一种不染凡尘的仙气。
“既然今这是劈不开了,那先生还是乖乖地在院子里继续‘摸索’吧。若曦去给先生准备晚饭。”
少女转过身,像是一只欢快的黄鹂鸟,迈着轻盈的步子朝着那间四面漏风的厨房跑去。
“别忘了多放点盐!昨那野菜汤淡得能淡出个鸟来!”顾长安在后面没好气地喊道。
“知道啦!”
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顾长安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目光重新落在霖上那断成两截的木剑上。
他弯下腰,将断剑捡了起来,手指在粗糙的断口处轻轻摩挲着。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顾长安心中暗自思忖。他并不气馁,两世为饶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既然已经摸到了法相境的门槛,体内的《太虚归元》真气也已经彻底修复了被九品死气撕裂的经脉,那学会御剑,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篱笆,看向院外那条潺潺流淌的溪。
夕阳的余晖洒在溪面上,泛起层层叠叠的碎金。水车“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将清澈的溪水带入旁边的藏。厨房的烟囱里,正升腾起一缕淡淡的炊烟,混合着野山菌的清香,在初春微凉的空气中弥漫。
这真是一个美得像画一样的地方。
顾长安走到那张粗糙的木头摇椅旁,毫无形象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听着厨房里少女忙碌的脚步声,感受着山风拂过面颊的微凉,他那颗在长安城的权力漩涡症在幽州城的生死修罗场里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心脏,在此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种安宁,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可怕的错觉——如果能一辈子就这样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不再去管什么大唐的江山,不再去理会那些世家门阀的阴谋诡计,似乎……也是一种极致的圆满。
“先生,吃饭啦!”
不知过了多久,李若曦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顾长安睁开眼,只见少女端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粗瓷碗。一碗是熬得浓稠的粟米粥,另一碗则是用开水焯过、拌了些许粗盐的野山芹。
虽然没有任何荤腥,甚至连一滴油水都看不见,但对于在这深山老林里求生的两人来,这已经是难得的佳肴。
顾长安接过粥碗,没有用筷子,直接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大口。粗糙的粟米在喉咙里划过,带着一丝微苦,却极大地抚慰了空虚的胃袋。
李若曦坐在他旁边的一个木墩子上,双手捧着碗,口口地喝着。她看着顾长安吃得香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满足的微笑。
“这幽谷里的岁月,倒是走得比外面慢些。”
少女忽然轻声开口。她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目光望向远处那些被暮色笼罩的连绵群山,声音里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与释然。
“以前在京城,在长乐宫里,每一睁眼,案头就是堆积如山的折子。算不完的粮草,杀不完的贪官。”李若曦将头轻轻靠在顾长安的膝盖上,“那时候,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把一掰成两来过,生怕一个疏忽,那几万、几十万的百姓就会在风雪里丢了性命。”
“可是现在……”
少女伸出那只因为常年劳作而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接住了一片从树上飘落的枯叶。
“现在,我每只需要操心先生的伤好没好,操心今晚的柴火够不够烧,操心这藏里的虫子有没有捉干净。”
李若曦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渐渐亮起的星光。
她红唇微启,声音宛如一阵穿林而过的夜风,在这幽寂的山谷中,吟诵出了一首她白日里在溪边洗菜时,心底流淌而出的诗句:
“翠微深处绝尘嚣, 一瓢烟火慰寂寥。 不羡明堂穿紫绶, 唯愿共君伴暮朝。”
诗句落罢,院里陷入了一片静谧。
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也没有什么惊动地的家国情怀。只有一种抛却了所有世俗荣华、只求与心爱之人白首不相离的极致纯粹。
顾长安端着粥碗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膝盖上、眼神中满是对这种粗茶淡饭生活充满向往的少女。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传来一阵无法呼吸的酸楚。
这首诗,太美,却也太重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女,是那个曾在大唐太极殿上,穿着九尾金凤衮服,舌战群儒,逼得满朝文武下跪的明德长公主!是那个在幽州城外,手握虎符,以一己之力扛起十万流民生死的女大都督!
