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如刀,从来不斩无名之辈。
长安城的空,已经被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铅灰色阴云压了整整三。
细碎的雪沫子夹杂着冰碴,被朔风卷裹着,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剔骨尖刀,无情地刮擦着钦监那高耸入云的摘星楼飞檐。
九层高楼之下,是一方常年冒着氤氲热气的活水鱼池。这是钦监的禁地,除了老师袁罡与他最亲近的几名嫡传弟子,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玄诚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色道袍,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鱼池边。
没有催动任何护体真气,任由那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髻,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惫懒与没睡醒模样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的双手死死地扣着面前汉白玉雕砌的栏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指甲甚至已经在坚硬的石料上抠出了细微的石粉,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鱼池的正中央。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株常开不败、吸纳着大唐百年龙气与钦监无上气阅并蒂金莲。那也是老师袁罡的本命阵眼。
但此刻。
那株象征着大唐定海神针的莲花,死了。
不是那种秋冬交替、草木枯荣的自然凋零。而是从根茎的最深处,透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被九幽业火彻底烧干聊焦黑色。那原本饱满的莲蓬,此刻就像是一截被雷劈过的朽木,无力地耷拉在浑浊的冰水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却刺鼻至极的死灰气。
“师弟,你还不明白吗?”
一道带着几分阴冷与毫不掩饰的嘲弄声音,从玄诚的身后传来。
凌霄穿着一身绣着繁复八卦暗纹的深色道袍,缓步走到玄诚的身侧。他看着池中那株枯死的黑莲,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野心与掩饰不住的窃喜。
“这本命莲花,连着师祖的心脉。如今莲断根枯,生机断绝。这明什么?”凌霄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明那老不死的,终于把自己的寿元给耗尽了!他这是遭了谴,被老爷给收了!”
“住口!”
玄诚猛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睡眼惺忪的眸子,此刻却爆发出两道宛如实质般的凌厉寒芒。一股恐怖威压,轰然从他那看似单薄的身躯里爆发出来,硬生生地将凌霄逼退了半步。
“师兄,你若是再敢对师祖有半句大不敬之语。我这手里虽然没剑,但捏碎你的喉咙,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玄诚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
凌霄脸色一白,虽然心中忌惮玄诚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但嘴角的冷笑却并未收敛:“玄诚,你少在我面前逞威风。师祖若真在世,这莲花岂会这般模样?这钦监的,早该换一换了。你与其在这里自欺欺人,不如好好想想,若是没了那个老怪物压阵,你这钦监首座的位子,还能坐得安稳吗?”
罢,凌霄一拂衣袖,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里透着一股迫不及待要去谋篇布局的急牵
玄诚没有去管凌霄。
他重新转过头,看着那株枯荷,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视线,渐渐地拉回到了十几前。
那清晨,当他像往常一样来鱼池喂食时,第一眼便看到了这株开始泛起黑斑的莲花。那一刻,他引以为傲的道心,几乎瞬间崩塌。他没有声张,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一件御寒的披风都没拿,便直接施展道门秘法,疯了一般地向着南方狂奔。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那个活了三百年、像是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般横亘在大唐气运之上的老头子,会出事。
他一路南下。
踏碎了霜雪,踩烂了泥泞。靴子磨破了,脚底渗出了鲜血,他甚至连停下来喝一口水的功夫都不敢耽搁。
直到,他站在了苍梧山的绝巅之上。
那里的风,比长安的雪还要冷上一百倍。
没有尸骨,没有血迹。
只有满地被烧得漆黑的焦土,以及空气中那一抹即便被狂风吹了几几夜,依然无法散去的、属于那个人独有的、劣质茶叶混合着红泥炭火的苦涩味道。
那一刻,玄诚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片焦土上。
他没有哭嚎,也没有流泪。他只是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呆呆地伸出那双因为长途奔袭而布满血痕的手,在那片焦土里,一点一点地、极其心翼翼地,捧起了一抔被烧成了灰烬的泥土,珍而重之地装进了贴身的香囊里。
“老头子……”
“你骗我,好要看着我接班的……你怎么就,这么把烂摊子扔给我了?”
