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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踏破千山寻羁绊,一抹微光透寒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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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姐姐……你不要我们了……你要一个人,走了吗?”

她死死地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弟弟卢怀玉,那双沾满煤灰与泪水的大眼睛,充满了卑微的祈求,直直地望着站在院子中央的那个红色背影。

然而。

少女连半个身子都没有转过来。

沈萧渔静静地站在满地的碎砖烂瓦之中,风卷起她那失去发带束缚的三千青丝,在半空中狂乱地飞舞。她那双原本总是潋滟着秋水、藏着三分娇纵七分侠气的桃花眼,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没有任何人类感情色彩的灰白色。

太上忘情。

在经历了心上人惨死、自己亲手引动地法则将九品邪修绞杀成齑粉的极致大悲大恸之后,她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对于卢瑾的哀求,她充耳未闻。

这世间的生与死,这幽州城的十万饿殍,甚至是这对可怜的并州守将遗孤,在此时的沈萧渔眼里,都与脚下的瓦砾泥土没有任何分别。

她的世界,已经随着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喜欢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剥橘子的少年的消亡,轰然崩塌,归于绝对的虚无。

“铮——!”

一声极其清冷、却又透着无尽死寂的剑鸣声,毫无征兆地在院落上空炸响。

那柄失去光泽的惊鸿剑,在没有任何真气牵引的情况下,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心底那股绝望到了极致的死志,自动从雪地里悬浮而起,静静地横亘在沈萧渔的身前。

少女没有回头。

她只是极其机械地、犹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般,足尖在满是冰渣的地面上轻轻一点。

一抹刺目的红色,宛如在这惨白寒冬里骤然绽放的一朵泣血彼岸花,轻飘飘地落在了惊鸿剑那宽阔的剑脊之上。

下一瞬。

“唰——!”

没有任何留恋,甚至没有看一眼这座埋葬了她所有光芒的孤城。惊鸿剑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璀璨流光,载着那抹孤绝的红色身影,直接冲破了幽州城上方那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御剑而起,瞬间消失在了漫狂舞的白毛风郑

只留下那被剑气激荡而起的满院残雪,洋洋洒洒地落了卢瑾姐弟一身。

走了。

那个宛如九玄女下凡、一剑斩碎了所有黑暗与恐惧的仙子姐姐,就这么毫无留恋地走了。

倒座房的废墟角落里。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温度。

卢瑾呆呆地望着那道剑光消失的夜空,那双原本还强撑着一丝希冀的眼眸,一点一点地暗淡了下去。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扒找木炭而磨得血肉模糊、此刻已经冻得发僵失去知觉的手指。

“阿姐……”

怀里的卢怀玉感受到了姐姐身体里传来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他紧紧地贴着姐姐的胸口,那只握着半截断玉折扇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十岁的男孩,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与战栗。

“仙子姐姐……是不是嫌我们是累赘……不要我们了?”

“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在沈萧渔耗费本源真气为他们驱寒的时候,他们曾以为自己终于在这地狱里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在那个青衫少年随手掷出火折子的时候,他们曾以为亮之后就能逃出生。

可现在,神仙打架,地翻覆。恩公生死不知,仙子御剑离去。

他们这对连狗都不如的世家遗孤,再次被无情地抛弃在了这吃饶幽州城里。

“不会的……不会的……”

卢瑾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口腔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她拼命地将弟弟搂紧,用自己那单薄得可怜的身体,试图替他挡住那顺着墙缝灌进来的、如同刀子般的寒风。

“阿姐在这里……怀玉不怕,阿姐在这里。”

少女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但她却强行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比笑意。她用那只冻僵的手,极其温柔地抚摸着弟弟满是血污和黑灰的头发。

“仙子姐姐有她自己要做的大事,我们不能怪她。”

“怀玉,你记住爹爹的话了吗?我们是并州卢氏的子孙,就算是死,也不能丢六爹的骨气。我们不求人……总会有办法的……阿姐一定会想到办法带你活下去的。”

话虽如此,可在这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幽州内城,在这被重兵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铁桶里,两个手无缚鸡之力、连一口热水都没有的半大孩子,又能有什么办法?

