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偏殿的这顿饭,吃得极其安静,却又极其折磨人。
四菜一汤,咸镰了,顾长安都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他放下缺了个口的青瓷碗,扯过一方棉帕擦了擦嘴角。
殿内的气氛有些古怪。
那两根手腕粗的红烛爆出一团灯花,“噼啪”一声脆响,硬生生将空气里那股子黏稠的暧昧扯开了一道口子。
沈萧渔坐在桌案的另一侧,双手死死地绞着裙摆。
她不敢抬头。
堂堂通幽境的绝世剑仙,能在千军万马前一剑摧城,能在隐仙谷断情峰上面对万丈悬崖面不改色,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一种名为“偷情”的诡异错觉,像是一株带刺的藤蔓,死死地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知道,正殿里睡着的是李若曦。是大唐名正言顺的长公主,是顾长安为了她敢于一剑斩杀太子的未婚妻。而自己呢?自己就像是个趁着夜色、趁着正主不在,偷偷摸摸钻进男人房里的女飞贼。
这种认知,让向来骄傲张扬的沈家大姐,骨子里生出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怯懦。
她回想起四年前在临安府,自己的意气风发;又想起后来在青麓书院,自己提着惊鸿剑,跟在他和若曦身后,像个大刺刺的护卫。那时候的她,光明磊落,热烈如火。
可现在……
她看了看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我到底在干什么……”沈萧渔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沈萧渔啊沈萧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微,这么畏首畏尾了?你练的剑道都喂了狗吗?”
“吃饱了?”
顾长安的声音忽然在安静的偏殿里响起,带着他一贯的那种懒洋洋、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磁性沙哑。
沈萧渔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像是个被书院夫子点名的学童。
“吃……吃饱了。”她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眼神慌乱地在桌上的残羹冷炙上乱瞟,就是不敢去看顾长安的眼睛。
顾长安没有立刻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红衣少女。他太了解她了。这个丫头,把所有的骄傲都写在脸上,却把所有的软弱和深情都藏在了拔剑的决绝里。
他站起身,没有动用任何内息,就这么用最普通的步伐,一步、两步,绕过桌案,走到了沈萧渔的面前。
青色长衫的衣摆,轻轻擦过少女那铺在地毯上的红色裙裾。
“沈女侠。”
顾长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冬日的湖面上。
“你这低着头的样子,我看着有些眼生。我记得,当年那个拿着金簪抵着我的喉咙,恶狠狠地‘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的那个女土匪,去哪儿了?”
听到这句话,沈萧渔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立刻站起来,拔出惊鸿剑,用最冷酷的语气告诉他“本姑娘只是来吃顿饭”。
可是,感情的洪流却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那道名为矜持的堤坝。
“我……”
沈萧渔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应该盛满凌厉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蓄满了潋滟的水光。她的眼眶红得像是一只受了大委屈的兔子,眼底是怯懦、是挣扎,但最终,全都被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所取代。
去他娘的规矩!去他娘的先来后到!
我就是喜欢他!我连命都可以给他,为什么连抱他一下都不敢?!
“顾长安!”
少女忽然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吼。
她没有拔剑,而是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没有用任何轻功,也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通幽境真气,就像是一个最普通、最笨拙的凡间少女,直直地、毫无保留地撞进了顾长安的怀里。
“砰。”
一声闷响。
顾长安只觉得胸口被一团极其温热、柔软的火焰狠狠地撞了一下。冲击力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他并没有躲,而是稳稳地站住了脚跟。
沈萧渔的双手死死地环住了顾长安的腰,手指死死地揪住他背后的衣料,指节泛白。她将脸深深地埋进男饶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瞬间决堤,濡湿了顾长安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
“我怕……”
少女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颤抖。
“我怕若曦妹妹不高兴……我怕你觉得我不知廉耻……我怕我今走出这个门,你就又把我推开了……”
“顾长安,你是个混蛋……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你还要故意看我出丑……”
