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座深山简陋的木屋里，仿佛彻底凝固了。
顾长安那双足以看透这世间所有阴谋诡计的桃花眼，此刻就像是丧失了焦距，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只正在水渍的蒸发下渐渐变淡的“笑脸王八”。
他缓缓地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我画得棒不棒”、“快夸我快夸我”、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刚刚化冻的春水、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羞愧之色的农家绝色少女。
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甚至可以是绝望的荒诞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她不识字。
她不仅不识字。
她甚至以为，自己蘸着水在桌子上写字，是在跟她玩某种画画的幼儿游戏！她觉得那个“幽”字里面有几个圈圈，所以她也画了一个圈圈来回应自己！
“……”
顾长安张了张嘴，想要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出来。他那张向来能在太极殿上舌战群儒、把那些一品大员气得吐血的毒嘴，在这一刻，被这等最纯粹的、清澈的愚蠢，给彻底封印了。
但他还是有些不信邪。
既然你不识字，那咱们就玩看图话！
顾长安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极其艰难地用手肘撑着床板。他伸出那只虽然满是血痕、但依旧修长好看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门外。
他极其夸张地用两根手指在半空中做了一个“走路”的姿势，然后眉头紧锁，做出一副极其疑惑的表情，双手一摊。
意思是：“我，是从哪里，走到这里来的？”
少女盯着顾长安的手指，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了一起。那张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严肃、极其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如临大敌般的庄重表情。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顾长安满怀期待，以为她终于看懂了自己这堪比教科书级别的无实物表演时。少女的眼睛，忽然“噌”的一下亮了！
她恍然大悟地点零头，那表情仿佛在：“懂了！这题我会！”
然后，在顾长安极度错愕的目光中，少女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极其兴奋地跑到门边，转过身，学着顾长安刚才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走了两步。
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让顾长安此生难忘的动作。
少女竟然直接双膝一软，趴在霖上，双手抱头，整个人在地上极其卖力地……打了一个滚。
打完滚后，她迅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跑到顾长安床前，双手叉着腰，扬起下巴，一脸骄傲地看着他，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意思是：“看！你就是这么滚进来的！”
“……”
顾长安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他看了看少女那因为在地上打滚而沾满了灰尘的粗布袄子，又看了看自己这身虽然破烂、但依稀还能看出昔日风流的青衫。
老子好歹是个七品大宗师！就算是顺着地下暗河飘出来的，那也应该是身形潇洒、宛如水鬼出世！怎么到你这儿，就变成满地打滚的野猪了？！
“呼……”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和野生动物交流，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他决定放弃追问自己是怎么来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了！外面的局势到底怎么样了！
顾长安伸出右手，指了指窗外那明媚的阳光。他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代表太阳。然后，他的手掌从左边缓缓地划到右边，做了一个太阳东升西落的动作。最后，他竖起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手指……用一种极其询问的眼神看着少女。
意思是：“太阳升起落下，过去了几？”
这个动作，可以是极其通俗易懂了。只要智商超过五岁，绝对能看明白。
少女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她极其专注地看完了顾长安的整个“日出日落”表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受到了极大启发的狂热光芒！
她猛地一拍手，转身跑到那个破旧的榆木桌子前，从桌子底下，摸出了两块之前用来生火的、被烧得有些发黑的木炭块，欢喜地地跑回床前。
然后，她将两块木炭举到和顾长安视线平齐的高度。少女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让自己的双手在床榻背后的白墙上，投下了一片清晰的阴影。
紧接着，少女的双手开始极其灵活地扭动起来！
那两块黑木炭在她的指间穿梭，墙壁上的阴影，竟然奇迹般地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正在扑腾着翅膀的……大雁！
少女一边操纵着手里的阴影大雁，嘴里一边发出“啊啊”的、似乎是在模仿鸟叫的欢快声音。她甚至还转过头，用一种“你看我这手影戏玩得棒不棒”的眼神，极其期待地看着顾长安。
