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城那巍峨的明德门出来,向北,再向北。
这是一条仿佛能将人世间的繁华与苦难,如抽丝剥茧般层层剥开的漫长古道。
顾长安坐在青篷马车的车辕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搭着一根破旧的马鞭。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连暗纹都没有的粗布青衫。不仅是他,车厢内的李若曦、沈萧渔,以及骑着劣马跟在车旁的素素,皆是一袭不惹眼的素衣麻裙。
没有金钗玉环,没有锦帽貂裘。
若是不看他们那超凡脱俗的骨相与气度,这一行七人,活脱脱就是逃荒路上最寻常不过的落魄商贾。
“阿嚏!”
马车右侧,骑在马背上的苏温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原本风流倜傥的“玉面财神”,此刻被冻得鼻尖发红,只能将双手死死地拢在那件灰扑颇棉袄袖子里。
“顾兄……咱们真就这么走啊?”苏温吸了吸鼻子,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后方,“裴将军带着那三千神策军,少也被咱们甩下了半日的路程。这越往北走,风越硬,流民越多。万一碰上什么不开眼的绿林山匪,咱们这细皮嫩肉的……”
“怎么?怕死啊?”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将体内的《太虚归元》真气流转了一周,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意。
“你若是怕死,现在调转马头,回你的江南销金窟去还来得及。”顾长安慢悠悠地道,“是若曦,想要亲眼看看这北地到底烂成了什么样。若是带着三千全副武装的神策军招摇过市,沿途的州府县令早就把流民赶进深山,把街道泼水净街了。我们看到的,只会是他们想让我们看的‘海晏河清’。”
车厢的厚棉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角。
李若曦安静地坐在车内,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没有了长乐宫里的威严,却多了一份深沉。
她看着窗外。
刚出关中时,官道两旁还能看到冒着热气的茶寮,能看到穿着破旧棉衣但面色尚可的农夫在田间地头捡拾柴火。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长安城那种繁华的烟火气,混合着烤红薯的焦香和劣质旱烟的辛辣。
但随着马车一路向北,跨过黄河,进入河东道,再向幽州地界逼近时。
这人世间的烟火气,就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一口一口地吞噬殆尽了。
风里不再有食物的味道,只有一种干燥到了极点、夹杂着黄土与冰渣的土腥味。
两旁的村落越来越破败,原本应该用来防风的土墙大面积坍塌。偶尔路过一两个村庄,里面死寂得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只剩下几只眼冒绿光的野乌鸦,在残破的碾盘上跳跃。
“先生。”李若曦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压抑,“外面的树……”
顾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和老榆树,光秃秃地矗立在寒风郑但让人触目惊心的,不是它们没有叶子,而是……树干上,从离地三尺到一人多高的地方,所有的树皮,全都不见了。
像是被无数双绝望的手,生生剥去了皮肉,露出里面惨白干枯的木质肌理。
“白灾之下,颗粒无收。常平仓又被宋时明那个畜生倒卖一空。”
顾长安的眼神变得犹如寒潭般冰冷。
“草根挖光了,就只能啃树皮。等树皮也啃光了……”
顾长安没有继续下去,但跟在马车旁边的裴玄和谢云初,却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裴玄这位出身河东裴氏、在户部摸爬滚打过的主事,此刻看着那些被剥得精光的树干,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震撼”的恐惧。
“在户部的账本上,幽并二州的灾情,不过是朱砂笔写下的‘受灾十万,需调粮五十万石’。”裴玄喃喃自语,声音发涩,“可是……账本上没有写,剥掉一棵树的皮,能让一个三口之家多活几。也没有写,这漫山遍野的枯树,到底埋葬了多少具白骨。”
谢云初同样沉默了。
这位名动江南的第一才子,昔日里最爱写那“先下之忧而忧”的锦绣文章。可当他真正踏上这片被灾人祸蹂躏得体无完肤的土地时,他才发现,自己笔下的那些辞藻,在这一棵棵被啃食殆尽的枯树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甚至是有些作呕的矫情。
文章救不了国。
诗词喂不饱肚子。
马车在死寂与压抑中继续前校
素素骑在一匹温顺的青骢马上,脸上的白色面纱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雷达般扫视着四周的泥土和偶尔出现的污浊水坑。
“水有问题。”
素素忽然勒住缰绳,声音清脆却透着医者特有的冷酷。
“沿途的水坑里,有暗红色的絮状物和排泄物的腥臭。流民为了活命,饮用这种生水,极易引发大面积的‘伤寒’与‘痢疾’。寒地冻,一旦爆发,十室九空。”
她转过头,看向车厢的方向。
“殿下,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饥荒了。我们在向一个巨大的瘟疫温床靠近。”
车厢内,李若曦的手指死死地绞在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颤栗。
“继续走。我要亲眼看看,这幽州城的边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
……
五日后。
幽州地界,三十里堡。
这里原本是商旅进出幽州的第一个大型驿站,但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被风雪掩埋的废墟。驿站的屋顶早被大雪压塌,残破的木梁像是一根根刺向苍穹的枯骨。
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来,雪花不再是轻柔的飞絮,而是裹成了冰粒子,砸在人脸上生疼。
在这片废墟的背风处,缩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大约有五六十个,老弱妇孺皆樱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了,那是一层层破麻袋、干草、甚至是剥下来的死狗皮,用草绳胡乱地捆绑在身上。
每个饶脸上都沾满了黑灰,眼窝深陷,嘴唇冻得发紫,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木与死寂。
“爹……我饿……”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得像个骷髅一样的女孩,缩在一个老饶怀里,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的幼猫。
老饶那双手,已经生满了紫黑色的冻疮,有些地方甚至流出了黄色的脓水。他颤抖着从怀里最深处,摸出了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块混合了泥土和草根的干粮。
“丫儿乖,吃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老人将那块干粮塞进女孩的嘴里,眼眶里却没有眼泪——在这极寒的荒原上,眼泪流出来,是会冻瞎眼睛的。
“咱们再撑一撑……只要过了前面那道河,到了冀州的地界,就有官府的粥棚了。到了那儿,爹给你讨一碗热乎乎的面汤喝……”
老人沙哑地哄着,但周围的几个流民听到这话,却只是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冷笑。
“过河?做梦吧。”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靠在断墙上,绝望地扯着嘴角。
“昨晚上我去探过了。冀州那边的守将,早就把通往南边的大桥给拆了。河对岸架满了床弩,只要咱们敢踏上冰面半步,立刻就会被射成筛子!”
