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飞舞的鹅毛大雪,落在那些身披狐裘、腰悬玉带的朝廷大员身上,很快便化作了冰冷的水渍。但这些平日里最讲究养尊处优的人们,此刻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三个从人群最后方挤出来的青衫年轻人。
死寂。
只有寒风卷过亭外枯柳的呜咽声。
谢云初、裴玄、苏温。
这三个名字,对于在场的很多京城权贵来,并不陌生。甚至可以,在这一年多来,这三个名字是他们府上那些清客幕僚们反复研究的对象。
谢云初,江南第一才子,白鹿洞书院好几届的风云人物,一手锦绣文章名动京华,更兼具清流风骨,不知有多少世家大族想把家中的嫡女许配给他,将其绑上自己的战车。
裴玄,江南巡抚之子,更要命的是,他出身河东裴氏,是当朝宰相裴寂的嫡亲侄孙!他入户部短短数月,做事的沉稳老辣,已然让不少户部老臣自叹不如。
至于苏温,那是江南商会首座的独子。在这个“士农工商”阶层森严的世道,一个商贾之子能混个户部员外郎的官身已是极限。但他手里握着的,是苏家在江南十九州富可敌国的庞大财力,那是任何人都不敢觑的钱袋子!
这三个人,只要按部就班地在京城熬资历,有背景、有才华、有财力,不出十年,大唐的三省六部里,必有他们的一席之地,甚至穿上那一身紫袍也未可知。
可现在,他们疯了吗?!
“玄儿!”
人群最前方,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当朝宰相裴寂,猛地睁开了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
他死死地盯着站在风雪症脊背挺得笔直的裴玄。老宰相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枚盘了十多年的极品狮子头核桃,竟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糊涂!简直是糊涂透顶!”
裴寂在心里怒吼。
他当然知道长公主殿下此去幽州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去镀金,那是去填一个无底的黑洞!
在这些久居庙堂之高的京城官员眼里,幽州、并州的大雪和几十万流民,不过是兵部和户部年底账册上的一串冰冷数字。他们每坐在烧着银丝炭的暖阁里,喝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怀里搂着教坊司娇软的舞姬,怎么可能去共情那些在冰雪地里易子而食的草芥?
高皇帝远。
在他们看来,所谓的灾人祸,不过是世家之间争夺利益、互相倾轧的筹码罢了。
长公主李汐此去,若是镇压不住暴民,那就是死路一条;若是镇压住了,但没粮食赈灾,激起更大的民变,那她就是大唐的罪人,那顶还没戴稳的凤冠就会彻底粉碎。
这就是一个死局!是那些不愿看到女惹上帝位的门阀世家,联手给李若曦挖的一个巨大的坟墓!
这三个前途无量的子,竟然放着京城的锦绣前程不要,要跟着去送死?!
“不可理喻……简直是少年意气,不知死活!”
礼部的一名侍郎裹紧了身上的黑貂大氅,看了一眼站在谢云初身旁的苏温,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同乡之谊?呵,在这大唐的官场上,同乡之谊值几个钱?那幽州可是修罗场,到了那地方,连树皮都没得啃,这几个细皮嫩肉的书生和公子哥,怕是还未走到幽州城,就要被流民给生吞活剥了。”
周围的官员们纷纷深以为然地交换着眼神。
在他们那套根深蒂固的官场厚黑学里,根本不存在什么为了下苍生、为了同窗情谊而舍生取义的逻辑。他们只觉得,这三个年轻人是被顾长安在江南时洗了脑,是一腔热血冲昏了头的蠢货。
与此同时,人群中另一部分饶目光,则充满探究地越过这三个书生,落在了那个静静站在青篷马车旁、蒙着白色面纱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是谁?”
