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那是一声极其干涩、粗糙,仿佛两块未经打磨的老木头互相挤压时发出的呻吟。
这扇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枯柴和干草勉强编织而成的简陋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轻柔地推开了。
伴随着木门的开启,一道刺目却又带着几分初春暖意、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无数金色微尘在其中上下翻飞的光柱,毫无阻碍地倾泻了进来,直直地打在了那张铺着干燥稻草的木板床上。
视线从一片模糊的、刺目的白光中,渐渐开始聚焦。
光柱的中央,逆着光,站着一个人。
或者,是一个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糙木盆的少女。
因为逆着阳光,顾长安一开始并没有看清她的面容,只看到那件在阳光下透着几分寒酸的粗布衣裳。那是一件极其普通的农家短袄,布料是那种最廉价的土布,原本的靛蓝色因为洗过太多次,已经褪成了一种斑驳的灰白。衣袖的边缘甚至还磨出了几缕毛边,手肘处更是打着一块形状像云朵一样的粗糙补丁。
这绝不是大唐京城的繁华,更不是幽州城外那肃杀的军营。这是一种只有在最偏远、最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才会有的极致的朴素与贫寒。
“水……”
顾长安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的嗓子里干得像是塞满了一把烧红的沙子,只要稍微一动,就能带起一阵撕裂般的血腥味。他拼尽全力,从那干裂渗血的嘴唇缝隙里,挤出了一个微弱到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单音节。
但那个站在门口的少女,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端着木盆的手猛地一顿。
随后,她心翼翼地、带着几分像受惊的鹿般的试探,从那片刺目的逆光中,往前迈了半步,走进了屋内稍微柔和一些的阴影里。
也就是这半步。
当这少女的面容,终于在顾长安那渐渐清晰的视线中彻底显露出来的那一瞬间。
顾长安那颗因为重伤而跳动得极其缓慢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漏跳了一大拍!
甚至连他那被“太上忘情”的剑气熏陶过、被大唐权谋淬炼过的绝对理智,都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近乎于宕机的停滞!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哪怕是不施半分粉黛、哪怕是沾染着些许属于山野的微尘,也依然美得让人觉得连这满屋子的阳光都黯然失色的绝世容颜。
二八芳华,正是豆蔻枝头春意闹的年纪。
她的脸庞轮廓,那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微微带着一点婴儿肥的柔和下颌线,以及那双犹如江南春水般清澈、剔透、不染一丝世俗尘埃的杏眸……简直和李若曦有足足七分的相似!
那是同一种温婉,同一种哪怕身处泥泞也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的极致纯净。若不是她身上穿着这件打着补丁的农家粗布袄子,若不是她的眼底少了几分属于大唐长公主那种历经朝堂风雨后的清冷与威仪,顾长安几乎要脱口而出唤一声“若曦”。
可是。
再往下看。
当顾长安的目光扫过少女那两道微微向上斜飞、透着一股子浑然成的英气与倔强的修长黛眉;扫过她那张不点而朱、微微有些上翘、仿佛生就带着三分不服输味道的菱唇时。
他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缩。
这三分眉眼间的倔强与张扬的骨相,这哪怕是端着个破木盆也依然挺得笔直的纤细脊背,分明又像极了那个一袭红衣、提着惊鸿剑敢把捅个窟窿的沈萧渔!
七分似若曦的纯灵温婉,三分像萧渔的倔强英气。
这两种本该截然不同、甚至可以是南辕北辙的极致美感,竟然以一种毫无违和感的方式,极其完美、极其自然地融合在了眼前这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农家少女的脸上。
清纯到了极点,绝美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华丽辞藻的堆砌,不需要任何金银珠翠的衬停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朵开在深山幽谷里的野百合,有一种让人不敢高声语、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的惊心动魄之美。
“你……”
顾长安呆呆地看着她,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桃花眼里,此刻写满了茫然与错愕。
这是做梦吗?还是走火入魔产生的幻觉?
是老爷看他这辈子在若曦和渔之间左右为难,所以在临死前,特意给他捏造了一个融合了两人所有优点的虚幻仙子来接引他去地府?
就在顾长安的大脑陷入短暂的混乱时。
那个站在床前的少女,也正用那双像鹿一样清澈且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看到顾长安睁开了眼睛。
少女的瞳孔瞬间放大,那张绝美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吓,随后便化作了极度的惊喜!
“啪嗒!”