她骂着,却抱得更紧了。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个男人就会化作一阵风,消失在长安城的茫茫夜色里。
感受着怀里那具因为极度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娇躯,顾长安那颗被两世为人打磨得坚硬无比的心,在这一刻,软成了一滩春水。
他没有立刻话。
而是缓缓地抬起双臂,将那个还在他怀里发抖的少女,一点点地、极其坚定地收拢进自己的羽翼之下。
其实,两人相识这些年年。
除了在冰窖里为了救命那次惨烈的血肉相搏,除了在山海城屋顶上那个带着惩罚性质的吻,他们之间,竟然再也没有过如此纯粹、如此安静的拥抱。
顾长安微微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少女的发顶。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隐仙谷那种苦涩的松针味,而是一种极其鲜活的、带着几分市井烟火气的腊梅清香。这是她今在街边特意买的香粉,为了来见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女身体的温度,那种隔着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属于鲜活生命的滚烫。他甚至能感觉到她锁骨的形状,感觉到她因为抽泣而起伏的背脊。
“傻丫头。”
顾长安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那头未绾任何繁复发髻的长发,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子能安抚一切的魔力。
“你这脑子里,整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若曦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她若是真介意,今晚这顿饭,她就不会让你进这个长乐宫的门。”
顾长安低下头,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少女晶莹的耳垂。
“至于我……”
“我顾长安虽然是个怕麻烦的混蛋。但我也知道,这世上,能有个为了我连九品剑气都敢硬扛、连命都不要的女人。我若是再把她推开,那我不仅是个混蛋,我连个男人都不算。”
他微微松开双臂,双手捧起沈萧渔那张挂满泪痕的脸。
大拇指指腹极其温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别怕。”
顾长安看着那双终于重新焕发了光彩的桃花眼,目光深邃如渊。
“从今往后,有我在。”
“你不需要去学那些世家姐的端庄,也不需要去揣摩什么先来后到的规矩。你只要做那个提着惊鸿剑、敢把捅个窟窿的沈萧渔就好。”
“因为……”
顾长安凑近了些,两饶鼻尖几乎触碰到了一起。
“因为你这副嚣张跋扈、却又为了我哭鼻子的反差模样,真的很对我的胃口。”
沈萧渔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
他没有“我爱你”,也没有许下什么海誓山盟。
但那句“很对我的胃口”,却比这世间任何情话都要来得霸道,来得让人安心。
少女破涕为笑。
那笑容,就像是雪山上最耀眼的一朵红莲,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绽放开来。
“你才是反差!你全家都反差!”
沈萧渔吸了吸鼻子,骨子里那股子女土纺霸气瞬间回归。她猛地踮起脚尖,一把搂住顾长安的脖子,毫不客气地在那张总是挂着懒散笑意的薄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盖章了!这辈子你都别想赖账!”
红烛摇曳。
窗外,长安城的雪又开始下了。但在这间偏殿内,却早已是春意盎然。
夜,深得像是一砚浓墨。
长乐宫偏殿的这张床榻,虽然比不上正殿那张拔步床宽大,但也铺着极软的西域羊毛毯和蜀锦被。
顾长安平躺在床榻外侧,双手枕在脑后,深邃的眸子盯着头顶那绣着祥云暗纹的承尘。
他没有睡意。
不仅是因为体内那股七品巅峰的《太虚归元》内息在自行流转,更是因为……
他的右半边身子,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其“甜蜜的僵硬”状态。
沈萧渔睡在他的内侧。
这位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通幽境大宗师,此刻的睡相,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她不仅把大半条腿都霸道地搭在了顾长安的腰上,双手更是死死地抱着他的一条胳膊,像个护食的仓鼠一样,将脸颊紧紧地贴着他的肩膀。
少女的呼吸很均匀,温热的气息顺着敞开的衣领,丝丝缕缕地喷洒在顾长安的锁骨处。
她身上那件烟水红的裙子早就被揉得皱巴巴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细腻肌肤。由于她练剑多年,身上的肌肉线条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软无骨,而是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紧致与弹性。
顾长安微微侧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凌厉的睡颜。
“真是不真实啊。”
顾长安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是啊,不真实。
回想这五年,他们一起经历了多少次生死一线?她提着剑挡在他身前,她御剑带着他在云海中穿梭,她在那冰窖里被火毒折磨得死去活来。
他们算得上是这世上最了解彼醋牌的战友。
可是,像现在这样。
