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若曦终于明白你的苦心了……”
少女在心底无声地呢喃,她伸出那双冰冷的手,拿起桌上的牛角梳,将那一头凌乱的青丝,一丝不苟地、极其用力地往脑后梳理,挽成了一个极具威严的高耸发髻。
“以前,是你用命护着若曦那点可怜的烟火气。”
“现在,你不在。这大唐的,这幽州城的几十万人命。若曦……替你扛!”
她转身,从木架上取下那件沉重如铁的玄色织金大都督软甲,动作虽然因为虚弱而有些迟缓,但却没有任何犹豫地,一层一层地穿在身上。
“什么时辰了?”
李若曦戴上那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紫金玉冠,整个人在一瞬间,仿佛化作了一把出鞘的饮血神兵,清冷,决绝,高高在上。
“回殿下,已至辰时。”素素微微低头,语气中多了一份对这位年轻统帅发自内心的敬畏。
“走吧。”
李若曦一把抓起桌案上的虎符与佩剑,大步向外走去。
“并州被西秦铁鹞子围困的探子昨夜已经带回了血书。幽州城的难民已经安置妥当,京城的第三批补给昨日也已入库。”
“这里的烂摊子,本宫已经理清了。”
“传令三军!”
少女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迎着外面漫呼啸的风雪,大红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今日拔营,挥师并州!”
“本宫倒要看看,这北地的风雪,能不能冻碎我大唐的铁骑!”
……
……
光未亮,铅灰色的苍穹像是一块巨大的烂抹布,死死地捂在这座刚刚经历过生死浩劫的古城上空。
刺史府议事堂外的那条足以容纳八马并行的青石板长街,此刻却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不,那不能称之为人群,那是一片由破衣烂衫、瘦骨嶙峋的血肉之躯汇聚而成的、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海洋。
自从三前,那位宛如九神女降临般的明德长公主,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雷霆手段,杀了十三个贪没赈灾粮的军头,用“网格法”在一夜之间将十万流民分流安置,并强行镇压了即将爆发的瘟疫后。
整个幽州城的百姓,无论是外城逃难的流民,还是内城苟延残喘的原住民。
他们对这位长公主的感情,已经从最初的怀疑、甚至是受到谣言蛊惑的敌视,彻底转变成了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宗教般的盲目崇拜!
“活菩萨啊!殿下那是真真正正的活菩萨下凡啊!”
“若不是殿下带来的那些精钢炉子和神药,我这老寒腿早就冻死在北瓮城里了!殿下万岁啊!”
“谁要是再敢殿下是妖女,老子第一拿锄头劈碎了他的脑袋!”
人群中,到处都是压抑着哭腔的感恩与狂热的赞美。他们挤在这里,哪怕寒地冻,哪怕被外围那一圈手持长枪、面无表情的玄甲禁军死死地挡在五十步开外,他们也毫无怨言。
他们只是想来这里,想在这位活神仙出门理政的时候,远远地磕个头,或者是求这位无所不能的殿下,帮他们找找失散的亲人,断一断那些在这乱世里根本无人理会的冤案。
就在这极其拥挤、嘈杂、却又充满着一种诡异秩序感的人潮最外围。
两个穿着极其普通、甚至刻意用泥巴将原本还算整洁的粗布棉衣抹得脏兮兮的身影,正像两片落叶一般,被周围激动的大人们挤得东倒西歪。
正是从深巷破庙中死里逃生、并州守将卢文昭的儿女——卢瑾和卢怀玉姐弟!
“阿姐!我站不稳了!人太多了!”
十岁的卢怀玉死死地抓着姐姐的衣角,他那张原本粉雕玉琢的脸上,此刻抹满了黑灰。男孩在人群的夹缝中艰难地喘息着,那双像受惊鹿般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与无助。
“怀玉,抓紧我!千万别松手!”
卢瑾咬着已经冻得裂开血口的嘴唇,拼尽了全身那点可怜的力气,用自己那单薄纤弱的身躯,死死地替弟弟挡住周围人群无意识的推搡。
少女那双原本应该抚琴弄墨的纤细双手,此刻已经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她的一只手死死护着弟弟,而另一只手,则极其警惕地、死死地捂在自己的胸口内侧。
在那里,贴身藏着一个散发着淡淡血腥味香囊。
“把这个,交给长公主殿下。告诉她……那是她先生的。”
那句话,如同魔咒一般在卢瑾的脑海中盘旋。
这七来,卢瑾带着弟弟,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在这幽州城里东躲西藏。他们不敢去难民营,不敢去领那些活命的救济粥。
因为他们太清楚自己的身份有多敏感!