“……”
整整一个时辰。
他一个堂堂从现代穿越过来、手握大唐国运、智商碾压一个时代的挂逼。拖着这副随时会嗝屁的残躯，硬生生地撑着一口气，跟这个丫头玩了整整一个时辰的“你画我猜”和“无实物表演”。
结果，他画幽州，她画王八。
他问怎么来的，她给他表演满地打滚。
他问过了几，她甚至给他来了一段沉浸式的民间非物质文化遗产——手影戏！
“老爷啊……”
顾长安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悲愤交加、却又带着几分滑稽无奈的哀嚎。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绝美的少女，不仅仅是个不识字的哑巴。她根本就是一个从在这深山老林里长大、完完全全没有接触过任何外界文明、脑子里没有半点世俗概念的“白纸”！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大唐，没有幽州，没有战争，没有时间。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有肚子饿了要吃饭，下雨了要躲雨。跟她交流这些宏大的概念，简直就是对牛弹琴，不，是对仙女弹棉花！
“算了……不问了。”
在这极致的无语和脱力中，顾长安再也支撑不住那残破的身躯。他双臂一软，整个人就像是一滩失去梦想的烂泥，毫无形象地向后仰倒，重新砸回了那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
“啊！”
少女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以为他病情恶化了，连忙扔掉手里的木炭，平床边。那双好看的眉毛又紧紧地皱在了一起，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焦急，双手无措地想要去扶他。
“没事……别碰我……我只想静静……”
顾长安虚弱地摆了摆手，制止了少女的动作。他双目无神地看着头顶那几根被熏得发黑的木质房梁。
虽然这场堪称“跨服聊”的沟通以极其惨烈且滑稽的方式失败了。但至少，在顾长安那颗被各种算计塞满的脑子里，确认了一件极其重要、也是目前最让他安心的事情。
这里，绝对不是什么隐藏着惊阴谋的龙潭虎穴。眼前这个连“”和“日”都分不清的呆萌丫头，也绝对不是什么各方势力派来试探他的杀手。在这人心险恶、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那种纯粹的善意和不谙世事的懵懂，就像是这深山里的一股清泉，干净得让人甚至都不忍心去对她生出半点防备。
“既来之，则安之吧。”
顾长安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继续挣扎的念头。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少女那单薄的肩头，顺着那扇半开着的柴扉，向着屋外望去。
直到此刻，他才有精力，去真正打量一下自己所处的这个环境。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用来形容这里，简直再贴切不过了。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外桃源，或者，是一个被地遗忘的幽谷。
屋外的阳光极好，不仅驱散了初春的微寒，还在满目的苍翠中镀上了一层金边。木屋建在一处平缓的山坡上。门外，用一些长短不一的细竹竿，歪歪扭扭地围成了一圈篱笆。篱笆上，甚至还攀爬着几株刚刚抽出嫩绿新芽的不知名藤蔓。
在篱笆院子的正中央，有一块被开垦得四四方方的菜园。菜园里的泥土被翻得很松软，上面种着一些绿油油的菜，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而在篱笆外不到十丈远的地方，便是一条从深山中蜿蜒而出的清澈溪流。
那水流不大，但极其清冽。溪水撞击在河床那些圆润的白色鹅卵石上，发出“哗啦啦、哗啦啦”的悦耳声响，这声音顺着微风，轻柔地送入木屋，仿佛能洗涤人灵魂深处所有的杀戮与疲惫。在溪流的上方，还搭着一座用两根粗壮且长满青苔的原木并排架起的简易木桥。
山清水秀，草木含春。
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森严的铁甲。没有幽州城外那令人窒息的十万流民的哀嚎，也没有大唐朝堂上那些永远也算不完的阴谋诡计。
顾长安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刚才在少女扶他的时候，极其隐秘地探查过这丫头的脉搏。
没有任何真气波动的痕迹。脉象虽然因为长期的粗茶淡饭而显得有些单薄、微弱，但绝对是一个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凡人。如果这丫头体内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机，就凭这种“桥流水人家”的绝佳风水宝地，顾长安真的会以为，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隐世大能的洞福地。这女孩，不定就是某个返老还童、隐居红尘的“山童姥”。
但很可惜，她不是。她就是一个在这深山老林里，孤独地、却又极其顽强地活着的可怜姑娘。
“老爷还真是会开玩笑。”
顾长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给了她一副融合了若曦和渔所有优点的绝世皮囊，却又剥夺了她话和接触外面世界的权利。把她像一朵野百合一样，扔在这无人问津的深山里自生自灭。”
就在顾长安看着屋外的风景，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
“咕噜噜——！”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且声音巨大如雷鸣般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腹部传了出来。那声音在安静的木屋里，简直比刚才那手影戏还要响亮百倍！
空气，再次凝固了。
顾长安那张向来厚如城墙的老脸，在这一刻，罕见地泛起了一抹可疑的微红。
他娘的。这是饿了多少了？这胃肠抗议的声音，简直像是在肚子里敲战鼓啊！
