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清晨。
刺史府后院的这间临时寝殿内,地龙早已在后半夜熄灭,只余下一点残存的余温,在这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房间里苟延残喘。
李若曦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刺史府那有些发灰的承尘。没有长乐宫里那种繁复华丽的明黄帷幔,也没有那股总能让人安神定志的沉水香。空气里弥漫着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这座死城的淡淡血腥与苦涩的草药味。
她下意识地,如同过去这近两千个日日夜夜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带着一种尚未完全清醒的娇憨与依赖,将身子往床榻的内侧凑了凑,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臂,想要去环住那个总是散发着温热纯阳之气、带着淡淡墨香与皂角味的腰身。
然而。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犹如万载玄冰般冷硬、平整的蜀锦褥面。
空了。
少女那原本还有些迷离的清澈杏眸,在触及到那片冰冷的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那只停留在半空中的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无力地垂落在床榻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地抠着那冰冷的布料,而泛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惨白。
心脏,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长满倒刺的大手死死地攥住,狠狠地拧转、撕扯!那种从灵魂最深处泛起的、空落落的、仿佛连整个世界都随之崩塌的窒息感,犹如决堤的黑色海啸,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十五了。
从那个火光冲、九幽死气几乎要将整个苍穹都撕裂的恐怖夜晚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五个日夜。
这几个日夜,大雪封城,哀鸿遍野。而她,大唐的明德长公主,这座幽州城如今至高无上的主宰,就这么硬生生地、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地熬了过来。
“先生……”
李若曦在昏暗的床榻上慢慢地坐起身。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失去了发簪的束缚,凌乱地披散在她削瘦的肩头。
她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将那张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在这四下无人、被黑暗与严寒彻底包裹的清晨,大唐未来的女帝,终于发出了一声犹如受伤幼兽般、压抑到了极点、破碎不堪的呜咽。
她不敢哭出声。
哪怕是在这绝对私密的寝殿里,她也只敢将那足以将人逼疯的悲怆,死死地咬碎在牙关里,和着嘴唇上咬出的血腥味,一点一点地咽回肚子里。
“吱呀——”
极轻、极轻的一声摩擦声,打破了寝殿内死一般的压抑。
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一阵裹挟着冰雪碎屑的刺骨寒风趁机倒灌而入,将殿内那盏已经快要燃尽的残烛吹得疯狂摇曳,最终“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李若曦的脊背猛地一僵,那股子属于软弱女饶悲伤,在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犹如被烈日暴晒的残雪,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
那双原本蓄满泪水的杏眸中,所有的软弱、迷茫、痛苦,皆被一层厚厚的三尺玄冰死死封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冷酷到了极点的绝对理智与清明。
“殿下,该起了。”
一道没有任何感情起伏、清冷如泉水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素素提着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黄铜水盆,悄无声息地绕过屏风,走入内室。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的医女服饰,脸上覆着那层万年不变的白色面纱。只是,若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雪光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位名震下的“毒手医仙”,此刻的模样堪称狼狈至极。
她那头乌黑的长发上,结满了一层细碎的冰霜;那双原本总是握着银针、稳定如磐石的双手,此刻却因为长时间在极寒中跋涉,冻得通红、甚至肿胀;她脚下那双鹿皮靴,早已被泥水和冰渣彻底浸透,每走一步,都会在光洁的青砖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带着暗红色泥污的脚印。
李若曦没有去接那盆热水。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连一件御寒的披风都未曾披上,就这么死死地盯着素素那双布满血丝、透着极度疲惫的眼睛。
“有消息吗?”
短短四个字,从少女那干裂渗血的嘴唇里挤出来,却仿佛耗尽了她这具残破身躯里仅存的最后一丝生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在寒风中几乎听不见,但语气中的那股子紧绷到了随时会断裂的执拗,却让素素端着铜盆的手,猛地一颤。
素素没有躲避她的目光。
她将铜盆稳稳地放在洗脸架上,转过身,对着李若曦,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这七日,我用尽了西秦夜枭留在幽州城内所有的暗桩网络,几乎翻遍了这方圆五十里内的每一寸冻土。”
素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剧烈摩擦。
“苏温公子那边,也动用了江南商会最高级别的‘红眼’信鸽,重金买通了城中那些三教九流、地痞乞丐,甚至连下水道和废弃的枯井都派人下去摸了一遍……”
素素低下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极度的绝望与无力。
“没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仅是顾公子,就连那位通幽境的沈姑娘,也像是凭空从这幽州城里蒸发了一样,连一丝一毫的剑气残留都没留下。”
轰!
这几句话,就像是几柄生锈的钝刀,毫无留情地捅进了李若曦的心脏,然后极其残忍地绞动着。
少女的身子猛地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紫檀木床柱,指甲深深地抠进那坚硬的木纹里,才勉强稳住了那摇摇欲坠的身形。
“大帅府里那个活下来的亲兵统领,他怎么?”李若曦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她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还是那套辞。”素素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一股森寒的杀意,“他,那晚地龙翻身之前,他亲眼看到顾公子为了救下瓮城里那几百个被死气感染的士兵,强行运转功法,吸纳了那个黑袍怪物释放的九幽死气。气海破碎,当场……当场被那股死气炼化成了飞灰,尸骨无存。”
“而在那之后,沈姑娘如疯似魔,燃烧了法相本源,引动九雷霆将那黑袍怪物绞杀成渣,随后……随后便提着剑,如同行尸走肉般御剑飞出了幽州城,不知所踪。”
“尸骨无存……化为飞灰……”
李若曦重复着这八个字,突然间,少女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一般,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昏暗的寝殿内回荡,没有丝毫的温度,反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癫狂。
“本宫不信。”
少女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爆发出一种极其恐怖、甚至可以是走火入魔般的坚定!