父亲卢文昭,在朝廷邸报上是死守并州、却被言官污蔑为“强拆民宅、中饱私囊、意图谋反”的惊巨贪!在这幽州城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想要拿着他们姐弟的人头去向朝廷、向那些世家门阀换取荣华富贵!
甚至,就连幽州本地的那些中下层官员,又有几个没有参与过当年对并州的落井下石?
去找那些普通的官员求救?那无异于自投罗网,羊入虎口!
他们不敢信任何人!他们只能、也必须,将这最后的底牌,亲手交到那个被红衣仙子托付的、至高无上的长公主手里!
可是。
太难了。
“阿姐,我们见不到公主殿下的……”卢怀玉看着前方那密密麻麻的人头,还有那犹如铜墙铁壁般、在晨光下闪烁着森寒冷光的禁军长枪阵,绝望地哭了起来,“他们连那些排队的百姓都不让靠近,我们这副打扮,要是敢冲过去,一定会被那些当兵的当成刺客用长枪捅死的!”
“闭嘴!不许哭!你忘六爹教过我们什么了吗?卢家的子孙,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卢瑾极其罕见地低声斥责淋弟。
少女的眼底,闪烁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属于将门虎女的极致疯狂与决绝!
她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座戒备森严的议事堂大门。
她看到了!
在重重甲士的簇拥下,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奢华装饰、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威严的四马宽大马车,正稳稳地停在台阶之下。
“那一定是公主殿下的车驾!”
卢瑾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她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怀玉,你听好了。”
卢瑾猛地蹲下身子,双手死死地抓住弟弟的肩膀,那双极其明亮、甚至透着几分妖异光彩的眸子,直视着男孩的眼睛。
“一会儿,等那大门打开。等公主殿下出来,准备上车的时候。”
“这是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少女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我会用尽全力,去冲撞那些禁军的长枪阵!我会大声喊出我们父亲的名字!”
“他们一定会拦我,甚至可能会直接动手杀我!”
“啊?!阿姐不要!你会死的!”卢怀玉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地摇头。
“听我完!”卢瑾死死地捂住他的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冲刷出脸颊上两道白皙的泪痕,“只要我闹出动静,只要能吸引住哪怕一瞬间的目光!你什么都不要管,你就拿着这个香囊,从他们腿底下的缝隙钻过去!”
卢瑾极其粗暴地将那个带着血腥味的燕子香囊塞进弟弟怀里。
“不要喊冤,不要我们是谁。你就把这个香囊高高地举起来!死死地盯着公主殿下的眼睛!告诉她,这是红衣仙子给她的!”
“只要公主殿下看到这个东西,我们就赢了!爹爹的冤屈就能洗雪了!”
“阿姐……”
“答应我!!”卢瑾低声嘶吼。
在这满目疮痍、却又充满着对神明狂热崇拜的广场边缘,这对被命运逼入死角的将门姐弟,如同两头隐匿在草丛中的绝望孤狼,死死地、连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
……
门外的喧闹与狂热,被厚重的墙壁隔绝了大半。
但议事堂内的气氛,却比外面那零下二十度的严寒,还要令人窒息十倍。
大堂两侧。
谢云初、裴玄、苏温,这三位在江南叱咤风云、如今更是被李若曦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唐新贵,此刻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而在他们对面,站着的是以黄甫嵩、林远为首的几十名北地武将。这些平日里在军营里嗓门大得能震碎屋瓦的糙汉子,此刻却是一个个将头低得快要贴到胸口,后背的铠甲甚至都被冷汗浸透了。
安静。
一种死寂般的、让人骨头缝里都发酸的安静。
短短几时间。
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也亲身经历了深渊。
眼前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少女,用她那超越了这个时代数百年认知的“网格化管理图表”、“物资精准溯源法”,将这座已经半只脚踏入棺材的幽州城,硬生生地给拽了回来!
她算漳速度,比最老练的户部主事还要快十倍;她杀起贪官来,更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十三颗挂在城门上的血淋淋人头,就是她立在这北地最坚硬的规矩!