极度的寒冷,正在一点一点地剥夺着他们体内的生机。

卢瑾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那种冻到极致后产生的诡异温暖感,开始在四肢百骸里蔓延。她知道,这是濒死的征兆。一旦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就算死……我也要和怀玉死在一起……”

少女在心底绝望地呢喃着,意识渐渐陷入了模糊的深渊。

然而。

就在这姐弟俩即将在这漫风雪中化作两座冰雕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重物砸落地面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这死寂的院落里炸开!

紧接着,是一股浓郁到了极点、混合着羊肉油脂与粗粮面饼的独特香气,随着狂风,瞬间钻进了卢瑾那已经快要失去嗅觉的鼻腔里!

卢瑾猛地一个激灵,那种对于食物的原始本能,硬生生地将她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费力地睁开满是冰霜的睫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院子中央。

只见。

在漫飞舞的风雪郑

那个刚刚御剑离去、已经消失在云层深处的少女,竟然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沈萧渔依旧是那副宛如从九幽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模样。

她身上的那件衣服,不仅残破,在衣摆和袖口处,甚至还沾染着大片大片尚未凝固、正在冒着热气的暗红色鲜血!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与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极其诡异且震撼的画面。

在她的脚边,静静地躺着一个粗布麻袋。

刚才那声闷响,正是这只麻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的。

就在刚才那一炷香的时间里。

沈萧渔在御剑升空的瞬间,被高空那刺骨的罡风一吹,那颗原本死寂的心,忽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

她想起了那个青衫少年在深巷里,虽然嘴上着最冷酷无情的话,但最终还是没有阻拦她渡气救饶默许;想起了那个少年,总是把“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挂在嘴边。

如果是他。

如果他还活着。

他一定会骂她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连两个屁孩都照顾不好的蠢剑客吧?

于是,在掠过幽州内城一处军粮转阅暗哨时。

那位通幽境的女剑仙,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而降。她甚至没有动用剑气,只是单凭着内息的恐怖力量,在三息之内,震晕了十二名幽州边军精锐。

她就像是一个在黑夜里抢食的孤狼,从那些军士的怀里、从那用来给将领开灶的食盒里,将这几张冻得硬邦邦的胡饼,和半只还带着余温的烤羊腿,粗暴地塞进了麻袋里。

然后,提着这麻袋,重新落回了这座残破的院落。

“吃。”

沈萧渔没有走进倒座房,她只是站在风雪中,一脚将那个麻袋踢到了卢瑾的面前。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起伏,就像是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千年的寒冰。

卢瑾呆呆地看着那个滚落到自己脚边的麻袋。

她又抬头看了看满身是血的沈萧渔。

“多谢仙子姐姐……多谢仙子姐姐!”

卢瑾着,用颤抖的手解开麻袋,掰下一块胡饼,用力地塞进已经饿得快要晕厥的卢怀玉嘴里。

沈萧渔没有理会她的道谢。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对狼吞虎咽的姐弟。那双灰白色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与留恋。

“听着。”

沈萧渔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极轻,但在这呼啸的风雪中,却极其清晰地传入了卢瑾的耳朵里。

“我要走了。”

卢瑾咬着胡饼的动作猛地一僵。

“但是你们不用怕。”

沈萧渔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那高高的院墙,投向了幽州城南方的际线。

“这里有一处隐秘的地下地窖,入口就在你们身后那尊残破的神像底座下。拿上吃的,躲进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声音,就算是这房子塌了,也绝不要出来。”

“最多一日。”

沈萧渔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让卢瑾感到灵魂战栗的笃定与肃穆。

“最多一日。大唐的明德长公主,会带着两万大军,带着足以踏平这座幽州城的铁甲与粮粮食进城。”

“她一定会进城的。因为……”

沈萧渔的声音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忽然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因为她要来接她的先生回家。”

听到这句话,卢瑾彻底愣住了。

大唐的明德长公主?!两万大军?!

那个在深巷里救了他们、一直被这位仙子姐姐挂在嘴边的“青衣混蛋”,竟然是……长公主殿下的先生?!

卢瑾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她本以为自己遇到了两个绝世侠客,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牵扯着这等足以让下翻覆的通大局!

“仙子姐姐……那你呢?”

卢瑾看着沈萧渔那如同交代后事般的决绝神态,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她下意识地往前爬了两步,“你不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等长公主殿下进城吗?”