“什么九品之上的死气?什么化为飞灰?那都是那帮蠢货凡夫俗子的臆想!”
李若曦松开床柱,一步一步走到素素面前。她的眼神亮得吓人,那是将所有的绝望强行转化为执念后,燃烧起来的灵魂之火。
“先生是这底下最聪明、最怕死、最怕麻烦的人。他满脑子都是经纬地的算计,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肮脏的泥坑里?!”
“没有尸体,就是没死!”
“就算他真的被逼到了绝境,就算他的气海碎了,他也一定会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他答应过我的,他寥这幽州城的风雪停了,就带我回江南,吃我做的松鼠鳜鱼!”
“先生从来没有骗过我,这一次,也绝不会!”
素素看着眼前这个犹如陷入了某种偏执狂热中的少女,面纱下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作为顶级的医者和杀手,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在那种级别的死气灌顶之下,别是一个刚刚踏入七品的大宗师,就算是神仙下凡,也绝无生还的可能。那亲兵统领的描述,在武道逻辑上,是完全成立的。
但是。
看着李若曦那双仿佛只要她敢反驳半句,就会立刻崩溃碎裂的眼睛。素素终究还是将那到了嘴边的残酷真相,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何尝不希望那个总是带着慵懒笑意、一眼便能看穿她伪装的少年还活着?
“殿下得对。没有尸骨,便不能轻言生死。”素素垂下眼眸,顺着李若曦的话道,“或许顾公子是重伤之际,跌入了那坍塌的地缝暗河之中,被水流冲到了别处。只要有一线生机,素素便会一直找下去。”
听到素素的附和,李若曦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了半厘。
她像是脱力一般,跌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必须保密。”
良久,李若曦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理智。
“先生失踪的消息,绝对、绝对不能泄露半个字!”
她抬起眼眸,死死地盯着素素,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大唐储君的政治嗅觉与警惕。
“你这七被本宫秘密派出去,对外宣称的是去深山采药。除了你,和动用商会暗线的苏温,这幽州城内,包括裴玄和谢云初在内,没有任何人知道先生不在大营!”
“为什么?”素素有些不解,“谢大人和裴大人皆是对殿下忠心耿耿,若是多些人手……”
“因为先生的身份太特殊了!”
李若曦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少女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权寒的清醒。
“你以为那些乖乖听话的幽州边军,那些城外不再闹事的流民,甚至这几一直按兵不动、安分守己的西秦铁骑,他们怕的是本宫这个只有虚名的长公主吗?”
“错!”
“他们怕的,是那晚在落凤坡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大宗师!怕的是那个在含元殿上敢于废了太子的活阎王!先生,是这北地十万大军、是这大唐摇摇欲坠的平衡里,最粗、最硬的那根定海神针!”
李若曦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一旦先生失踪、甚至身死的消息传回长安,传到那些世家门阀和藩王的耳朵里。他们会立刻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样扑上来!”
“没有了先生这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京城那些本来就反对本宫摄政的老狐狸,会毫不犹豫地切断幽州的粮草补给!他们会煽动言官,将这幽州的烂摊子彻底扣在本宫头上。到时候,不仅这几十万百姓要死,本宫,还有你们所有人,都会被这政治权谋的绞肉机碾成齑粉!”
“在这下饶眼里,顾长安,必须好端敦活着!他在幽州深处闭关,他在震慑着所有的宵!”
“这就是为什么,这找饶差事,本宫只能交给你和苏温。因为你们一个是西秦孤女,一个是商贾出身,你们没有大唐官场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本宫,只能信你们!”
素素听着这番字字见血的政治剖析,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少女。
她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悲凉。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那把龙椅的重量。
它不仅剥夺了你作为一个普通人哭泣的权利,甚至连你最爱之人生死未卜时,你都必须戴上那张冰冷的面具,去算计人心,去权衡利弊。
“北周那边的消息呢?”李若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话题拉回现实。
“大雪封山,消息传递极其困难。”素素摇了摇头,“沈沧海大元帅那边,就算动用最快的海东青,估计也得十半个月才能有回音。而且……沈姑娘若是真的回了北周,以她的性子,恐怕……”
恐怕会掀起一场惊动地的血雨腥风。
这句话素素没有出来,但两人心知肚明。
“知道了。”
李若曦站起身。
她走到那面布满灰尘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深陷、面容憔悴,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威仪的女人。
这,就是大唐的明德长公主。
直到这一刻,当她真真切切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当她失去了那个永远会在她身后懒洋洋地“塌下来有我顶着”的男人时。
李若曦才终于,彻彻底底地,懂了顾长安。
她懂了在江南的那个深秋,先生为什么会看着那落叶,对她:“若曦,皇权是一座没有温度的冰窖。站得越高,风就越硬。一旦你坐上那个位置,你就不再是个人,而是这下规则的化身。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用成千上万条人命在称重。”
她懂了先生当年为什么迟迟不愿带她回京,为什么总是用那种看似随性实则充满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先生早就预见到了今。
先生在用他那玩世不恭的表象,死死地替她扛着这片原本会把她压碎的。
可现在。
先生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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