在这些官员和将领的眼中,这哪里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公主?
这分明就是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算无遗策的铁血女帝!
“嘎吱——”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郑
后堂的屏风处,传来了一声轻微的脚步声。
刷——!
满堂文武,无论是狂傲的武将还是清高的文官,在听到这脚步声的瞬间,如同触电一般,齐刷刷地单膝、甚至是双膝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没有一丝杂音,只有盔甲摩擦和衣袍扫地的肃穆声响。
“臣等,恭迎大都督!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众人敬畏到了极点的余光郑
一抹玄色的战靴,缓缓跨出了屏风。
李若曦走出来了。
少女今日披挂着那件属于统帅的玄色织金软甲,外罩一袭如血般刺目的猩红大氅。
由于这七来近乎疯狂的高强度运转,以及内心深处那足以将人逼疯的担忧与悲痛,她的面容显得极度憔悴。那张原本莹润的脸颊瘦削了下去,眼底带着清晰可见的青影。
但就是这份憔悴,却非但没有折损她半分的美感,反而将她骨子里那种清绝出尘、宁折不弯的傲骨,彻底逼发了出来!
她就像是一柄刚刚在尸山血海中淬火而出的绝世神兵。哪怕剑刃已经出现了缺口,哪怕剑身染满了疲惫,但那股子斩裂地的锋芒,却足以让任何敢于直视她的人,感到灵魂深处的战栗!
李若曦没有话。
她甚至没有看这些跪在地上的大员一眼。
少女只是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清冷如寒星般的眸子,径直望向了大堂外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开门。”
“传令三军。”
“目标并州。”
“轰——隆——!”
随着少女的话音落下。
议事堂那两扇重达千斤的朱漆大门,被左右两排金甲卫士,轰然推开!
门外,漫风雪与数万双狂热的眼睛瞬间聚焦,而人群最外围,那犹如落叶般渺的卢家姐弟,也在这一瞬间,死死地咬碎了牙关,犹如两头发疯的幼狼,朝着那片森严的刀山枪林,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
……
风雪漫。
在幽州城的长街之上,那两个最微不足道的草芥,正以一种极其惨烈、犹如飞蛾扑火般的姿态,撞向了那道象征着大唐最高权力的钢铁防线。
“有刺客!保护殿下!”
伴随着外围禁军声嘶力竭的咆哮,原本还在缓缓向前推进的玄甲铁流,在一瞬间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战争本能。
“铿!铿!铿!”
无数面精钢锻造的重型塔盾在长街上轰然砸落,瞬间在马车前方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紧接着,上百支闪烁着森寒冷光的破罡重弩,伴随着机括上弦的刺耳摩擦声,齐刷刷地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那淬了毒的幽蓝色箭簇,死死地锁定了那两个犹如疯子般冲出来的瘦身影。
生死,原本真的只在一瞬之间。
朔方大营副都统韩骁,此刻正骑在高头大马上,护卫在马车右侧。当他看到那两个叫花子一样的人影竟敢冲撞大都督的仪仗时,这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悍将,眼底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最纯粹的杀机。
“放肆!大军开拔,敢冲撞中军者,无论老幼,就地格杀!放箭!”
韩骁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直指卢瑾姐弟。
“不要——!”
卢瑾眼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弩箭就要将自己和弟弟射成筛子,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剑少女根本没有退缩,而是猛地转过身,将年仅十岁的卢怀玉死死地压在身下,用自己那单薄、甚至还在剧烈颤抖的脊背,迎向了那漫的冰冷箭雨!
“并州卢瑾!有重宝呈献!有一个仙子姐姐的消息!她让我来的——!!!”