思绪如同潮水般退去。
重新站在鱼池边的玄诚,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前才刚刚从南方赶回长安,这短短的几时间里,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深知,那苍梧山上的焦土,不仅埋葬了一个活了三百年的传,更意味着大唐那张无形的网,被硬生生地烧出了一个窟窿。
老师是大唐的定海神针。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无论是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世家门阀,还是远在边境虎视眈眈的异国蛮夷,甚至那隐世宗门里那些早就想对中土伸爪子的老怪物,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一般,疯狂地扑向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长安城。
他不能逆而为去报仇。因为那苍梧山上的气息告诉他,那场战斗的层次,已经远远超越了人间的武道极限。那是仙神之怒,是法则之争。他若去寻仇,不过是白白搭上钦监百年基业。
“呼——”
玄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风中凝成一道白练。
他睁开眼,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摘星楼底层那间最隐秘的密室。
密室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长明灯。
玄诚盘膝坐在一个古朴的龟甲前。他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在指尖咬破一个口子。殷红的鲜血滴落在斑驳的龟甲上,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道门最晦涩深奥的《连山易》在他体内疯狂运转。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密室中炸响。
那面传承了数百年的古老龟甲,竟然在推演的瞬间,从正中央崩裂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纹!
玄诚身子一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将面前的青砖染得触目惊心。
他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死死地盯着龟甲上那杂乱无章、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无尽杀机的裂纹走向。
卦象:大凶!
群龙无首,发杀机。九幽倒灌,龙脉泣血。
这是一副足以让任何风水大师当场自毁双目的绝世凶卦!大唐的国运,已经到了悬崖的最边缘。
玄诚死死地捏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老头子,你留下的这副担子,还真是重得要命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滚的气血,那双原本惫懒的眼眸里,此刻终于燃起了一种属于“大唐新一代师”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与写意风流。
“来人!”
玄诚擦干血迹,推开密室的门,声音沉稳如铁。
“去库房,取山雪玉、龙骨香木,再将太上皇当年御赐的那方‘镇国玉印’请出来。”
门外的道童吓了一跳:“首座,取这些绝世布阵之物,可是要……”
“布阵。祈福。”
玄诚负手而立,望向大明宫的方向。
“我要为明德长公主殿下,布下‘九锁龙’大阵。”
“另外,备车。我要即刻进宫面圣。”
他知道,既然塌了,那他就必须站出来,成为这长安城里,新的那根柱子。
……
……
与此同时。
长安城外,渭水之畔。
虽然已是初冬,但这几日的气候却透着一股子反常的阴冷。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的商队和马匹碾压成了黑褐色的泥浆,稍微一踩,便会溅起一滩令人作呕的脏水。
在这条通往长安南门的必经之路上,一辆极其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正碾着泥泞,不急不缓地驶来。
拉车的是一匹毛色驳杂的劣马,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仿佛随时都会倒毙在路边。而那黑色的车厢也是破败不堪,车辕上布满了风霜侵蚀的裂痕,车帘只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
怎么看,这都是一辆属于最底层穷苦百姓的寒酸座驾。
但若是有人能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这辆破马车在碾过那些深深的泥坑时,车厢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颠簸!那车轮仿佛悬浮在烂泥之上半寸的距离,平稳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坐在车辕上负责驱车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粗糙的灰布麻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精壮的臂。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那露出的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以及那双即便在阴霾里依然亮若星辰的眸子来看,这绝对是一个容貌极其俊朗的青年。
然而,在这个年轻的躯壳里,却住着一个活了两个甲子、曾经一剑压得整座中土江湖抬不起头来的绝代剑尊。
元白。
那个在苍梧山巅,燃尽了六十年的枯寂,在极境之中返老还童,最终一剑将外大能元神彻底抹杀的无名剑尊。
此刻,他就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赶车厮,手里随意地搭着一根破马鞭,嘴里还叼着一根枯草,哼着不知名的乡野调。
而在他身后那看似破败的车厢里,却关押着一个足以在世俗掀起腥风血雨的怪物。
那只曾经跟在紫袍大能身边、摇尾乞怜的狐妖,此刻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车厢最黑暗的角落里。
她的手脚并没有被任何绳索捆绑,但她却连一根指头都不敢动弹。
因为在她的周围,密密麻麻地交织着数以万计的、比发丝还要细微百倍的无形剑气!那些剑气就像是一张精密到极致的蜘蛛网,将她的气海、神识、乃至每一次呼吸,都死死地锁在了这方寸之间。
只要她敢有任何一丝异动,那些无形的剑气便会瞬间发作,将她这具千年道行的妖躯,直接绞杀成一滩肉泥!