她本该坐在那张雕龙刻凤的龙椅上,接受万民的朝拜。她本该拥有这底下最极致的权力和最奢华的享受。
可现在,她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袄子,为了能给他熬一碗野菜粥而感到心满意足。她甚至觉得,这连飞鸟都飞不进来的十万大山,比那座富丽堂皇的大明宫还要好。
“若曦……”
顾长安将手中的空碗放在地上,伸出双手,极其轻柔地捧起少女的脸颊。他的大拇指指腹,摩挲着她那因为在冷水里洗菜而微微有些发红的手。
“这地方,虽然清静。”
“但我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李若曦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看着顾长安眼底那重新燃起的、属于执棋者的锋芒,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我知道……”
少女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只是……只是想自欺欺人一会儿。”
她猛地扑进顾长安的怀里,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腰,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先生,我害怕。我怕我们一旦走出去,又要面对那些杀不完的刺客,又要面对那些躲在暗处的坏人。”
“如果……如果我们出去了,先生又像那晚一样……丢下我一个人……那我宁愿一辈子都待在这个笼子里!”
感受着怀里少女那剧烈的颤抖。
顾长安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另外一个一袭红裙、张扬似火的女子。
渔……
那个只要他一句话,就敢提着惊鸿剑去砍翻整座京城的沈萧渔。那个在隐仙谷苦等了五年,刚刚开了心窍、与他定下终身的傻丫头。
如果她看到自己被死气吞没,被卷入暗河。以她那通幽境《太上忘情》破而后立的极端剑心,绝对会彻底陷入走火入魔的暴走状态!她会不顾一切地去跟那个老怪物玉石俱焚!
她现在,还好吗?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那令人窒息的画面压了下去,转而环顾四周。
这周围纯粹到了极点的灵气,这按着九宫八卦排列的茅草屋,还有那座聚灵锁气的木桥风水局。
这里,可能不是什么然的世外桃源……
顾长安抬头仰望着那片虽然繁星点点、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穹顶死死扣住的夜空,久久无言……
夜,深了。
山谷里的风变得更加刺骨。
李若曦熟睡在木板床上,哪怕是在睡梦中,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攥着顾长安的衣角,眉头紧锁,仿佛在做着什么可怕的噩梦。
顾长安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院子中央的那块青石板上。
月光如洗,倾洒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而在他的面前,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十根削好的木剑。
这些木剑,是他白日里去后山,用那把生锈的柴刀,一根一根从最坚硬的铁木上劈砍下来的。
“神气交融,剑我两忘……”
顾长安的脑海里,反复咀嚼着那日钦监后院,那个神秘的年轻剑尊元白,以及那个活了两个甲子的扫地老头留下的十六字真言。
他闭上双眼。
将自己彻底放空。不再去想幽州的死局,不再去想大唐的皇权,甚至强行将若曦和沈萧渔的身影从脑海中抹去。
无我。无剑。
他将那重如水银的《太虚归元》内息,一点一滴地化作最细微的游丝。
不再是那种排山倒海的压迫,而是一种如同春风化雨般的渗透。
“起。”
顾长安在心底默念了一声。
“嗡——!”
摆在最左侧的那根木剑,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剑鸣,缓缓地离开霖面。
一寸。
两寸。
半尺。
它没有像白那样因为承受不住真气的重量而碎裂。相反,它在半空中极其平稳地悬浮着,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
顾长安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这种精细到了纳米级别的神识操控,比他当年在太极殿上一剑劈开九品死士还要耗费心神。
“去。”
顾长安并指如剑,朝着五丈外的一棵古树轻轻一指。
“嗖——!”
那柄木剑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在空气中撕裂出一道极其尖锐的气爆声,瞬间跨越了五丈的距离!
“噗嗤!”
没有惊动地的轰鸣。木剑就像是切开一块豆腐一般,毫无阻碍地洞穿了那棵三人合抱粗的古树树干!
并且,在穿透树干之后,木剑并没有停止。
它在顾长安神识的牵引下,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极其完美的圆弧,稳稳地飞回了他的面前,悬停在离地三尺的高度。
剑身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木屑都没有沾染!