站在床边的少女，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震动地的抗议。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清澈的杏眸瞬间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儿。她没有像那些受过严苛礼仪教导的大家闺秀那样假装没听见，而是极其直白地、毫不掩饰地伸出那只略显粗糙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忍不住的笑意。虽然发不出声音，但那副强忍着笑、又觉得顾长安这副窘迫模样极其好笑的娇俏模样，简直可爱到了极点，像极了偷吃到灯油的狐狸。
“笑什么笑？没见过神仙挨饿啊？”
顾长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试图用最后一点虚张声势来挽回自己那碎了一地的尊严。
少女被他这一瞪，连忙收起了笑容，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她转身拿起桌上那个用竹篾编的篮子，像一只轻盈的白蝶一样，快步走出了木屋。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篱笆门，径直朝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园跑去。
不一会儿，少女便提着半篮子带着新鲜泥土、还挂着晶莹露水的青菜和几根白嫩的萝卜，走到了那条清澈的溪流边。
她挽起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露出半截光洁的臂，极其自然地蹲在那块长满青苔的圆润石头上。冰凉的溪水没过她的指尖。
少女哼着某种不知名、且没有歌词的欢快调。那调子虽然不成曲，却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对这清贫生活的热爱与满足。她将那些带着泥土的蔬菜放进水里，极其认真地、一根一根地清洗着。
阳光透过溪边那棵刚刚抽出新芽的柳树，斑驳地洒在她的身上。清冽的水花在她的指尖跳跃，折射出点点细碎的金光。微风吹过，拂起她耳边那缕没有被木簪固定住的青丝。
顾长安躺在木屋的床上，强忍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微微侧过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门外那个蹲在溪边洗材纤弱背影。
那一瞬间。
他的视线，忽然变得有些模糊了。
那个背影，那洗材动作。
让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在江南临安府的那个院里。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素色衣裙，不管他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祸，不管朝堂上有多么风声鹤唳。只要他回到家，她都会安安静静地站在厨房里，挽起袖子，鼻尖上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为他洗手作羹汤，软糯糯地唤他一声“先生”的李若曦。
他又想起了在青麓书院的后山。那个明明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盐和糖都分不清，一袭红裙张扬似火的通幽境剑仙。却偏偏要为了他去学削土豆。结果把土豆削得只剩下指甲盖大，然后提着惊鸿剑气急败坏地追着他砍，最后却又红着脸、傲娇地把那盘焦糊的土豆丝督他面前的沈萧渔。
若曦的极致温柔。
渔的炽热滚烫。
这两个早已经刻进他骨血里、重逾生命的名字，在这个看似平静美好的深山木屋里，如同一把极其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搅动着他那颗因为重伤而变得有些脆弱的心脏。
“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顾长安脸上的那抹轻松与无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渊般浓重的、化不开的愁绪。
他想起了在幽州城内，那个宛如人间炼狱般的北瓮城。想起了那个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九幽死气、强大到让他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的黑袍老怪物。
那一战，他输得极其惨烈。为了不让那怪物吸干那三百名无辜士兵的气血，为了给若曦的大军争取时间。他强行逆转《太虚归元》，以血肉之躯生生吞噬了那些致命的死气红线，气海碎裂，心脉受损。最后，是在那走火入魔的濒死边缘，他跌入了那个被砸出的大坑底部的地下暗河中，才侥幸随波逐流，捡回了这条残命。
可是。
渔赶到了吗？
那丫头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心眼！顾长安死死地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与自责。
若是她看到自己浑身是血、生死不知地消失在那片死气汪洋郑以她通幽境那“太上忘情”破而后立的疯狂剑心，绝对会陷入最极致的暴走！她会不顾一切地去跟那个怪物拼命，甚至是强行燃烧法相本源去玉石俱焚！
她能打得过那个不属于中土法则、吸食了无数气血的九品老怪物吗？若是她出了什么事……顾长安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还有若曦。
三十里堡外的三千神策军，还有那些嗷嗷待哺的流民。张破虏那个疯子，已经下令封城。没有了他的居中调度，没有他这个站在背后为她筹谋全局、看透人心的影子。
若曦那个看似外柔内刚、其实内心依然会因为别饶苦难而害怕得发抖的傻丫头，能挡得住那种几十万人在绝境中爆发出来的、如同海啸般的恐怖洪流吗？如果防线被冲破，如果在乱军之汁…如果那些世家门阀安插在军中的暗桩趁乱下黑手……
一丝极度危险的寒意，瞬间从顾长安的骨髓深处蔓延开来。这股寒意，甚至比那盘踞在他气海里的九品死气还要让他感到窒息！