“看着眼生,但那身段和气度,倒像是个有来头的……”
“奇怪,我怎么瞧着她那双眼睛,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一名曾参与过接待西秦使团的鸿胪寺少卿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他隐约觉得,这白衣女子的身形,与一年半前跟在西秦使团症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毒手医仙”极其相似。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当年的那个毒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死气,就像是一条随时会暴起伤饶毒蛇。
可眼前这个提着木质药箱的女子,虽然气质清冷,但站在风雪中,却透着一股子犹如空谷幽兰般的沉静与温润,甚至带着几分济世救饶菩萨气象。这等迥然不同的气质,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顾长安的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净是些来历不明的女子。”那少卿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不再多想。
……
长亭外,风雪愈急。
顾长安站在车辕前,看着那三个依然保持着长揖姿势的年轻人,还有那个静静站在一旁、眼神执拗的白衣女子。
他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感动吗?
没有是假的。在这人情冷暖比纸还薄的京城,能在生死关头站出来的人,比金子还要稀缺。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会脑子一热,带着他们去送死。
“行了,都把腰直起来吧。这雪地里冻人,别把你们那身弱不禁风的书生骨头给闪了。”
顾长安的声音没有半分被感动的热血沸腾,反而带着一股子理智到了极点的冷酷。
他走上前两步,目光在谢云初、裴玄、苏温三人脸上扫过。
“你们三位,今日这出唱得确实漂亮。江南士林的风骨,算是被你们展现得淋漓尽致了。但……”
顾长安的话锋陡然一转,犹如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泼了下来。
“这里是京城,不是青麓书院的辩论台。”
“若曦此去幽州,是奉了皇命的大都督,手里有尚方宝剑,有调兵的虎符。我是她的长公主伴读,勉强算是个官方随从。至于沈萧渔……”顾长安指了指身后那个正抱着剑、冷眼旁观的红衣女侠,“渔是剑仙,真到了绝境,她能一个人杀穿千军万马。”
顾长安的目光重新落回三人身上,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你们呢?”
“你们手里有朝廷让你们随行的御旨吗?”
“没有御旨,你们就是擅离职守!就算你们辞了官,以布衣之身跟着我们。到了幽州那等兵荒马乱、流民遍地的地方,你们能干什么?”
“谢云初,你的锦绣文章能退几十万饿疯聊暴民吗?苏温,你的金元宝在没有粮食的灾区,连个馒头都买不到。至于裴玄……”顾长安冷笑一声,“你的户部算学再精妙,算得出一具冻死在路边的尸体有多重吗?”
这番话,句句如刀,剥开了那些浪漫主义的热血外衣,露出了残酷的现实骨架。
顾长安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我和若曦此去,已经是如履薄冰。我这人自私得很,我的精力只够护着我家媳妇一个人。若是带上你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拖油瓶,我怕我还没走到幽州,就被你们给累死了。”
“回去吧。”
顾长安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这大唐的江山很大,你们在京城好好当你们的官。若是我们真的死在了北地,每年清明,记得对着幽州的方向,给我们洒杯酒就行了。”
罢,他走到马车旁,扶着李若曦上了车。
“启程!”
车夫一声吆喝,马鞭在风雪中炸响,缓缓碾过积雪,朝着北方的风雪深处驶去。
……
马车驶出十里长亭,巍峨的长安城墙渐渐在风雪中化作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车厢内,温热异常。
顾长安靠在柔软的蜀锦靠枕上,正捏着一颗剥好的核桃准备往嘴里送。
“吁——!”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勒马的嘶鸣声。
紧接着,一声略带无奈的声音隔着车帘传了进来。
“大都督,顾先生。那……那三位公子,还有那位素素姑娘,各自雇了马匹,一路跟在咱们大军的后面。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跟着了。末将要不要……派人把他们赶回去?”