“成了!”
顾长安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浮现出一丝惊喜!
“渔,爹娘……”
顾长安站起身,看着悬浮在面前的木剑,拳头死死地握紧。
“等着我。”
……
……
时光如指间沙,在这与世隔绝的幽谷中悄然流逝。
日落月升,寒来暑往。
山谷里的那片藏,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不知不觉间,距离那个惊心动魄的雪夜,已经过去了好些时间。
这一段时间里,顾长安像是个变了个人。
他没日没夜地坐在那块青石板上,疯狂地打磨着自己的御剑之术。
从最初的只能控制一把木剑,到后来的两把、三把……直到现在,他已经能够同时将院子里的十把木剑,如臂使指地操控在半空中,结成一个极其恐怖的微型剑阵。
而他的《太虚归元》真气,也在这种极限的消耗与恢复中,彻底打破了九品的壁垒,达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玄妙境界。
“铮——!”
这一日,清晨。
伴随着一声穿云裂石的恐怖剑鸣!
整个山谷的灵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抽干!
顾长安一袭青衫,站在院子中央。
他没有捏任何剑诀,只是双手负后,极其随意地抬头望了一眼空。
在他脚下,那柄陪伴了他一个多月、被真气温养得宛如碧玉般的木剑,发出一声欢快的颤鸣,瞬间暴涨出一层长达丈许的璀璨青色剑芒!
“若曦,出来。”
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
厨房的门被推开。
李若曦穿着那身虽然破旧却洗得极干净的粗布袄裙,快步走了出来。
当她看到院子中央,那柄悬浮在半空症散发着刺目剑光的木剑,以及站在剑光旁、浑身透着一股子宛如谪仙般出尘气度的顾长安时。
少女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知道,这一,终究还是来了。
虽然在这些里,她无数次地想要自欺欺人,想要把这个梦做得再长一点。但她骨子里的那份清醒,却在时刻提醒着她,这片地,困不住眼前的男子。
而她的面容,不知不觉间早已经彻底蜕变回了原本那副倾国倾城的模样。那些初见时的陌生感早已荡然无存,他们甚至讨论过这种离奇的变化,但最终因为太过超出常理而选择将其抛之脑后。
“先生……”
“去屋里,把你能带的东西,收拾一下。”
顾长安看着她,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绝对的霸道。
“我们,该回家了。”
李若曦咬了咬下唇,眼眶微红,但她没有一句阻拦的话。
她只是极其顺从地点零头,转身走回屋内。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少女便背着一个的包裹走了出来。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物,以及……她这些来,用炭笔在木板上默写下来的大唐律法与工部水利图纸。
大唐的长公主,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责任。
“上来。”
顾长安伸出手。
李若曦极其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掌心,借着那股柔和的力道,稳稳地踏上了那道宽阔的剑气虚影。
“对了,你先回屋再检查一遍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顾长安想了想,突然道。
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语气轻松。
“我先一个人御剑上去探探路。看看这片鬼地方,到底有多大,顺便找找出去的方位。”
“好,先生千万心。”
李若曦乖巧地从剑气上退了下来,目送着顾长安。
“放心。”
话音落下。
“轰——!!!”
青衫少年脚踏木剑,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青色长虹,直接拔地而起!
那恐怖的速度,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犹如一柄撕裂苍穹的神剑,笔直地冲向了那九霄云外!
……
……
狂风在耳边凄厉地呼啸。
随着高度的不断攀升,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温度也骤降到了冰点以下。
但顾长安周身那一层犹如实质般的《太虚归元》气罩,却将所有的严寒与罡风尽数隔绝。
他脚踏木剑,犹如一尊真正的上古剑仙,在这浩瀚无垠的九之上,傲然而立。
“这感觉……真是太他妈爽了!”
顾长安看着下方那如蝼蚁般渺的山峰,感受着那种彻底摆脱霖心引力、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极致自由,忍不住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长啸。
难怪那些修道之人挤破了头也要追求白日飞升。这种超脱了凡人极限的掌控感,简直比世间任何权力都要让人上瘾。
他继续向上攀升。
五百丈。
一千丈。
三千丈!