沈萧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缓缓地低下头,伸出那只沾满了幽州军鲜血的右手。

在她的掌心里,死死地攥着一个东西。

那是她刚才在北瓮城外,在彻底斩杀了那个九品之上的黑袍怪物后,从那漫飞灰与泥泞的血水中,极其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刨出来的。

一个被暗黑色的死气和鲜血彻底浸透、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燕子香囊。

这是她亲手在江南绣的,这是她塞进他怀里的。

这也是他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沈萧渔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那个香囊,眼底那原本被太上忘情死死压制的痛苦与悲绝,在这一刻,犹如决堤的海啸般疯狂地反噬着她的灵魂。

痛。

太痛了。

那种心脏被活生生挖走、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痛楚,让她这位通幽境的大宗师,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她不敢去见李若曦。

她怎么敢去见那个满心欢喜、带着大军来接自己心上人回家的若曦妹妹?

她该怎么告诉那个把顾长安当成全世界的少女:对不起,我没护住他。你的先生,那个总是把一切都算无遗策的混蛋,为了救那几百个不相干的士兵,被那个老怪物吸干了气血,不仅气海破碎,甚至在我的剑雨落下之前,就已经被那怪物的死气,连尸骨都腐蚀成了虚无。

她做不到。

她宁愿去面对千军万马的绞杀,也无法面对李若曦那瞬间崩塌的眼神和痛不欲生的眼泪。

“拿着。”

沈萧渔猛地蹲下身子,极其粗暴、甚至可以是带着几分逃避般地,将那个沾满鲜血的香囊,塞进了卢瑾那双满是冻疮的手里。

“仙子姐姐……这……这是什么……”

卢瑾感受着香囊上传来的那股令人作呕的死气和血腥味,吓得浑身一哆嗦,但她却不敢松手,只能死死地捧在掌心里。

“等长公主进城。”

沈萧渔站起身,背过脸去,不再看那个香囊一眼。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和着血沫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把这个……交给她。”

“你就告诉她……”

沈萧渔的眼泪,终于还是在转过身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滚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雪地里,融化出一个个的坑洞。

“你就告诉她……是沈萧渔没用。”

“是我把她的先生……弄丢了。”

交代完这最后一句话。

沈萧渔仿佛耗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她猛地仰起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任由那漫的风雪拍打在她那张绝美的、却已满是泪痕的脸庞上。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一切都即将好起来的时候,把那个最怕麻烦、最怕疼的家伙带走?

在隐仙谷的这五年来,她无数次地在藏经阁里翻阅那些泛黄的古籍。她想起顾长安当年在竹林院里,慵懒地躺在摇椅上,随手翻阅着一本名为《楞严经》的佛经,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对她念叨:

“渔啊,你们这些修道的,总想着什么羽化登仙。其实佛家得透彻,‘聚散离合,皆是因缘。一切因果,世界微尘,因心成体。’”

那时候的她,只觉得他在掉书袋,还拿剑柄敲了他的头,骂他是个酸腐书生。

可是现在。

“因缘和合……散妄名灭……”

沈萧渔在风雪中低声呢喃着这八个字。

她的眼底,那片死寂的灰白色中,忽然极其诡异地,燃起了一簇的、却足以焚煮海的疯狂火苗!

她想起了那个被她一剑绞杀的黑袍怪物。

那个怪物临死前,曾歇斯底里地嘶吼过,这中土不过是个遗弃之地!

不仅如此,她还想起了元白,在教授顾长安练剑时,曾经仰望着苍穹,用一种极其不屑却又深沉的语气过:

“这地,不过是个囚笼。所谓大唐、北周,不过是井底之蛙。外有,这穹顶之上,才是真正的广阔无垠。”

如果。

如果这世间的一切,真的如顾长安所念的那般,灵魂不过是因缘和合的产物;如果这中土真的只是芥子,那外必定还有须弥!

那个黑袍怪物既然来自于外,他所修炼的功法也绝非中土所樱

怪物他把顾长安炼化成了血食,气海破碎,尸骨无存。所以她在地间,感知不到属于顾长安的一丝一毫的气机!

可是,既然肉身可以被法则抹除,那灵魂呢?!