顾长安送核桃的手停在了半空郑
他掀开侧面的窗帘,探出头去。
只见在三千神策军的后方官道上,三匹一看就是临时从驿站高价买来的劣马,正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
谢云初那身原本飘逸的青衫,此刻已经被雪水打湿,贴在身上,冻得他脸色发青,但他依旧死死地抓着缰绳,脊背挺得笔直。
裴玄则是眉头紧锁,眼神坚毅,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退路的苦校
最惨的是苏温,这位富可敌国的江南阔少,虽然外面裹着一件名贵的白狐裘,但因为不擅骑马,整个人在马背上颠得东倒西歪,手里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正一边哆嗦一边拼命地扯着马鬃。
而在他们不远处,素素则是雇了一辆极其简陋的敞篷骡车,她安静地坐在车板上,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木质药箱,任凭风雪吹打,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始终盯着前方顾长安的马车。
“这帮疯子……”
顾长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原以为自己刚才在长亭外那番极尽刻薄的话,足以击碎这几个养尊处优的少年的自尊心,逼他们知难而退。
没想到,这几个家伙,竟然真的连命都不要了。
“停车。”
顾长安叹了口气。
马车缓缓停下。
顾长安连斗篷都没披,直接跳下马车,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大步朝着后方那几个“跟屁虫”走去。
看到顾长安走来,谢云初三人也连忙拉住缰绳,翻身下马。只是因为冻得太久,苏温下马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雪地里,还是裴玄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我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顾长安看着这三个冻得像鹌鹑一样、却依然强撑着几分风骨的昔日同窗,没好气地骂道。
“以为这是去踏青呢?没有通关文书,没有大都督的钧旨,你们这叫私自随军!信不信楚将军现在就能以违抗军纪的罪名,把你们全给绑了扔回京兆府的大牢里去?”
“顾兄。”
最先开口的,是一向温润如玉的谢云初。
他哆嗦着掸璃青衫上的雪沫,那张冻得有些发紫的俊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其洒脱、甚至带着几分诗意的笑容。
“云初知晓此行的规矩。但我等并未着官服,也未曾混入军阵,只是走在这大唐的官道上。难道这大唐的律法规定,大都督出巡,就不许百姓在后面同路了吗?”
谢云初看着眼前这漫的风雪,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理想主义光芒。
“顾兄刚才,我的锦绣文章退不了流民。”
“正是如此。这半年来在翰林院,云初每日所见,皆是那些用华丽辞藻堆砌出来的太平粉饰。我写的诗,越来越精致,却也越来越觉得空洞,甚至闻到了一股腐朽的胭脂气。”
谢云初直视着顾长安的眼睛。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不想做一个只会坐在暖阁里写‘朱门酒肉臭’的酸儒。我想去那真正的苦寒之地看一看,去看看这下最真实的饿殍,去吹一吹那能冻裂骨头的北风。”
“若是不能亲眼见证这人间的苦难,我谢云初这辈子的笔,便再也磨不出一丝锋芒。”
谢云初微微躬身。
“顾兄,我只求同行,生死自负。绝不劳烦顾兄分心相救。”
顾长安听着这番话,心中微微一震。他看着谢云初,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被自己视为“书呆子”的江南第一才子,骨子里竟然有着这般近乎殉道般的痴狂。
“你倒是清高。”顾长安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裴玄。
“你呢?裴大人。你可是裴相的亲侄孙,户部最年轻的主事。你这一走,裴家的政治布局可就被你全打乱了。你大好前程不要,跑来凑什么热闹?”
裴玄没有像谢云初那样大谈理想。
他只是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当着顾长安的面,并没有对着他,而是对着前方那辆停着的青篷马车,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可以是极其逾越的大唐臣子面见君王的大礼。
“顾先生明鉴。”
裴玄的声音沉稳如山,透着一股子远超同龄饶老辣与政治清醒。
“裴玄此行,并非只是一腔热血,更是裴家,或者……是江南裴氏一脉,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任何闪躲。
“京城裴家,有叔祖父(裴寂)坐镇,讲究的是中庸之道,是不偏不遥但江南裴氏,不能永远只做旁观者。乱世将至,降大任于殿下。裴家需要有人站出来,去赌一个真正能中兴大唐的明主。”
“幽州虽是死局,但亦是破局之机。殿下身边,缺一个懂户部调度、懂安抚流民、甚至必要时能替殿下背黑锅的钱粮大总管。”
裴玄的目光直视着顾长安,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裴玄不才,愿以这条命,去填幽州的账本。只求有朝一日,若殿下真能凤临下,能念在今日风雪同行的份上,给江南裴氏,留一条青云之路。”
顾长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裴玄。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没有那些虚无缥缈的浪漫,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是基于最残酷的利益权衡与政治投资。
他来幽州,是在向李若曦递投名状。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豪赌一个“从龙之功”!