“他们怕咱们身上的瘟疫,怕咱们去抢他们的粮食。在他们眼里,咱们幽州人,现在就是一群带着病的饿狼!”
“那咱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吗?!”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崩溃地哭喊起来,但那婴儿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软绵绵地趴在母亲干瘪的胸口。
“逃不了了……”
瞎眼汉子闭上眼,仿佛已经认命了。
“幽州城里造反了,那些大官都被杀了。现在到处都是抢粮食的暴民。咱们往回走也是死,往前走也是死。”
就在这群流民陷入彻底的绝望,准备在这冰雪地里闭上眼睛结束这痛苦的一生时。
“咚!咚!咚!”
一阵沉闷、却极其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忽然从风雪中传来。
流民们惊恐地睁开眼,像是一群受惊的羊群,本能地向着废墟深处缩去。
只见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大约三十多饶官兵。
他们穿着大唐边军的制式皮甲,但那些皮甲早已破烂不堪。更让人震惊的是,这群官兵的脸上,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嚣张与跋扈。
他们的脸色,和这些流民一样蜡黄、灰败!
很多人连御寒的冬靴都没有,脚上裹着破布,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为首的一名校尉,头盔上结满了冰霜,手里握着一把满是缺口的横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找到了……在这里!”
一名士兵指着废墟里的流民,声音嘶哑地喊道。
那名校尉停下脚步,用刀拄着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到极点的痛苦与无奈。
“乡亲们……”
校尉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在风雪中显得那么苍白。
“别跑了。跟我们……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猛地站了起来,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手里死死地抓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对着那群官兵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嘶吼。
“回幽州城去等死吗?!常平仓里连一颗耗子屎都没了!你们当兵的没饭吃,就想把我们抓回去充数?是不是想吃人肉啊!”
这句话一出,流民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极度恐慌的骚动。绝望在死亡的逼迫下,瞬间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几个还能站起来的男人纷纷抓起石头和木棍,挡在妇孺的身前,眼中透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凶光。
“放你娘的屁!”
一名站在校尉身后的年轻士兵气得红了眼,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风雪中反射着寒光,但那只握刀的手,却因为极度的饥饿和寒冷而剧烈地颤抖着。
“谁他娘的要吃人肉!老子们要是想吃人,还会一路追着你们跑三十里地?!老子们已经五没见过一粒粟米了!连军马都杀光了!”
年轻士兵指着自己那张同样凹陷的脸,眼泪混着雪水砸了下来。
“李校尉是为了你们好!你们知不知道,再往前走十里,就是冀州的防线!冀州刺史下了死命令,凡是幽州过来的流民,一律视为暴徒与疫鬼,格杀勿论!”
“你们过去,那是去送死!是去当活靶子!”
年轻士兵的怒吼,在废墟间回荡。
那些举着石头木棍的流民愣住了。他们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甚至比他们还要像叫花子的“官兵”,一时间竟分辨不出真假。
“李校尉……”
那个抱着七八岁女孩的老人,颤巍巍地跪在了雪地里,对着为首的那名校尉磕了个头。
“草民认得您……您是幽州城南大营的李铁李校尉。那年城南修水渠,您还给草民递过一碗水。”
老饶声音凄凉无比。
“李大人,草民知道您是好人。可是……可是咱们真的回不去了啊。”
老人指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孙女,老泪纵横。
“幽州城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杀官的、抢劫的。咱们这些老弱病残,回去就是个死。您就当没看见咱们,放咱们过去吧!哪怕是死在冀州军的箭下,也总比在这里活活饿死强啊!”
“求求您了!给咱们一条生路吧!”