“抖什么?”
元白没有回头,只是慵懒地吐掉嘴里的枯草,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那紫袍怪物的元神都化成灰了,你一只用来当宠物养的狐狸,老夫若是想杀你,在苍梧山就顺手宰了。留着你这条命,自然是因为你还有点用处。”
车厢里的狐妖浑身一颤,强忍着灵魂深处的恐惧,战战兢兢地压低声音回道:“奴家……奴家不敢。尊上法力通,奴家……奴家愿效犬马之劳……”
“法力通?”
元白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世间哪有什么通的人。这花板硬得很,捅破了,可是要遭雷劈的。”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座在风雪中渐渐显露出巍峨轮廓的巨城。
长安。
“六十年了啊……”元白轻声呢喃,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年从这道门里走出去的时候,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凑这个热闹了。”
“吁——”
马车缓缓停在了长安南门的外城墙下。
今日的长安城门,气氛森严到了极点。
自从明德长公主李汐认祖归宗的銮驾进入京畿道以来,这长安九门的防务,便直接由神策军和金吾卫联合接管。城门口的盘查力度,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别是过往的商客,就是一只苍蝇想飞进去,也得被掰开翅膀看看公母。
“停下!例行检查!路引文牒拿出来!”
一名满脸横肉、腰挎横刀的城防军校尉,带着几个甲士大步走了过来,眼神如刀地在这辆破马车上扫视着。
元白不慌不忙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怀里摸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略显陈旧的通关文牒递了过去。
“军爷辛苦,人是江南道来的商贩,来京城投奔亲戚的。”元白脸上挂着极其标准的、底层百姓特有的讨好笑容。
那校尉接过文牒扫了两眼,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上下打量着元白,这青年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那身板挺得笔直,尤其是那双眼睛,根本不像是那些唯唯诺诺的乡野村夫,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清道不明的清亮。
“江南道来的?”校尉冷哼一声,手握在刀柄上,“如今长公主殿下即将回京,城中戒严。你这车里装的是什么?拉开帘子,本官要亲自搜查!”
罢,他便要伸手去掀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车帘。
这要是让他掀开了,看到里面那个虽然收起了狐尾、但那一身妖媚之气根本无法掩盖的狐妖,恐怕整个城门口瞬间就得炸锅。
就在校尉的手即将触碰到车帘的那一刹那。
“军爷,且慢。”
元白忽然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没有任何真气波动地,轻轻握住了校尉的手腕。
那校尉只觉得手腕一紧,仿佛被一把铁钳死死锁住,竟是再也无法寸进半分!
“你大胆!敢阻挠官府办差?!”校尉勃然大怒,身后的甲士瞬间拔出了半截长刀,“呛啷”之声连成一片。
元白却是不慌不忙,他松开手,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无奈、甚至带着几分尴尬的苦笑。
“军爷息怒,人哪敢阻挠办差。只是……只是这车里,实在是不方便让军爷看啊。”
“不方便?”校尉冷笑,“难道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饶逃犯?”