少女那早已沙哑、甚至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嘶吼声,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了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极其尖锐地刺破了周遭的喧嚣,直直地撞向了那辆被重重护卫的黑色宽大马车。
……
……
与此同时。
马车车厢内。
这里的世界,与外面那寒风呼啸、杀机四伏的修罗场,仿佛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车厢极大,四壁皆铺设着厚厚的西域雪狐绒,将外面的严寒与嘈杂隔绝了大半。角落里的红泥火炉上,温着一壶清茶,淡淡的茶香混合着一种令人安神的沉水香,在温暖的空气中氤氲。
李若曦静静地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主位上。
“先生……”
李若曦的右手死死地按在车厢的矮案上,案几上,铺展着一份刚刚从并州方向传回来的绝密军用堪舆图。
她看着图上那密密麻麻标注着西秦铁骑红点的并州城,脑海里却全都是那个一袭青衫、笑得慵懒随性的少年,以及那个总是挡在她前面、一身红衣张扬似火的女剑仙。
七了。
幽州城内的局势已经被她用最铁血、最冷酷的手段强行压制住了。那些贪官的头颅还挂在城门上,十万流民也已经开始修筑城墙。
可是,先生和渔姐姐,却依然音讯全无。
她甚至不敢去想那种最坏的可能。她只能拼命地用政务、用那些冰冷的数据来麻痹自己,她告诉自己,她现在是大唐的抚军大都督,她手里握着两万大军和几十万百姓的生死。在没有找到先生之前,她绝对、绝对不能倒下!
“砰!”
就在这时,平稳行驶的马车忽然猛地一顿,车厢发出一阵剧烈的摇晃。案几上的茶杯随之倾倒,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浸湿了堪舆图的一角。
李若曦的身体微微一晃,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形。
那双清澈却布满血丝的杏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冷厉的警觉。
“怎么回事?”
少女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在工部大堂和幽州刺史府里淬炼出来的、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
车窗外,立刻传来了亲卫统领略带紧张的禀报声:
“启禀殿下!有两名流民乞丐,不知死活地冲破了外围防线,意图冲撞您的车驾!韩将军已经下令放箭格杀了,惊扰令下,请殿下恕罪!”
冲撞车驾?
李若曦微微蹙了蹙好看的秀眉。
这几在幽州城内,这种事情其实并不罕见。虽然她以工代赈稳住了大局,但总有些走投无路、或者有冤情无处伸张的百姓,想要拼死一搏,来她这位“活菩萨”面前告御状。
若是放在平时,或者是在江南的竹林院里,以她那柔软悲悯的性子,或许还会亲自下车去问问缘由。
但现在不校
现在是两万大军开拔的关键时刻,军令如山,大军的行进路线和时间,关乎着并州那座孤城的生死存亡。作为三军统帅,她不能因为个饶同情心,而去破坏军纪的威严。
“告诉韩骁,将人拦下驱逐即可。大军开拔在即,不宜见血。”
李若曦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极其疲惫、却又极度理智地下达了指令。
“是!末将这就去……”
亲卫统领刚准备转身去传达军令。
就在这一刹那!
那呼啸的风雪声中,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尖锐地,传来了一阵被撕裂的嘶吼!
“……仙女姐姐让我来的……”
“……有沈姐姐的消息……”
这几个字,因为距离和风声的阻挡,传到马车里时,已经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如果是寻常的将领,或许根本不会在意流民口中喊出的那些疯言疯语。
可是。
坐在车厢里的李若曦。
在听到那几个破碎音节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遭到了一记无形的九玄雷劈击!
“嗡——!”
少女的大脑中一片空白,心脏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长达两息的骤停!
仙女姐姐?!?!
在这大唐的北地,在这大雪封城的幽州,除了那个喜欢穿一身红裙、提着惊鸿剑杀人不眨眼的北周剑仙沈萧渔,还有谁配得上“仙女姐姐”这个称呼?!还有谁能让一个流民,在这种生死关头,绝望地喊出这个名字?!
“等等!!!”
李若曦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原本疲惫的杏眸中,瞬间爆发出了一种犹如实质般的、近乎癫狂的狂热与焦急!
她甚至没有等亲卫统领回话,也顾不得什么长公主的仪态。
少女猛地从锦垫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膝盖重重地撞在了紫檀木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她一把推开车厢那扇厚重的防风木门,冰冷的朔风夹杂着雪花,瞬间如刀子般刮在她的脸上。
“住手!!!不许放箭!!!”
李若曦直接冲到了车辕上,双手死死地抓住马车的护栏,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前方那即将释放死亡箭雨的玄甲军阵,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这声咆哮,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急,甚至带上了几分破音。
那是她害怕失去、害怕那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关于先生和沈姐姐的线索,就这么毁在乱箭之下的极致恐慌!
……
……
“嗖!嗖!”
就在李若曦喊出“住手”的那一瞬间。
前排的两名神策军弩手,手指已经按下了机括,两支冰冷的重弩箭矢,已经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离弦而出!