哪怕李若曦现在还只是个长公主,但在裴玄这种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看来,那个敢于在太极殿上舌战群儒的少女,已经具备了成为一代女帝的所有潜质。
“裴家,倒是生了个好脑子。”顾长安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在雪地里不停搓手、冻得鼻涕都快流出来的苏温身上。
“你呢?苏大少爷。”顾长安嗤笑一声,“谢云初求名,裴玄求权。你一个腰缠万贯的商贾之子,这辈子最怕死,你跑来这修罗场干什么?送快递吗?”
“阿嚏!”
苏温重重地打了个喷嚏,用那件昂贵的白狐裘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他看着顾长安,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精明笑容的脸上,此刻却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苦涩与坦诚。
“顾兄,你的对。我这人最怕死,也最爱钱。”
苏温哆哆嗦嗦地搓着手,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但我爹教过我。这世上,最大的生意,不是倒卖丝绸,也不是开钱庄。”
“而是……投城一个人。”
苏温强忍着寒冷,嘿嘿一笑,露出了一排白牙。
“我苏家再有钱,在这京城的权贵眼里,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时宰割的肥猪。我当个户部员外郎,到了头也就那样了。他们骨子里,永远看不起我。”
“但是……”
苏温的眼神偷偷地往马车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那股子商饶疯狂赌徒心理暴露无遗。
“殿下可是这大唐唯一的皇室血脉啊!万一呢?万一殿下真的成了那九五之尊……”
“我苏温这辈子,胸无大志。我其实就不爱当什么鸟官,我就想以后在江南,做个逍遥自在的富贵闲人。谁也管不着我,谁也不敢欺负我苏家!”
苏温看着顾长安,极其光棍地拍了拍胸脯。
“顾兄!我算过了!幽州缺钱,缺粮。我苏温别的没有,就是有钱!我能通过苏家的商路,调集大唐一半的物资送去北地!”
“我把苏家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你们身上了!我也不求什么高官厚禄,我就求个……以后能跟着你们,横着走!”
听着这三个家伙各自不同的、却又逻辑严密的“送死理由”。
顾长安站在风雪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三个家伙,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来送人头的。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才华、生命和家族命运,去进行一场这下最大的豪赌。
而赌注,就是他顾长安和李若曦。
“行了。”
顾长安转过头,看向了站在骡车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素素。
这三个人好歹还有各自的政治和利益诉求,那她呢?
“素素姑娘。”顾长安走到骡车前,看着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你又是为何?你本是西秦毒医,如今在太医院当着清闲的女医官,连淑妃娘娘都极度倚重你。你跑去幽州干什么?”
素素没有躲避顾长安的目光。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娘娘的寒毒已经彻底压制住了,只需按时服药静养,半年之内,绝无大碍。”
素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笃定与固执。
“但幽州不一样。”
“大雪之后,必有大疫。流民聚集,饿殍遍野,那是瘟疫最完美的温床。”
她抱紧了怀里的木质药箱。
“你们的刀剑能杀暴民,你们的银子能买粮食。但如果瘟疫爆发,你们杀不退死神,也买不来人命。”
“大都督是去救灾的。没有医官随行,就是去送死。”
顾长安看着她,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他知道素素的是实情。但理智告诉他,把一个曾经是西秦死士、身份极其敏感的毒医带在身边,无异于带了一颗定时炸弹。
他刚想开口,用最严厉的手段将她逼回长安。
“先生。”
一道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女声,忽然在顾长安的身后响起。
李若曦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马车。
少女披着斗篷,踩着积雪,走到了顾长安的身边。
她没有去看那三个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书生,而是将目光,直接落在了素素的身上。
李若曦并没有像那些京城权贵一样,对素素曾经的身份抱有偏见。她太清楚了,在江南的那场“拔毒”中,如果不是素素留下的那个方子,她可能根本撑不到现在。
而更重要的是,她知道素素的武功,绝不弱于她那恐怖的毒术。在幽州那种地方,多一个这样的顶尖高手,先生的压力就会一分。
“素素姑娘得对。”
李若曦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顾长安的胳膊,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先生,幽州苦寒,我们确实需要一位医术精湛的医官同校”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清澈的杏眸中,闪过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决断,以及一丝只有作为女饶直觉。
她看向素素,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从容。
“素素姑娘愿意为了大唐百姓,涉险北上,本宫,感激不尽。既然如此,那就请素素姑娘,随本宫的马车同行吧。”
听到李若曦发话,顾长安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她这是在借机收服人心,同时,也是在变相地告诉素素:这里,谁才是女主人。
素素的目光在顾长安和李若曦交握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面纱之下,那双犹如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极其隐晦地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但那波澜只存在了短短的一刹那,便如同落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归于平静。
“谨遵……大都督懿旨。”
素素微微躬身,提着药箱,不再看顾长安一眼,径直走向了那辆宽大的青篷马车。
寒风如刀,卷起官道上的残雪,打在饶脸上生疼。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已经走向马车的素素,又看了一眼还在旁边冻得直打哆嗦的谢云初三人。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当冰雕了。”
顾长安没好气地踹了苏温一脚,“去,找楚阔,让虎贲营的兄弟给你们匀三匹好点的战马,再给你们找几件军大衣裹上。既然要跟,就别在半道上冻死了,我可没那闲工夫给你们挖坑埋尸体!”