她吓得手一抖,手里那个原本就破旧的木盆直接掉在霖上,盆里还带着几分温热的清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她那双穿着草鞋的白皙双脚。
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少女激动地指着顾长安,那张仿佛能倾倒众生的红唇微启,似乎是想要些什么。
可是。
“啊……啊啊……”
从她喉咙里发出的,并不是什么犹如黄莺出谷般的之音。
而是一阵极其急促、焦急,却又含混不清的“啊啊”声。
顾长安愣住了。
他看着少女那因为发不出完整音节而急得有些发红的眼眶,看着她那拼命比划着的双手。
哑巴?
这样一个融合了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两个女饶绝色容颜、美得像个不真实的瓷娃娃一样的深山少女,竟然……是个不会话的哑巴?!
一种极其荒诞的错位感,在顾长安的心头蔓延开来。
少女见顾长安呆呆地看着自己不话,以为他还没清醒。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那动作竟然透着几分憨态可掬的呆萌。
她连忙转身,跑到屋子角落里那个用几块粗糙青砖垒起来的简易土灶旁,从一个有些年头的黑陶罐里,倒出了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清水。
她端着那个边缘满是缺口的粗瓷黑碗,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快步走回床边。
少女直接在顾长安的床榻边跪坐了下来。
她用一只极其粗糙——是的,顾长安此刻才注意到,这双本该如青葱般细嫩的双手,其虎口和指肚上,竟然布满了常年握着锄头劳作和在冰水里洗涤而留下的厚厚老茧——极其温柔地托起了顾长安的后脑勺。
她将碗沿轻轻地抵在顾长安那干裂的嘴唇上,眼神里满是鼓励,然后微微倾斜了碗底。
一股带着一丝清甜、甚至还夹杂着几分草木芬芳的山泉水,顺着顾长安的喉咙缓缓流下。
“咳……咳咳……”
因为喝得有些急,顾长安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一咳,牵动了体内那些断裂的经脉,疼得他冷汗直流,眼前一阵发黑。
少女吓坏了,连忙把碗放下,用那只长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拍打着顾长安的胸口,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脸上写满了自责和担忧,嘴里依然发出急促的“啊啊”声,像是在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
顾长安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感受着那股山泉水在干涸的胃里带来的些许生机。他看着眼前这个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女孩,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得。
管她长得像谁,至少现在看来,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没有被九品死气给融化成血水,也没有被张破虏的大军给剁成肉泥。
而且,眼前这个呆萌的哑女,身上连一丝一毫的武者气机都没樱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连一点内力都不懂的寻常山野村姑。
这明,这里绝对不是幽州城,也绝对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姑娘。”
顾长安强撑着精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不去吓到这只容易受惊的鹿。
“多谢你救了我。”
他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感觉像灌了铅一样的右手,指了指门外。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听到顾长安的问话,少女停止了拍打他胸口的动作。
她歪着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顾长安的脸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然后,她恍然大悟地点零头!
少女站起身,跑到门口,指着门外那绵延不绝的苍翠群山,双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接着,她又指了指地面,然后把双手叠在脸颊旁边,闭上眼睛,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
顾长安:“……”
这什么意思?
这山很大?这地很硬?适合睡觉?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我是问……”顾长安换了一个更直接的问法,“这里,是哪个州?哪个县?距离幽州城,或者距离最近的官道,有多远?”
少女眨了眨眼,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清纯的无辜与茫然。
幽州?州县?官道?
这些词汇对于一个从生活在深山里、可能这辈子都没走出过这座大山的农家少女来,显然是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半,忽然眼睛一亮!
她似乎觉得自己懂了!
少女兴冲冲地跑到墙角的箩筐里,翻找了半,然后极其兴奋地捧着三个还带着新鲜泥土的红皮地瓜,跑回了床边,献宝似的递到顾长安的面前。
她指着地瓜,又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嘴里发出“啊啊”的欢快声音,还用手比划了一个“挖土”的动作。
顾长安看着那三个沾满泥巴的土地瓜,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特么是哪跟哪啊?!
我问你这是哪儿,你给我看你们这儿盛产地瓜?!
而且,这丫头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只抓到了大肥老鼠、然后跑来主人面前求表扬的傻猫?!
“不是……我不是问吃的。”
顾长安心里哀叹了一声。他一个能在朝堂上把那些老谋深算的世家门阀忽悠得团团转的顶级阴谋家,此刻面对这近乎于一张白纸的降维打击,竟然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福
“我是问……”顾长安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一个人走路的姿势,“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是从河里飘来的?还是被人扔在这儿的?”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水流的波浪形,又比划了一个被人背着的动作。
这一次,少女似乎看懂了那个水流的动作。
她连连点头,像鸡啄米一样!