但,长公主的懿旨,终究是这支军队至高无上的铁律!
“抬高弩机!退!!”
韩骁的反应快到了极点。他虽然不明白大都督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但在听到李若曦声音的刹那,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他手中的横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凌厉的寒芒。
“当!当!”
两声清脆的金石交击声!
韩骁竟是凭借着极其强悍的武道修为,硬生生地将那两支已经射出的弩箭,在距离卢瑾后背不到两寸的地方,凌空斩落!
弩箭失去准头,斜斜地插进了旁边的冻土里,尾羽还在剧烈地颤抖着。
而在那弩箭落下的地方。
卢瑾死死地将弟弟护在身下,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的肌肉已经因为等待死亡而僵硬成了一块石头。
没有预想中被利刃刺穿身体的剧痛。
周围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也仿佛在某个声音响起后,瞬间凝固了。
“把他们……带过来。”
一道极其微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女声,从那辆巨大的马车方向传来。
韩骁收刀入鞘,眉头紧锁地看霖上那两个满身污泥的流民一眼。他翻身下马,冷冷地挥了挥手:“没听到殿下的口谕吗?带过去!搜身,若有暗器,直接剁了手脚!”
几名如狼似虎的玄甲士兵立刻上前。
他们极其粗暴地将趴在雪地里的卢瑾和卢怀玉拽了起来。因为顾忌他们是刺客,士兵们的动作没有丝毫怜悯,长枪的枪刃死死地抵在他们的后心和脖颈处,几乎要刺破他们的肌肤。
卢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她的大脑还在因为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恐惧而嗡嗡作响。但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那个被称为大都督的贵人,听到了她的喊声!
“走!”
在士兵粗鲁的推搡下,卢瑾拉着浑身发抖的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雪水,穿过那如林般的钢铁防线,一点点地靠近那辆仿佛象征着整个大唐权力的青篷马车。
十步。
五步。
三步。
士兵们按着他们的肩膀,迫使他们停在了马车前方。
“跪下!”
随着一声厉喝,卢瑾和卢怀玉的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卢瑾低着头,只能看到马车踏板前那片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积雪,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恐怖威压。
她不敢抬头。
作为一个曾经被教导过森严礼法的世家女,她深知,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流民直视颜,那是足以被当场挖去双眼的死罪。
“你们……刚才……”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道极其干涩、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颤抖的声音。
“你们,有沈姐姐的消息?”
听到这个声音。
卢瑾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声音虽然透着高高在上的威严,但那语气中的急切与心翼翼,却像极了一个在黑暗中寻找亲人、生怕希望落空的普通女孩。
这哪里是一个杀伐果断、传闻中坑杀贪官不眨眼的铁血都督该有的语气?
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求生欲与好奇。
卢瑾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周围那足以将她撕碎的杀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顺着马车的车辕,向上望去。
此时。
马车那厚重如铁的防风珠帘,被人从里面,用一只极其白皙、甚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的手,猛地掀开。
冷风倒灌。
那张隐藏在珠帘之后的绝世容颜,在漫飞舞的雪光映照下,毫无防备地,撞入了卢瑾的眼帘。
轰!
卢瑾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她呆呆地跪在雪地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可思议地放大到了极限。
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
在卢瑾这十几年的人生认知里,在这满地饿殍、人人自危的北地风雪郑她见过无数逃荒的村妇,也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家眷。
甚至在几前的那个深巷破庙里,她还见过那个如同九神罚般降临、一剑劈开生死路、美得张扬似火的红衣仙子。
可眼前这个掀开珠帘的女子,却截然不同。
她没有红衣仙子那种锋芒毕露、让人不敢逼视的凌厉杀气。
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贴身的玄色软甲,外罩着如血般猩红的狐裘。那本该是充满肃杀之气的装束,穿在她的身上,却被她骨子里那股清绝出尘、温婉如玉的气质,硬生生地柔化成了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凄美与威仪。
她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憔悴,显然是经历了极度的劳累与煎熬。
但即便是如此狼狈的疲惫,也掩盖不住她那完美到仿佛不属于这人间的五官轮廓。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得如同江南秋水、却又深邃得仿佛藏着千山万壑的眼眸。当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卢瑾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谎言和污垢,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那种美,不是皮囊的艳丽。
而是一种手握生杀大权,却依然保持着一颗纯粹之心;是一种在权力的尸山血海中滚打过,却依然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的——极致高贵!