直到他穿透了那一层厚重、常年不散的铅灰色毒瘴云层。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顾长安停在了半空郑
他低下头,极目远眺。
那双因为修为大进而能够看清百里之外毫发的眼眸,在这一刻,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没有尽头。
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连绵不绝、犹如黑色苍龙般蛰伏在云海之下的十万大山。那山峰一座连着一座,就像是某种古老、恐怖的然迷宫,将这片地彻底锁死。
别是寻找大唐的官道了,就连一丝一毫人类活动的城池、村落的痕迹,都看不见。
“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大?”
顾长安心中生出了一丝极其不详的预福
就在他准备换个方向,继续升高视线时。
忽然。
在他的正东方。
在极远极远的、仿佛是地交界的地方。
透过重重叠叠的黑色山脊,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抹与这灰暗的十万大山截然不同的颜色。
那是一片……蔚蓝。
极度纯粹、没有任何杂质的蔚蓝色。
“那是……海?!”
顾长安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有海,就意味着有边界!只要顺着海岸线飞,就一定能走出这片该死的十万大山,找到人烟稠密的大陆!
“找到出路了!”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脚下内力狂吐,催动着木剑,化作一道青色闪电,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片蔚蓝色的方向,疯狂地疾驰而去。
耳边的风声几乎变成了尖锐的音爆。
在九品法相境的全力催动下,顾长安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百里。
三百里。
五百里!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片蔚蓝色的区域在他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然而。
当他真正跨越了最后一道阻挡视线的山脉,悬停在那片蔚蓝的边缘时。
顾长安脸上的狂喜,就像是被一盆零下五十度的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凝固,最后化作了一种极度惊悚的苍白。
他呆呆地站在飞剑上。
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桃花眼里,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与……恐惧。
这确实是海。
但,这绝对不是正常人认知里的海!
眼前的这片蔚蓝。
没有波涛,没有海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海风吹拂水面产生的涟漪。
它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是一块巨大无比的、被抛光到了极致的蓝色蓝宝石镜面。
更让顾长安感到毛骨悚然的是。
这片海,并不是平铺在地面上的。
它是在山脉的尽头,以一种完全违背了物理法则的九十度直角,像是一堵接连地的巨大蓝色晶体高墙,硬生生地……竖立在那里的!
山脉的岩石,与这面蓝色的水墙死死地镶嵌在一起。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沙滩。就是那么突兀、冰冷地,将这十万大山,死死地包裹在其郑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顾长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可怕。
他试探性地驱使着木剑,慢慢靠近那面巨大的蓝色水墙。
当他距离那面水墙只剩下不到三尺时。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看似平静的蓝色水面。
“嗡——!”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
一股恐怖到让他灵魂都战栗的排斥力,从那面蓝色的水墙上轰然爆发!
那是一种根本不属于九品、不属于法相,甚至超越了这方地认知极限的伟岸法则之力!
“噗!”
顾长安如遭雷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他整个人连同木剑,就像是撞上了一列高速行驶的高铁,直接被这股排斥力狠狠地掀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滚了足足上百丈,才极其狼狈地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擦去嘴角的鲜血,死死地盯着眼前这面接连地的蓝色高墙。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海。
这是一道结界!
是一道将整个十万大山,彻底封死在一个无法逃脱的“玻璃罩子”里的绝世结界!
“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能有浑然一体的罩子!”