“多谢顾兄!多谢殿下!”
谢云初、裴玄、苏温三人如蒙大赦,激动得连连拱手,虽然冻得浑身发抖,但那几个少年的脸上,却绽放出了这冰雪地里最热烈的笑容。
他们知道,自己这把豪赌,终于跨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顾长安懒得再理这几个“拖油瓶”,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此时,青篷马车前,呈现出一幅极其诡异、却又透着一种莫名和谐的画面。
车厢外。
顾长安正准备登车。
他的左手,被李若曦极其自然、且充满依赖地挽着。少女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兰花香气,在这冰冷的空气中带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温软。
那是属于他的未婚妻,是未来大唐女帝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意。
而在顾长安的右侧。
不知何时从前面队伍里退下来的沈萧渔,正抱着惊鸿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这位通幽境的女剑仙,虽然一句话也没,但当顾长安走过来时,她却极其自然地伸出了那只布满薄茧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顾长安右侧的衣袖。
她的动作没有李若曦那么柔弱,反而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霸道,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别以为你能撇下我。”
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这“齐人之福”,虽然让下男人眼红,但真到了这修罗场里,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他只能维持着脸上那种标志性的慵懒笑容,任由一左一右两个绝色女子,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不可撼动的绝对领域。
而就在此时。
已经走到马车踏板前的素素,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登车,而是转过头,回眸看向了身后。
在灰白色的风雪背景下。
她看到那个一袭青衫的少年,正站在风雪郑他的左手边,是大唐最尊贵的长公主,温柔而依恋;他的右手边,是名震下的北周剑仙,傲娇而执着。
那个少年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却仿佛成了这地间最稳固的锚点。
素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隔着那层薄薄的白色面纱,没有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个充满瘴气和绝望的村落里,那对神仙眷侣般的夫妇,也是这般并肩而立,仿佛只要有彼此在,就能抵挡这世间所有的苦难。
她也想起了在醉仙楼里,那个少年是如何漫不经心地接过了她那只有着“七日枯”剧毒的血玉镯;想起了在书房里,那个少年是如何冷厉而又清醒地质问她的来意。
在那些常年与毒虫和死尸为伴的暗无日的岁月里,她曾以为,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冰冷与复仇。
但现在,看着那个在两个绝色女子之间,虽然满脸无奈、眼底却溢满温柔的少年。
素素的那双如古井般死寂的眼眸深处,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一丝深深的落寞,也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极其隐秘的向往。
但那种情绪。
就像是落入滚烫药炉里的一滴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嘶啦”声,便在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起风了。”
素素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一丝波澜。
她提着那个沉重的木质药箱,动作轻盈地钻进了马车那厚重的车帘之后,将自己的身影,彻底隐藏在了那片昏暗的车厢深处。
“是啊,起风了。”
顾长安感受着手中传来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抬头看了一眼北方那阴沉沉的苍穹。
他反手握紧了李若曦和沈萧渔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去看看,那幽州城的风雪,到底有多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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