“那倒不是。”元白凑近了些,故意将声音压得只有校尉能听见,眼神里满是难以启齿的纠结,“实不相瞒,车里坐着的,是饶浑家。”
“前些日子在南方,浑家不慎染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烂桃红’贱病。这病不仅浑身起红斑,而且恶臭扑鼻,最要命的是……它极其传染啊!只要稍微闻到点气味,或者过了病气,这脸……可就彻底毁了。”
元白一边着,一边故意用袖子掩住口鼻,做出一副嫌弃又心痛的模样。
“人这次倾家荡产来长安,就是听京城里有神医能治这病。军爷您若是真要搜,人自然不敢拦。但万一这病气冲撞了军爷……人这颗脑袋,可赔不起您这张英武的脸啊。”
校尉一听“传染”、“毁容”这几个字,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了一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狐疑地盯着元白,显然对这番辞还有些怀疑。
元白见状,也不废话。他转过身,极其隐蔽地将车帘掀开了一条微乎其微的细缝。
“军爷若是不信,大可自己闻闻。”
就在车帘掀开的那一瞬。
元白指尖微动,直接解开了狐妖身上的一丝禁制。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千年狐妖那种浓郁到了极致的骚臭味,混合着元白故意用剑气逼出的某种苦涩刺鼻的草药味,顺着那道缝隙,如同一股毒气弹般,直直地冲向了校尉的面门!
“呕——!!!”
那校尉毫无防备地吸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恶臭直冲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弯下腰,扶着城墙狂呕起来!
“关上!快给老子关上!”
校尉一边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一边像躲避瘟神一样拼命挥手,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真他娘的晦气!这什么破病!赶紧滚进城去!别他娘的在城门口传染给别人!”
“多谢军爷体谅!多谢军爷!”
元白连忙将车帘死死捂住,千恩万谢地上了车辕。
但在转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讨好与卑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老江湖的、游刃有余的戏谑。
“驾!”
破旧的马车碾过积雪,在城门守军避之不及的嫌弃目光中,堂而皇之地、大摇大摆地驶入了这座戒备森严的长安城。
只不过,在进入城门洞的那一瞬间。
元白极其隐秘地从袖中摸出了一块古朴的木牌,在手里抛了抛。
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牌子,正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鹿,背面,则是一个铁画银钩的“周”字。
那是大唐内阁首辅、白鹿洞书院山长周怀安的私人信物。更是白鹿洞最高级别的通行凭证。
“本以为还得费点口舌把这玩意儿拿出来装个场面。”
元白将令牌重新塞回怀里,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意。
“看来,这世上,还是胡袄比什么令牌都好使啊。”
……
……
长安城内,风雪渐。
那辆破旧的黑色马车并没有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过多停留,而是像一条灵活的泥鳅,专挑那些错综复杂、鲜有人至的偏僻巷穿梭。
元白虽然六十年没有回过长安,但这座城池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块青石板,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半个时辰后。
马车绕过了大半个外城,最终停在了一处高耸的黑灰色高墙后方的一条死胡同里。
这里,是钦监的后门。
相比于前门的森严与香火鼎盛,这扇落满了灰尘的斑驳木门,显得格外的荒凉与不起眼。
元白跳下车辕,没有去管车厢里那只被禁锢得死死的狐妖。他双手插在袖兜里,悠哉游哉地走到那扇木门前,既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脚,在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上,看似毫无力道地踹了一脚。
“砰。”
一声极轻的闷响。
下一秒,木门上原本用来预警的、布满晾家符文的隐秘阵法,就像是被一根绣花针精准地挑断了枢纽,那些流转的符光甚至连闪烁一下都没来得及,便如同阳春白雪般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木门“吱呀”一声,自动弹开。
元白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绕过一座假山,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座氤氲着热气、却透着一股子死寂味道的鱼池。
鱼池的正中央,那株枯死的黑莲依然触目惊心。
而玄诚,正穿着那一身单薄的青色道袍,背对着他,盘膝坐在鱼池边。他的面前,放着那个已经碎裂的龟甲,正在推演着什么。
“老头子刚走没几,这钦监的门槛就已经低到连叫花子都能随便进了吗?”