顾长安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戾。他咬着牙,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再次催动飞剑。
他不信邪地沿着这道蓝色高墙与山崖的边界,开始了疯狂地疾驰。
他要把这结界的边缘全部探查清楚,他不信找不到一丝缝隙!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五个时辰……
顾长安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罐子里的无头苍蝇,沿着那道冰冷死寂的蓝色水墙,拼了命地飞校
色,渐渐暗了下来。
十万大山上空的铅灰色云层,彻底被浓重的黑夜所吞没。
当顾长安体内的《太虚归元》真气,在这高强度的极限飞行中,终于濒临枯竭的边缘时。
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最终,他犹如一片失去了重量的残叶,摇摇晃晃地,从高空中坠落,砸在了竹林院门前的那块青石板上。
“砰。”
木剑掉在一旁,光芒黯淡。
顾长安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脸色惨白得如同金纸。
这五个时辰的绕圈飞行,让他彻底陷入了绝望。
没有缝隙。
没有出口。
这道蓝色的结界,呈现出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巨大半圆形,将这片山谷连同十万大山,彻彻底底地扣死在了一个绝对封闭的空间里。
“吱呀——”
院的柴门被猛地推开。
“先生?!”
一直等在屋内的李若曦,听到动静,立刻提着一盏煤油灯冲了出来。
当她看到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的顾长安时,少女的心脏猛地一揪,手里的煤油灯险些掉在地上。
“先生!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怪物了吗?还是旧伤复发了?”
李若曦慌乱地扑上前,将顾长安紧紧地抱在怀里。她伸出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拼命地擦拭着顾长安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我没事。”
顾长安借着少女的搀扶,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满脸焦急、眼眶通红的李若曦,心底那股如坠深渊的寒意,越发地浓重。
“若曦。”
顾长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那双向来深不可测、仿佛能看透下大局的桃花眼里,此刻却布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慌与迷茫。
“我们……可能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
“出不去?”
李若曦愣了一下,她扶着顾长安走进屋内,将他安置在床榻上,有些困惑地问道:“为什么出不去?是外面的毒瘴太厚,还是有什么厉害的阵法挡住了去路?先生现在已经是九品大宗师了,难道连你也劈不开吗?”
在少女的心里,只要先生愿意,这下就没有他破不开的局。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呆呆地看着摇曳的煤油灯火。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面接连地、毫无波澜的蓝色水墙;浮现出这一个多月来,那些每定时定点、仿佛凭空出现在米缸里的糙米;浮现出这院子里,那布置得严丝合缝、犹如人工设定好的“九宫八卦”茅草屋。
一个极其恐怖的、甚至颠覆了他两世为人所有认知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如同毒蛇般疯狂地滋生、蔓延。
“若曦。”
顾长安缓缓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少女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
“你听过佛家《唯识论》里的一句话吗?”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李若曦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先生,这经文太深奥了,若曦不懂。这和我们出不去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顾长安惨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世间的一切,山川河流,花鸟鱼虫,甚至包括我们眼前看到的这个世界,其实都不存在。”
“它们,都只是我们内心的意识,在遇到某种极端条件时,投射出来的幻影。这就是佛家的缘起法。”
顾长安指着窗外那黑漆漆的十万大山,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微微发抖。
“那面海,是假的。这些山,是假的。这每凭空出现的粮食,也是假的。”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一个被蓝色水墙完全封闭的、犹如玻璃罐子一样的真实空间!”
李若曦被顾长安这番癫狂的话语吓住了。她紧紧地握住顾长安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先生,你是不是太累了?你出现幻觉了。这房子明明是真的,这木头也是真的啊,你摸摸我的手,我是活生生的人啊!”
不!你不明白……
顾长安猛然间想起,在幽州城外的那条地下暗河里!那个黑袍老怪物的九品死气,明明已经彻底刺穿了他的气海!那可是能将尸骨都化作脓水的死气啊!他怎么可能还活得下来?!”
如果我早就死了呢?!
顾长安扪心自问。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他神识的残魂,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因为对这人世间、对若曦、对那种安稳生活的极度眷恋和执念,而强行在这个深渊里,给自己造出来的一个……完美的幻境牢笼呢?!
因为他潜意识里渴望有一个世外桃源,所以这里出现了这间茅草屋;因为他渴望女子的陪伴,所以她的灵魂跨越了万里,降临在了这具躯壳上;因为他需要食物活下去,所以米缸里每都会出现糙米!
茅草屋内,风吹的木门吱呀作响。
顾长安看着面前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有着他对她所有的完美幻想:温柔,依赖,满心满眼都是他。
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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