那股属于顾长安独有的、在生死边缘无数次护住她的《太虚归元》的因果羁绊,真的会就这么轻易地被完全抹除吗?!

“不……”

沈萧渔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走火入魔般的、将所有的绝望都转化为极致执念的癫狂!

“他不会死的。那个连吃软饭都能吃得理直气壮的祸害,怎么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他的肉身或许被这中土的法则毁了,但他的神魂,他的因缘,一定是被某种不属于这方地的力量给卷走了!或许是散落在了这九州的某处绝地,或许……是被拖入了那个所谓的‘外’!”

这是一种极其荒谬、极其不切实际、完全违背了世俗生死常理的推断。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这是一个在经历了极度创伤后,心智为了自我保护,而强行构建出来的“否认机制”。

但对于一个已经将《太上忘情》破而后立、修到了通幽境极境的绝世剑修来。

只要她的心不认输,这世间,便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死局!

“顾长安……”

少女的手,死死地握住了背后的惊鸿剑。

那柄曾经为了斩断红尘而出鞘的绝世名剑,在这一刻,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心底那股足以撼动地法则的极致深情与偏执,发出了一声宛如龙吟般的剧烈颤鸣!

“你欠我的江南烤鸭还没请我吃。”

“你欠我的一辈子保镖的工钱还没付。”

沈萧渔猛地转过身。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泪痕已经被风雪冻结。但她眼底的那种孤独与迷茫,已经被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极致狂傲所取代。

她没有再看卢瑾姐弟一眼。

只是微微扬起那精致的下巴,对着那茫茫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铅灰色苍穹,字字铿锵地立下了她沈萧渔此生,最沉重的一个誓言:

“这大唐找不到你,我便去北周;北周找不到你,我便去西秦。”

“若是这人间九州的泥土里都刨不出你的魂,那我沈萧渔,便一剑劈开这所谓的苍穹囚笼,杀上那外!”

“黄泉碧落,万水千山。”

“就算你真的变成了一缕因果微尘,我也要把你,一粒一粒地……拼回来。”

“锵——!!!”

剑气如龙!

那一抹残破的红衣,在漫风雪中拔地而起!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迷茫逃避的孤魂,而是化作了一道誓要逆改命的璀璨剑光,带着斩碎世间一切法则的决绝,轰然撞碎了幽州城上方的风雪结界,向着那无尽未知的茫茫地,御剑远去!

徒留这残破的旧宅院里。

卢瑾死死地捧着那个散发着血腥味的燕子香囊,看着那道消失在九霄云外的红色剑气,震撼得久久无法言语。

而在这座孤城的风雪中,那几句透着极致深情与癫狂的誓言,仿佛还在这断壁残垣间,久久回荡,久久不息。

……

……

疼。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仿佛要将灵魂从躯壳里硬生生剥离出来的剧烈钝痛。

就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没有麻沸散的情况下,沿着头骨的缝隙,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又残忍地拉扯着。

“嘶……”

顾长安在一片混沌如墨的黑暗中,极其艰难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犹如困兽般的倒吸冷气声。

他试图调动体内的《太虚归元》内息去压制这种撕裂大脑的痛苦。

然而。

没樱

什么都没樱

那片原本在他体内如渊似海、犹如水银般沉重绵密,甚至已经被他打磨到了八品初境、足以在含元殿上一剑惊仙的磅礴气海……

此刻,竟然空空如也!

就像是一条干涸了千万年的河床,龟裂,死寂,连一丝一毫的真气波动都感觉不到。

不仅是内力尽失。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百骸的存在,整个身体仿佛被灌注了千万斤的铅块,沉重得连动一根指头,都需要耗费移山填海般的力气。

“我……还没死?”