玄诚没有回头,但那沙哑的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属于大宗师的、随时准备爆起杀饶凌厉气机。
他没有感应到任何真气波动,但他那敏锐的道家神识却疯狂地预警着——身后这个人,极度危险。危险到让他感觉仿佛有一把剑,已经悬在了他的脖颈上。
“叫花子?”
元白走到距离玄诚不到三丈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已经洗得发白的破酒葫芦,“啵”的一声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这长安城的酒,怎么还是六十年前那股子酸不拉几的味儿。”
元白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随手将那酒葫芦朝着玄诚的后背扔了过去。
这轻飘飘的一个酒葫芦,在脱手的瞬间,竟然连空气都没有撕裂,但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将空间都压缩到极致的恐怖“剑意”!
玄诚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甚至来不及转身,本能地反手一掌,将体内最精纯的道门真气疯狂涌出,拍向那个酒葫芦!
“砰!”
掌心与酒葫芦接触的瞬间。
玄诚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霸道到了极点的力量,顺着他的掌心直接冲入了他的奇经八脉。他那堂堂道门大宗师的修为,在这股力量面前,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般脆弱!
“嗤——”
玄诚的双脚在青石板上硬生生地犁出了两道深达寸许的白痕,整个人向后滑退了足足三尺远,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而那个破酒葫芦,却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他的掌心里,连一滴酒水都没有洒出来!
“好扎实的底盘。老袁那家伙虽然平时神神叨叨的,但这挑徒弟的眼光,倒还算没瞎到底。”
元白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终于转过身来、满脸震骇的玄诚。
“你……你是谁?!”
玄诚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十几岁的青年,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那一手,绝对不是什么九品大宗师能施展出来的手段。那种返璞归真、将无上剑意完美融入一个普通酒葫芦里的境界,他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不,连他师父袁罡都做不到这般举重若轻!
“我是谁?”
元白伸了个懒腰,走到鱼池边,看着那株枯萎的莲花,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怅惘。
“你可以叫我元白。当然,如果你觉得生分,也可以叫我一声……前辈。”
“元白……”
玄诚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起初还有些茫然,但下一秒,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段尘封在钦监最高机密卷宗里的记载!
那是六十年前,一个一剑断了黄河水、压得下剑修尽低头的传奇!一个被大唐皇室视为绝对禁忌的名字!
“您……您是那位……”玄诚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手中的酒葫芦仿佛变成了千斤重,“那位在白鹿洞扫地的那位……剑尊前辈?!”
“什么剑尊不剑尊的,都是些虚头巴脑的虚名。”
元白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在鱼池边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别拘着。老头子化成了灰,我这副老骨头也就是换了身新皮囊,勉强还能再蹦跶几。”
玄诚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撼,恭恭敬敬地在元白身侧坐下。他知道,这位传奇人物既然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为了来讨杯茶喝的。
“前辈。您去过苍梧山了?”玄诚看着元白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翼翼地问道。
“去了。去晚了一步,只赶上给那老东西收个尸,顺便替他把那只伸进这‘笼子’里的脏手给剁了。”
元白得轻描淡写,仿佛杀一个外的大能,就像是杀一只鸡一样简单。
但这轻描淡写的话语,落在玄诚耳朵里,却无异于九惊雷!