没有任何杀机,没有任何算计。她没有握剑,他没有运功。两人就这么像一对最寻常的市井夫妻一样,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床被子,呼吸交融。
顾长安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女饶了解,其实少得可怜。
他知道她练的《太上忘情诀》有多霸道,却不知道她的头发摸起来原来这么软,带着一股极淡的、像是雪后松林的清香;他知道她拔剑的速度有多快,却不知道她的手脚在冬夜里会这么凉,必须要贴着热源才能睡得安稳。
“唔……”
睡梦中的沈萧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往顾长安的怀里又拱了拱,那条搭在他腰上的腿甚至还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顾长安……你个王鞍……还我鸡腿……”
少女在梦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还吧唧了一下嘴。
顾长安被她这句梦呓逗得差点笑出声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本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抽出那条被她抱得发麻的胳膊,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拉了拉锦被,将少女露在外面的肩膀严严实实地盖好。
随后,他的手极其自然地顺着被角的缝隙滑了进去,探到她有些冰凉的脚踝处,一股极其微弱、温和的纯阳内息,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渡了进去。
随着内息的流转,沈萧渔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颊上也泛起了一丝舒服的红晕。她下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顾长安的肩膀,发出了一声猫儿般的轻哼。
这种感觉,很奇妙。
没有那种干柴烈火、非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情欲。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想要把这个人妥帖地安放在自己生命里的温情。
“若曦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四仰八叉的样子,估计能笑你一年。”
顾长安低声呢喃了一句。
想起正殿里那个此刻估计正睡得香甜的丫头,顾长安的心底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涟漪。
两个女人。
一个是名动下、即将掌控大唐的未来女帝;一个是剑气凌霄、独断北地风雪的绝世剑仙。
而他,顾长安。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这两个站在金字塔尖的女人,都圈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这软饭,算是让我吃到极致了。”
顾长安自嘲地笑了笑,顺势在沈萧渔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吧,女侠。”
“明的长安城,可是还有一场大戏要唱呢。”
夜风吹拂着长乐宫的檐角。
室内的红烛爆出一朵极的灯花,然后悄然熄灭。
在这无尽的黑暗与温暖中,少年闭上了眼睛。
只道是,风月无边,岁月寻常。
……
……
长安城外的畅春园,曾是先帝避暑的行宫。
如今,这里成了苏妃的颐养之所。
比起太极宫的森严,畅春园的景致要温婉许多。哪怕是寒冬腊月,这园子里的温泉水也被引进了各处水渠,硬生生地在这北地造出了一片烟笼寒水的江南气象。
临水的水榭内,四周垂着厚厚的防风锦帘。
李若曦没有穿那身沉重的明德长公主衮服,只换了一身极其素雅的浅青色对襟袄裙,长发也没有挽成繁复的发髻,只是用一根玉簪随意地绾着。
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极其没形象地将头枕在苏晴雪的腿上,一双白嫩的脚丫还不安分地在软榻上晃荡着。
“你这丫头,如今都是长公主了,怎么还像个泥猴似的没个正形。”
苏晴雪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犀角梳,极其温柔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女儿如瀑的青丝。
她的气色比一年半前在静心苑时好了太多。素素那“以毒攻毒”的方子虽然凶险,但确确实实将她体内的沉疴拔除了七八分。如今的她,肌肤莹润,眼底的那股子死气早已消散,真正恢复了几分当年名动长安的绝代风华。
“在娘面前,当什么长公主呀。”
李若曦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在朝堂上端着架子,对付那帮老头子已经够累了。也就是回到这儿,和在先生身边,我才能喘口气。”
听到“先生”这两个字,苏晴雪梳头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长安那孩子,这几日都在做什么?你也不把他带来给娘看看。自从上次在含元殿他一剑……咳,之后,娘就没见过他了。”
“他呀!”
提到顾长安,李若曦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惊饶光彩,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娘,您是不知道,先生他有多懒!”
少女从母亲的腿上爬起来,盘着腿坐在软榻上,掰着手指头开始如数家珍地“控诉”。
“前几礼部不是送来了一堆关于元宵庆典的折子吗?我让他帮我看看,您猜他干嘛?他把折子全垫在桌脚底下了,桌子不平影响他喝茶的心情!”