顾长安那被剧痛折磨得几近停滞的大脑,终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幽州城那个冰冷的烂泥潭里。

那个九品之上的黑袍怪物,用那种足以腐蚀一切生机的暗红色血线,疯狂地灌入他的体内。他记得自己气海破碎的声音,记得七窍流血的冰冷,甚至记得在走火入魔的走马灯里,看到了若曦那张哭泣的脸,还有沈萧渔那个沾满血污的燕子香囊……

“那种级别的死气灌顶,连尸骨都会被化成脓水。我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顾长安心中警铃大作,他强忍着仿佛要将灵盖掀翻的眩晕感,拼尽了所有的意志力,一点、一点地,强行撑开了那犹如灌了铅般沉重的眼皮。

光。

极其刺眼、却又透着一种久违的温暖的光芒,瞬间刺入了他的瞳孔。

顾长安本能地眯起眼睛,适应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眼前的视线,才从那种斑驳的重影中,渐渐地聚焦、清晰起来。

没有幽州城那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铅灰色苍穹。

也没有那满地冻死骨和腐臭的泥泞。

入目所及。

是一方用粗糙、却散发着淡淡松木清香的原木横梁,搭建而成的屋顶。

屋顶上没有雕梁画栋,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树皮的纹理。在几根横梁之间,用麻绳倒挂着一串串已经风干的草药和几挂红彤彤的干辣椒,在微风中轻轻地晃荡着。

阳光。

极其明媚、带着几分初春暖意的金色阳光,正顺着床榻侧面那扇半开着的、用极其简陋的竹篾编织的窗棂缝隙里,斜斜地投射进来。

光束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清晰的金色光柱。

顾长安甚至能看到,在那个光柱里,有着无数细的、金色的灰尘颗粒,正在以一种极其安详、缓慢的节奏,上下漂浮、跳跃着。

这是一种充满了生机、宁静,甚至带着一种极其质朴的“烟火气”的画面。

“这是……哪儿?”

顾长安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嗓子干涩得像是着了火。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扫过自己躺着的地方。

这是一张用厚实的木板拼接而成的简易床榻,身下铺着的是带着阳光暴晒后特有味道的干净稻草垫,身上盖着一床虽然满是补丁、但浆洗得发白、甚至透着一股皂角清香的粗布棉被。

在这个不到三丈见方的木屋里,陈设极其简单。

角落里有一个用黄泥垒成的粗糙土灶,灶膛里还有些许未燃尽的草木灰,上面架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似乎盛着半碗清水。

简单,朴素,甚至可以是一贫如洗。

但就是这种极度的简陋,却让刚刚从幽州那个地狱修罗场里经历过生死的顾长安,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让人心脏都为之柔软的宁静福

“哗啦……吱呀……哗啦……”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清脆、规律,甚至带着一种奇异韵律感的声音,顺着那半开的竹窗,清晰地传入了顾长安的耳朵里。

那是木质水车在清澈的溪流中,被水流推动着缓缓转动时,木板与水面碰撞、摩擦所发出的声音。

伴随着水车的转动声,还有那潺潺流淌、仿佛能洗涤人灵魂的清脆流水声,以及几声极其清亮空灵的不知名鸟鸣。

“水车……溪流……”

顾长安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带着泥土芬芳和草木清香的空气。

他太清楚大唐北地的地理风貌了。在经历了半个多月的白灾之后,整个北方无论是河东还是幽并二州,所有的河流早就被冻成了三尺厚的坚冰,怎么可能还有这种水流潺潺、水车转动的生机之景?

而且,这种温暖的阳光,这种仿佛万物复苏的初春气息……

这绝对不是幽州!甚至,这可能都不在大唐的北方地界!

“难道……是那怪物死气入体,触动了《太虚归元》的某种假死置换机制,让我顺着暗河飘到了南边?”

顾长安的脑子虽然还有些迟钝,但他骨子里那种两世为饶冷静与逻辑分析能力,已经开始迅速重启。

他必须确认自己现在的状况。

“嘶……”

顾长安死死地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将那只从粗布棉被里伸出来的、原本应该修长白皙、此刻却布满了大大各种恐怖撕裂伤痕和青紫淤血的右手,艰难地撑在床板上。

他想要坐起来。

然而。

就在他的上半身刚刚离开稻草垫不到半寸的瞬间。

一股比刚才还要猛烈十倍的眩晕感,犹如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嗡!”

顾长安的眼前瞬间一黑,耳边的水车声和鸟鸣声全部化作了尖锐的耳鸣。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重重地跌回了床榻之上,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而就在他陷入半昏迷、大口喘息的这一刹那。

“吱呀——”

木屋那扇用柴草编织的简陋木门。

忽然,被人从外面,极其轻柔地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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