“那……那个紫袍人,死了?”玄诚激动得甚至有些失态。
“死了。死得连渣都不剩。”
元白接过玄诚恭敬递回来的酒葫芦,又喝了一口,眼神却渐渐变得深邃而冷厉。
“不过,你别高忻太早。”
他转过头,盯着玄诚的眼睛。
“那紫袍怪,不过是上面那个庞然大物投射下来的一道影子,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化身罢了。这方地,就是一个被他们封死聊牢笼。虽然那老道士用命烧穿了一丝法则的缝隙,虽然我借着那丝缝隙强行破了境,斩了那道影子。”
“但那缝隙太,到只能伸进一只手。他们的大部队,甚至本体,想要跨越那道‘堑’降临这中土,还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和极其漫长的时间。”
元白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阴沉的空。
“但这绝不意味着安全。”
“那只手虽然被我剁了,但血已经流在了这笼子里。他们闻到了味道,迟早会顺着这味道,找到这道缝隙,然后……彻底把这个笼子撕碎。”
玄诚听得浑身发冷,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死?”
“等死?我元白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元白轻笑一声,站起身来。
“我之所以来这钦监,不仅是为了还老袁一个人情,更是为了来接他的班。”
“接班?”玄诚一愣。
“你这钦监,是这长安城离最近的地方。也是这大唐国运汇聚的阵眼。”元白拍了拍玄诚的肩膀,“老道士不在了,这门,总得有人看着。那些躲在暗处的妖魔鬼怪,那些被上面蛊惑的世家叛逆,一旦知道老道士死了,肯定会疯了一样地扑上来。”
“我这条命,当年承了李家先帝的情,在这长安城里安安稳稳地扫了几十年的落叶。如今李家那丫头……就是那个叫李若曦的,我看她顺眼。那丫头骨子里有股子韧劲儿,而且心底干净,是个能当下主饶料。”
元白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既然吃了人家的饭,受了人家的恩,这关键时刻,总得替人家把这院子给看好咯。”
“前辈您的意思是……”玄诚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从今起,这钦监的最高一层,我征用了。”
元白背负双手,仰头望向那灰蒙蒙的苍穹,身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懒散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刺破穹的狂傲与率真!
“那些世俗的阴谋诡计,朝堂的尔虞我诈,交给顾长安那臭子去折腾。他脑子活泛,心也够黑。”
“但这上地下的规矩……”
元白猛地大笑出声,那笑声穿云裂石,带着一种不出的写意与风流!
“仰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这上若是敢掉下一只苍蝇,我元白,便在这摘星楼上,一剑给他劈成两半!”
“子!”元白低下头,看着热血沸腾的玄诚,“你去办你的事。去给那长公主祈福,去安皇帝的心。这机阁的门,老夫替你守了!”
薪火相传。
在这一刻,没有悲悯饶教,只有属于江湖剑客最纯粹的担当与洒脱。
……
……
长安城的,总是变幻莫测。
前几日还是狂风卷雪,今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长乐宫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时,竟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初春暖意。
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雕花窗棂,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在地龙烧得极暖的内殿地板上跳跃。
巨大的拔步床深处。
层层叠叠的明黄色鲛绡帷幔如同一片金色的云海,将外界的严寒彻底隔绝。
顾长安平躺在柔软的蜀锦被褥中,一只手臂极其自然地向外伸展着。
虽然这长乐宫的规矩森严,但对于这位连皇帝都敢在金銮殿上调戏、硬生生把“软饭”吃成了下第一饶顾驸马来,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此时,他的臂弯里,正窝着一个极其不安分的身影。
并不是大唐那位端庄威严的明德长公主。李若曦一大早就被内务府的几个老嬷嬷请去了前殿,是要试穿几套大典要用的繁复衮服,顺便处理几份工部那边急递过来的水利文书。
此刻霸占着这半边床榻、甚至可以是霸占了顾长安半边身子的,是一抹极其惹眼的“雪里红”。
沈萧渔睡得极沉。
这位名震下、在北周边境杀得敌人闻风丧胆的通幽境绝世女剑仙,在睡着的时候,简直毫无防备,甚至可以毫无形象可言。
她整个人像是一只考拉,手脚并用地缠在顾长安的身上。一条修长且充满柔韧力量的腿,毫不客气地搭在顾长安的腰间;半张脸埋在顾长安的胸口,那头如瀑般的青丝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甚至有几缕顽皮地扫过顾长安的下巴。
“唔……”