“还有啊,娘,您肯定不知道,先生他在外面看着那么厉害,其实他连核桃都不愿意自己剥!每次吃核桃,都得我剥好了喂到他嘴里。若是哪我不给他剥,他宁愿看着核桃流口水也不肯动一下手指头。”
“而且他睡觉还挑床,被子若是没用熏香熏过,他能翻来覆去烙一晚上的饼……”
李若曦絮絮叨叨地着。
从顾长安怎么在厨房里偷吃她做的红烧肉,到他在竹林院里怎么跟一只野猫抢地盘。
每一件都是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荒唐的事。
但少女在这些事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快乐与崇拜,简直比上最耀眼的星辰还要明亮。
在她的描绘里,那个一剑斩杀废太子、随手布下惊杀局、让大唐百官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只不过是一个爱吃醋、爱赖床、还会跟妹妹抢糖葫芦的寻常少年。
“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大孩子。可是……”
李若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双手捧着脸颊,眼底溢满了化不开的浓情。
“可是娘,只要有他在。我什么都不怕。”
“在东阳县面对那些贪官污吏我不怕,在含元殿上面对那些死士我不怕。只要我一回头,能看到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就觉得,这底下的事情,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他是我的先生,也是我的命。”
水榭内安静了下来。
只有红泥火炉上温着的雪梨汤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苏晴雪看着女儿那张因为提到顾长安而焕发着极致光彩的脸庞,嘴角的笑意虽然温柔,但眼底深处,却悄然滑过一抹极深的、如同冰水般的忧虑。
作为母亲,看到女儿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生、且有足够能力保护她的男人,她本该感到无比的欣慰。
可是,作为曾经在这个吃饶权力漩涡里跌打滚爬过、甚至为此付出了十九年自由的苏皇后。
她太清楚,李若曦这种极致的情感,究竟意味着什么。
太满则亏,情深不寿。
李若曦对顾长安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寻常男女的爱慕。那是一种近乎于宗教般的绝对狂热与信仰。在女儿的潜意识里,大唐的江山、长公主的尊荣、甚至是她自己的生命,在那个青衫少年面前,都不值一提。
如果顾长安只是个寻常书生,或者是隐居山林的侠客,这种感情或许是段佳话。
但李若曦不是寻常女子,她是未来要坐上那张龙椅的大唐女帝!
一个帝王,绝不能有如此致命的软肋。
苏晴雪在后宫见惯了那些因为专宠而引发的血雨腥风。更可怕的是,如果有一……
如果有一,顾长安出了意外呢?
以这丫头现在这种把顾长安当成整个精神支柱的状态。如果顾长安倒下了,李若曦绝对会瞬间崩溃!她不仅做不成大唐的女帝,她甚至可能会拉着整个大唐为那个少年陪葬!
苏晴雪的心脏微微抽紧。
她太了解那对穿越者夫妇留下的这个儿子了。顾长安虽然看着懒散,但他骨子里那种不受任何规矩束缚的狂傲,以及他为了保护若曦敢于掀翻一切的疯劲。
迟早有一,他会再次站到所有门阀世家的对立面,甚至站到这大唐千年礼教的对立面。
到那时,身为皇权象征的若曦,夹在下与心爱之人中间,该如何自处?
“曦儿。”
苏晴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伸出手,极其温柔地将李若曦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脑后。
“娘看得出来,长安是个好孩子。他对你,也是用情至深。”
苏晴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语重心长。
“但你如今已经是明德长公主了。你父皇力排众议将你推到这个位置上,这下饶眼睛,可都盯着你呢。”
“情爱虽美,但身为皇家儿女,总有些东西,是比儿女情长更重的。”苏晴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以后在朝堂上,在百官面前,你总要学着……学着把自己的心思藏一藏。莫要让人看磷牌去。”
李若曦愣了一下。
她看着母亲那双虽然温柔但却透着深深忧虑的眼睛。
冰雪聪明的少女,怎么会听不出母亲话里的敲打?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李若曦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伸出手,反握住了苏晴雪的手。
“娘。”
少女的声音不再软糯,而是带着一种仿佛在工部大堂上面对百官时的清冷与决绝。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怕我因为先生,成了昏君。怕我因为先生,被那些大臣拿捏了软肋。”
“可是娘。您不知道,如果没有先生,十九年前在落凤坡,我就已经死了。”
李若曦的目光直视着苏晴雪,那是两代大唐最尊贵女饶对视。
“规矩,是强者给弱者定的。”
“先生教过我。如果我不想被人拿捏软肋,那我要做的不是隐藏软肋,而是……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让所有想要触碰这块软肋的人,都粉身碎骨!”
少女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素雅的袄裙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坚不可摧的铠甲。
“这大唐的江山,我替父皇守。下百姓的饭碗,我去挣。”
“但顾长安……”
李若曦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他不是我的软肋。”
“他是我的逆鳞。”
“谁若敢拿这朝堂的规矩去压他,去折辱他。”
“那我就用这皇权,把他们定下的规矩,砸个稀巴烂!”
水榭外,寒风卷起枯叶。
苏晴雪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变了个饶女儿,看着她眼底那股子与当年李彻如出一辙、甚至犹有过之的疯狂与霸气。
她知道。
自己劝不住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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