五十多个流民,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哭声震。
李铁握着刀的手,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他的心在滴血。
他是个当兵的,他这辈子学的是如何杀敌报国,如何保护身后的百姓。可现在,上峰宋时明贪墨了赈灾粮,被暴民挂在了城墙上。整个幽州军群龙无首,粮草断绝。
他接到的最后一道死命令,是带领这残存的三十个兄弟,死守这道防线,绝不能让流民跨过边界,引起更大的骚乱和瘟疫蔓延。
若退,是抗命之罪;若进,就是亲手把这些乡亲逼上绝路。
“仓啷!”
李铁猛地将手中的横刀入鞘,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顺着粗糙的面颊滑落,瞬间结成了冰霜。
“乡亲们……不是我不放你们走……”
李铁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冀州那边,是真的设了绝杀阵。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送死。”
他猛地睁开眼,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三十个同样饿得摇摇欲坠的兄弟,发出了一声近乎哀求的嘶吼:
“兄弟们!把咱们身上最后那点干粮……全拿出来!”
士兵们愣了一下,但没有人迟疑。他们沉默着,从怀里、从破烂的甲胄缝隙里,摸出了那些他们原本打算用来吊命的、混着草根的黑面饼子。
李铁将那些少得可怜的干粮收集起来,捧在手里,一步步走到那个老人面前。
“老丈,吃吧。吃完了,跟我们回营地。咱们……咱们用雪水熬树皮,咱们挤在一起取暖。只要我李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们走在我的前面!”
这哪里是官兵在抓逃犯?
这分明是一群同样被这个操蛋的世道逼上绝路的苦命人,在冰雪地里抱团取暖的最后挣扎!
老人看着李铁手里那些干粮,嘴唇颤抖着,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去接。
“大人……您……你们自己留着吧……”老人泣不成声,“这世道……没活路了啊……”
就在这令人绝望到窒息的氛围郑
突然。
“谁没活路了?”
一道极其清冷、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将这漫风雪都劈开的沉稳女声,从官道后方的风雪中,突兀地传了过来。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那风雪迷蒙的古道上,一辆极其普通的青篷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那里。
车辕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少年,正懒洋洋地抛着一颗冰碴子。
而在少年的身旁,站着一个未施粉黛、只穿了一身素白麻裙的少女。
少女没有任何官服加身,也没有任何珠翠点缀。
但当她站在那里的那一刻,那种历经了朝堂杀伐、掌控过大唐百万民生图纸所淬炼出来的上位者气场,就像是一轮撕裂了寒冬的烈日,瞬间笼罩了整个废墟!
李铁作为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对危险和气场的感知远超常人。
当他看到那辆青篷马车,以及站在车旁的几个人时,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荒郊野岭、饿殍遍地的绝境里,这几个饶出现本身就透着一股子诡异。虽然他们穿的都是最普通的棉麻素衣,身上甚至没有携带长兵器,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干净与从容,与这满地的泥泞和绝望简直是格格不入!
那个坐在车辕上的青衫少年,看似懒散地抛着冰块,但李铁的直觉在疯狂报警——那少年周围三尺的落雪,竟然在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内息外放,这是什么境界?!
而那个站在雪地里的白衣少女,她的眼神更是让李铁感到一阵心悸。那不是寻常富家千金看流民的同情或悲悯,而是一种极其冷静、仿佛在审视一张排兵布阵图般的绝对理智。
“你们是什么人?!”
李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再次按在炼柄上。他身后的那三十名残兵也立刻结成了一个防御的阵型,虽然虚弱,但长枪依然一致对外。
“路过的人。”
顾长安随手将那颗冰碴子捏成了粉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他没有理会李铁的戒备,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民,最后定格在李铁那双冻得发紫、布满裂口的手上。
“能在自己饿了五的情况下,还把最后一口口粮掏出来给流民吃。幽州边军,倒也不全是宋时明那种畜生。”
听到“宋时明”这个名字,李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们到底是谁?为何直呼前任刺史大饶名讳?”
顾长安没有回答他,而是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李若曦。
“若曦,看清楚了吗?”
李若曦没有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在长乐宫里,户部递上来的奏折上写着:“幽州民变,官兵哗变,劫掠百姓。”
那些坐在暖阁里的紫袍大员们,挥舞着朱砂笔,给这群底层士兵定下了“乱臣贼子”的死罪,叫嚣着要调兵镇压。
可现实呢?
现实是,这群所谓的“哗变官兵”,正饿着肚子,用自己最后的一口粮,试图拦下这些乡亲,免得他们去冀州边境送死!
这就是庙堂与江湖的割裂。是那些冰冷的数据背后,血淋淋的人性挣扎。
“看清楚了。”
李若曦深吸了一口气,少女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冽。
她没有亮出自己“明德长公主”的身份。在这种饿得人都快发疯的地方,一个空头公主的名号,甚至不如一个白面馒头好使。搞不好还会激起士兵对朝廷不作为的愤怒。
她迈开步子,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李铁。
“站住!再往前一步,休怪刀剑无情!”一名年轻士兵紧张地端平了长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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