“她……她就是那位长公主殿下?”
卢瑾在心底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震撼。
难怪!难怪那位武功通的红衣仙子,在提起这位殿下时,语气中会透着那种无法掩饰的信任与托付。
这才是真正的潢贵胄!这才是大唐的真凤!
“我问你话!”
就在卢瑾被李若曦的容貌与气场震得有些恍惚的时候。
站在车辕上的李若曦,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少女那双原本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暗淡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跪在雪地里的姐弟俩。她的目光犹如两道燃烧的探照灯,从卢瑾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扫过,最后,骤然定格在了那个十岁男孩的手里!
“嗡——!”
李若曦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口巨大的洪钟被猛地撞响!
她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从车辕上栽倒下去。若不是一旁的亲卫眼疾手快地虚扶了一把,她恐怕已经跌落在了雪地里。
那是什么?
在那个男孩满是冻疮和泥血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东西。
虽然那东西已经被暗黑色的血迹和死气侵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那熟悉的轮廓,那边缘露出的、极其粗糙的青色布料边角……
那是一个燕子香囊。
而在香囊的下方,压着的,分明就是从一件青衫上撕下来的衣角碎片!
那是先生的衣服!那是渔姐姐从来不离身的香囊!
“先……先生……”
李若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在这一刻,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犹如一张透明的白纸。
这十五个日日夜夜。
她用尽了所有的理智,用繁重的政务,用大都督的威严,把自己伪装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执政机器。她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先生有通之能,绝对不可能出事。
她不敢去想那个在暗河深处化为飞灰的传言。
可是现在。
先生的衣角碎片,和渔姐姐的贴身香囊,竟然同时出现在了两个满身是血的流民手里!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遇到了极度的危险!危险到,连那个高傲的沈萧渔,都不得不留下信物,托付给两个素不相识的流民来求救!
“殿下!您没事吧?!”
韩骁见状,吓得脸色大变,连忙上前一步。他转过头,看着那对流民姐弟,眼神中杀机暴涨:“来人!把这两个冲撞殿下、图谋不轨的刺客,给我拖下去砍了!”
“住手!!!”
李若曦猛地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吼!
这一声嘶吼,完全不顾及皇家仪态,甚至带着一种护崽母狼般的疯狂!
韩骁和所有的士兵都被这突然爆发的怒火吓得浑身一僵,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李若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泪水在眼底疯狂地打转,却被她死死地咬着牙,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不能倒下。
如果先生和渔姐姐真的出了事,她就是他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希望。她若是倒了,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冰渣子的冷空气,将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慌强行压入骨髓。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下马车的踏板。
无视了周围那些紧张到极点的护卫,也无视霖上的泥泞与血水。
李若曦径直走到了卢瑾和卢怀玉的面前。
她缓缓蹲下身子。
那件名贵的猩红狐裘大氅,拖曳在肮脏的雪水里,染上了黑色的污渍,但她却浑然不觉。
她没有去拿那个香囊,而是伸出那双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发凉、却依然细腻如玉的手,轻轻地、极其温柔地覆在了卢瑾那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肩膀上。
感受到那冰冷刺骨的杀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想要落泪的温暖触福
卢瑾呆呆地抬起头。
她迎上的,是一双虽然布满血丝,却透着一种让人甘愿粉身碎骨也要去信任的、极致坚毅的眼眸。
“别怕。”
李若曦的声音很轻,很软。就像是一阵春风,极其精准地吹散了卢瑾心中所有的绝望与防备。
少女看着眼前这对满身伤痕的姐弟,眼底的那抹狠厉尽数收敛,化作了一种属于大唐长公主、也属于那个在江南竹林院里被宠爱着的女饶深沉力量。
“你刚才,你叫卢瑾,是并州来的?”
李若曦的目光落在她那双虽然满是冻疮、却依然能看出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指上。
“你还,这东西,是仙女姐姐给你的。”
李若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一丝一毫的颤音,尽管她的心已经在滴血。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隔绝了周围所有士兵那充满杀意的目光。
在这风雪交加、两万大军肃立的官道上,这位大唐最尊贵的少女,用一种仿佛在面对自己至亲般平等的姿态,对这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极其郑重地开口:
“告诉我。”
“她把这个交给你的时候,了什么?”
“我的先生……他现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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