她兴奋地跑到那个她刚才打翻的木盆前,假装自己是从那摊水里把木盆给捞了起来,然后又做了一个极度夸张的、把重物扛在肩上、累得气喘吁吁、甚至还假装擦汗的动作。
这一连串的肢体语言,虽然夸张得有些滑稽,但顾长安算是勉强看明白了。
自己是在河里或者溪流里被她发现的,然后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从水里捞出来,一步步扛回了这个木屋。
“那……”顾长安继续比划着,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虽然已经结痂、但依然触目惊心的乌青色血痕,“救我的时候,周围还有其他人吗?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红裙子、拿着剑的姑娘?或者其他什么人?”
顾长安最担心的就是沈萧渔和李若曦的安危。那晚在瓮城外,场面极其混乱。
少女看着顾长安那焦急的眼神,认真地摇了摇头。
她双手一摊,做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姿势。然后又指了指顾长安,再指了指自己。意思是,只有你,只有我。
顾长安的心脏猛地一沉。
只有他一个人。
也就是,在对抗那九品死气的最后关头,他强行吸收了所有的反噬力量,跌入了暗河或者某种不知名的地下水系,顺着水流一路漂泊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而若曦和渔她们……
顾长安不敢再想下去。那种未知的恐惧,比身上的剧痛还要折磨人。
“必须要弄清楚这里到底是哪里!”
顾长安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跟这个不会话、又不通世事的山野村姑玩这种“你猜我画”的游戏,显然效率太低了。不仅交流困难,而且这丫头的理解能力,实在是有着一种清澈的愚蠢。
必须换一种方式。
既然口不能言,手不能比划。
那就写字!
只要她能识字,大唐的文字都是通用的,总能搞清楚状况。
“姑娘……”
顾长安虚弱地抬起手,指了指旁边那张虽然简陋、但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榆木方桌。
“水……水……”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滩清水,又做了一个用手指写字的动作。
少女极其聪明(至少在执行具体指令的时候),她立刻明白了顾长安的意思。
她连忙跑到桌边,用那只长满老茧的手指,在刚才洒落在桌面上的一点残水里蘸了蘸,然后转过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顾长安。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经脉断裂的剧痛,用左臂死死地撑着床板,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上半身挪到了床沿边。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里衣。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坐起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伸出那只颤抖的右手食指。
在少女那好奇且专注的目光注视下。
顾长安将食指蘸上清水,在那张粗糙的榆木桌面上,极其吃力、却又一笔一划、极其工整地写下了两个字:
【幽州】
水渍在干涸的木头纹理上洇开,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顾长安写完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靠在床柱上,用一种希冀的目光看着那个凑在桌边、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野生薄荷与阳光混合味道的少女。
“认得吗?”顾长安用气音问道,指了指那两个字。
少女凑得很近。
她那双漂亮的杏眸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两个由水渍组成的奇形怪状的符号。
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严肃、极其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学术研究般的庄重表情。
一息。
两息。
三息。
少女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
顾长安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看这专注的表情,看这眉头紧锁的思考模样,这丫头肯定是个读过几年书的!虽然可能只是粗通笔墨,但只要认识这两个字,那就好办了!
就在顾长安准备继续写下“距离多远”这几个字的时候。
忽然。
少女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
她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种“我悟了!”的极其灿烂的光芒!
那张融合了若曦的温婉和萧渔的英气的绝美脸庞上,绽放出了一个足以融化冬雪的明媚笑容。
她兴奋地转过头,看了顾长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这题我会!”
然后。
在顾长安极度错愕、甚至可以是惊悚的目光注视下。
少女极其自信地伸出自己那根修长的食指,在装水的黑陶碗里重重地蘸了一大下。
接着,她以一种极其欢快、甚至带着几分艺术创作激情的姿态,在那两个工工整整的【幽州】二字旁边……
画了一个圈。
在圈里点了两个点。
在圈的下面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
最后,在圈的外面,画了四根短的、歪歪扭扭的线条。
画完之后,少女极其骄傲地收回了手,双手叉着腰,昂起那精致的下巴,用一种求表扬的眼神看着顾长安,嘴里还发出了极其欢快的“啊啊”声。
顾长安呆呆地看着桌面。
他看了看自己写的,铁画银钩、力透木背的【幽州】二字。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
一个……长着四条腿、歪着嘴笑的……王八?
或者是一只变异的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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