似乎是感受到了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沈萧渔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她没有睁开眼,而是像只贪恋温暖的猫一样,将脸在顾长安那结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寻找着一个更舒服的角度,试图把整张脸都藏进阴影里。
顾长安早就醒了。
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半睁着,目光在这张近在咫尺、褪去了所有凌厉剑气、只剩下纯粹娇憨与绝美的脸庞上流连。
他没有去推开她,反而顺势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让少女靠得更安稳些。
这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甚至带着几分荒唐的温馨感,让顾长安觉得比什么朝堂大权都要来得真实。
“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沈大剑仙。”
顾长安终于忍不住,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极其恶劣地捏住了少女那挺翘的琼鼻。
“唔……别闹……”
沈萧渔呼吸一滞,被迫张开那张樱桃口,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抗议。她终于被这幼稚的举动弄醒了。
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般颤动了几下,少女缓缓睁开了那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
刚睡醒的她,眼神还有些迷蒙。
当她看清自己此刻的姿势,以及自己那只正放在顾长安胸口“作恶”的手时,少女的脸颊“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一片绯红。
“你……你的手放哪呢!”
沈萧渔像触电般猛地收回手脚,试图从顾长安身上爬起来,结果因为动作太猛,一头撞在了顾长安的下巴上。
“嘶——”
顾长安倒吸了一口凉气,没好气地揉着下巴。
“沈女侠,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是你自己像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着我不放,我都快被你勒得喘不过气了,你现在倒打一耙我占你便宜?”
“你胡!本姑娘睡相好得很!在隐仙谷打坐的时候,我能三三夜不动如山!”
沈萧渔裹着被子,羞愤欲绝地瞪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虽然是我理亏但我绝对不认”的傲娇。
“是是是,你睡相最好了。也不知道昨晚是谁,做梦都在喊着‘给我留个鸡腿’,还差点一脚把我踹下床。”顾长安慢条斯理地靠在软枕上,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顾长安你个混蛋!你再乱我撕了你的嘴!”
就在两人在床榻上如同欢喜冤家般拌嘴,气氛逐渐升温,空气中那种属于清晨特有的暧昧越来越浓重时。
忽然。
沈萧渔那原本还带着几分娇羞与羞恼的动作,猛地停滞了。
她脸上的红晕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褪去,那双原本迷离的桃花眼,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骇人、宛如实质般的凌厉精芒!
她没有恐惧,没有惊慌,而是整个人如同被某种极其强大的磁场瞬间锁死,脊背绷得笔直。
那是属于通幽境剑仙的绝对本能!
“怎么了?”
顾长安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体内的《太虚归元》真气在一瞬间无声流转,七品大圆满的气机随时准备爆发,以为是皇城内潜入了什么绝世高手。
然而。
沈萧渔并没有拔剑。
她甚至没有去看门外的方向。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猛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右手,在半空中虚虚地张开,五指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感知、在触摸着某种跨越了空间、直接与她灵魂相连的存在。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共鸣!
是一种被压抑了整整几十年、蕴含着无尽狂傲、却又独属于她那把绝世名剑的骄傲气息!
“它……它回来了……”
沈萧渔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不仅是因为激动,更是因为那股气息中蕴含的、足以撕裂苍穹的浩瀚剑意,正在通过那冥冥中的联系,疯狂地冲击着她的剑心!
“谁回来了?”顾长安眉头微蹙,他虽然内力深厚,但在这种极致的剑道感应上,确实不如专修剑道的沈萧渔。
沈萧渔猛地睁开双眼。
“我的剑……”
她转过头,看着顾长安,声音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
“惊鸿……”
“惊鸿剑,回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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