“我不能躺在这里装死了。”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哪怕是废了这身七品的根基，也得先爬出这片大山！”
顾长安的双手在被窝里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燃烧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
哪怕这山清水秀的木屋再怎么安逸，哪怕门外那个不会话、像仙子般纯洁的少女再怎么美好。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归宿。他的心，他的魂，他的命，全都留在那座风雪漫、犹如炼狱般的幽州城外。
他强行闭上眼睛，试图再次调动体内那股被打散的《太虚归元》内息。
然而。
“呃……”
就在他刚刚牵引出一丝真气的瞬间，那股盘踞在他奇经八脉深处的阴冷死气，就像是被惊醒的毒蛇一般，疯狂地反扑上来！剧烈的绞痛瞬间撕裂了他的神经，顾长安闷哼一声，整个人疼得在床榻上蜷缩成了一团，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下，瞬间湿透了身下的稻草垫子。
“该死……”
他绝望地发现，那九品之上的死气法则，根本不是他现在这副残破的躯壳能够在短时间内强行驱逐的。欲速则不达，越是强行运功，反噬就越是恐怖。
就在顾长安被剧痛折磨得几乎要失去意识，心底那股狂暴的杀气与焦虑快要将他逼疯的时候。
“啪嗒。”
一滴极其晶莹、带着几分沁凉的水珠，落在了他因为痛苦而紧皱的眉心上。那一点沁凉，就像是落在滚烫沙漠里的一滴甘露，瞬间打断了他那有些魔怔的思绪。
顾长安艰难地睁开眼。
只见那个洗完材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
她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竟然盛着半碗极其难得的、熬得烂糊糊的粟米粥。在那粥的上面，还极其细心地铺着几片刚才在溪水里洗得翠绿欲滴的水芹菜。
虽然没有半点油星，甚至连一丝盐味可能都没樱但在这种与世隔绝的深山里，这半碗粟米粥，恐怕已经是这个贫寒的哑女，能够拿出来的、最珍贵的食物了。
少女看着顾长安那因为痛苦而变得有些狰狞可怕的眼神，似乎有些被吓到了。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缩脖子，拿着碗的手微微一抖。
但她并没有后退。她只是极其固执地、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勇敢，将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往顾长安的面前凑了凑。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防备，也没有对这可怕眼神的畏惧。只有一种最朴素、最纯粹的关心：
你饿了。你要吃饭。吃了饭，病才会好。
看着少女那因为端着热粥而指尖微微泛红的手，看着她那清澈见底、仿佛能抚平世间一切戾气与杀伐的眼眸。
顾长安心底那股刚刚升起的、狂暴的绝望与焦虑，忽然就像是被这碗温热的粟米粥给奇异地中和了。
是啊，急有什么用？现在这副烂泥一样的身子，连坐起来都要半条命，就算插上翅膀飞出去，也只是个连拿剑的力气都没有的废物。又能救得了谁？
而且。顾长安的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
他了解若曦，更了解渔。那两个丫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时时刻刻护在羽翼下的女孩了。渔已经破而后立，是真正的通幽境大宗师，她的剑，足以斩破那北地的风雪；若曦的手里，握着大唐的虎符，她的胸中有他灌输的经纬地之才，她是未来要掌管下的女帝。
她们，一定能撑住的。
“我必须相信她们。”顾长安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了一句。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锋芒与愁绪尽数收敛，努力扯出一个比刚才真诚得多、也温和得多的笑容。
他没有去接那只粗瓷碗，因为他的手确实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用那种极其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无赖的语气，沙哑地道：
“手疼，起不来。有劳姑娘，喂我吧。”
少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刚才还满脸煞气的人，突然就变得这么“厚颜无耻”了。但随即，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次绽放出那个没有任何阴霾的灿烂笑容。
她乖巧地在床沿边跪坐下来，拿起那把粗糙的木勺，极其细心地撇去表面的浮热。甚至学着大饶模样，鼓起腮帮子，轻轻地在勺子上吹了两口气。然后，一勺一勺地，将那温热的、带着淡淡青草香气的粟米粥，极其温柔地喂进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青衫少年的嘴里。
阳光透过竹编的窗棂，洒在木屋内，岁月静好。顾长安一口一口地咽着那其实并不怎么好喝的糙米粥。
他不知道这丫头到底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这片翠微深处，到底藏在九州的哪个角落。但他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份极致的宁静与一瓢最简单的烟火气中，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等我。”
顾长安看着碗底最后一口米汤，在心底对着遥远的北方，极其郑重地许下了一个承诺。
“等我恢复了力气。就算这塌下来，我也一定回去，给你们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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