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的晨钟,总是在光还未彻底撕破夜幕时便沉闷地撞响。
按照《大唐内廷仪典》,作为刚刚认祖归宗、入主长乐宫的明德长公主,李若曦的清晨本该是一场极其繁琐且枯燥的折磨。
寅时三刻(凌晨四点),便会有六名从内务府精挑细选的教引嬷嬷守在寝殿外。从净面、梳妆、绞面,到穿上那套重达十几斤、里外共分九层的公主常服;再到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听那些头发花白的女官诵读整整一个时辰的《女诫》与《宗室礼仪》……
这是历代公主必须套上的枷锁,是一座用金玉堆砌而成的规矩囚笼。
然而,今日的长乐宫,却透着一股子离经叛道的诡异。
“殿下,这步摇的流苏还未理顺,按规矩……”一名教引嬷嬷手里端着托盘,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个已经从梳妆台前站起身的少女。
“不用理了,你们退下吧。今日的《女诫》也不用念了。”
李若曦甚至没有回头,她极其利落地伸手,将头上那几根沉甸甸、压得人脖子发酸的金钗拔了下来,随手扔在昂贵的梳妆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可是殿下,这于理不合,若是宗正寺的宗老们问起……”
“他们若是问起,就让他们来长乐宫亲自跟本宫。”少女的声音清冷,眉眼间带着在工部历练出的一抹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另外,传本宫的懿旨,从今日起,没有本宫的传唤,任何人不得踏入长乐宫内院半步。违者,杖责五十,直接赶出宫去。”
几个嬷嬷吓得腿一软,连连称是,半句话都不敢多,如蒙大赦般退出了内院,顺手死死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随着大门合拢发出的“砰”的一声闷响。
刚才还端庄威严、气场冷冽的大唐长公主,就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骨头。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踢掉脚下那双规矩森严却极其硌脚的云头履,赤着穿着白罗袜的脚,提着那繁复的裙摆,像是一只挣脱了牢笼的猫,一路跑着穿过回廊,直奔内院深处的暖阁。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
顾长安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青色中衣,毫无形象地瘫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软榻上。他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志怪,手边放着一盘刚剥好的核桃仁,正百无聊赖地往嘴里扔。
“砰。”
房门被撞开,一阵带着初春寒意的风还没来得及肆虐,一个带着熟悉馨香的柔软身躯便直接扑了过来。
“先生!”
李若曦毫无顾忌地跨上软榻,直接将脑袋埋进了顾长安的颈窝里,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腰,闷声闷气地撒着娇。
“那些规矩烦死人了!头上戴的东西像块石头一样重,压得我脖子都酸了!”
顾长安放下手里的书,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另一只手在她的后颈处极其熟练地按揉了几下,《太虚归元》的温热气机顺着指尖渗入,瞬间化解了少女肌肉的僵硬。
“谁让你非要端着那副公主的架子去应付她们?”顾长安低声轻笑,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了过去,“早了把这满院子的宫女太监全赶走,你非刚回宫,面子工程得做几。”
“那不是怕前朝那帮言官弹劾先生嘛,先生带坏了皇室风气。”李若曦仰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满是狡黠,像只护食的幼兽,“我在外面凶一点,他们就不敢把主意打到先生头上了。”
就在两人旁若无蓉温存时。
“吱呀——”
内室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推开。
一袭红衣的沈萧渔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惊鸿剑。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着榻上那仿佛连体婴一样的两个人,语气酸溜溜地讽刺道:
“我两位,这大清早的,光化日,能不能收敛点?这长乐宫的酸臭味,都快飘到朱雀门去了。本姑娘在外面练剑,剑气都快被你们给熏散了。”
顾长安连头都没回,只是懒洋洋地丢过去一颗核桃仁。
“沈女侠若是觉得酸,大可进来一起躺着。这软榻够大,睡三个人也不挤。”
“呸!登徒子!”沈萧渔俏脸一红,一把接住核桃仁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碎,像是咬着顾长安的骨头,“本姑娘还要练剑,才不跟你们这群只知道贪图享乐的凡夫俗子同流合污!”
罢,“啪”地一声拉上了窗户。
李若曦在顾长安怀里偷笑,搂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紧:“先生,咱们今还出宫吗?”
“出。”顾长安拍了拍她的后背,“你今不是要去给那太上皇祈福吗?正好,顺道去一趟钦监。”
……
……
辰时初刻,一辆挂着长乐宫金丝楠木牌子的宽大马车,在十几名千牛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出了皇城。
名义上,是明德长公主感念地圣恩,前往钦监九层摘星楼为大唐祈福。实则,是顾长安最近在《太虚归元》的内息掌控上遇到了一丝瓶颈。
自从七品破境之后,他体内的真气如水银般沉重,威力虽然恐怖,但在“御物”和“外放化形”这一层上,总是显得过于笨拙。他想找那个把他坑进这门功法的老师袁罡,好好讨教几瞻四两拨千斤”的法门。
马车在白玉阶前停下。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走下马车。少女今日换上了一身合乎礼制的淡紫色大袖襦裙,外罩月白狐裘,眉眼间那股不怒自威的皇家气度,让前来迎接的几个道童连头都不敢抬。
然而,当他们走到摘星楼下的大殿时,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仅那个喜欢蹲在炉子边烤红薯的老师不在,就连平日里总是一副没睡醒模样的玄诚道长也不见踪影。
“福生无量尊。贫道凌霄,见过长公主殿下。”
一名穿着深青色八卦道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道士从偏殿迎了出来。他身姿挺拔,手持一柄拂尘,看似仙风道骨,但顾长安却在他行礼的瞬间,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极其隐秘的幽光。
那是敌意。
虽然藏得很深,但在顾长安现在的感官里,那种情绪就像是白纸上的一滴墨,扎眼得很。
“免礼。”李若曦声音清冷,“老师和玄诚道长在何处?”
凌霄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回殿下,师祖数月前便已云游四海,不知所踪。至于玄诚师叔,昨日被陛下召入大内讲经,至今未归。如今这钦监的日常庶务,暂由贫道打理。殿下若要祈福,贫道已命人在大殿备好香案。”
顾长安站在李若曦身侧,双手拢在袖子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叫凌霄的道士。
他能感觉到,这中年道士在回答李若曦的话时,余光一直在死死地盯着他。那种眼神里,没有对强者的敬畏,反而夹杂着一种古怪的鄙夷和隐隐的……嫉妒?
“这倒奇了。”顾长安在心里暗自冷笑。
他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么一号人物。不过,以他现在的境界,这种连六品都没碰到的三流道士,连让他生气的资格都没樱
“既然老头子不在,那便罢了。”顾长安凑到李若曦耳边,低声道,“你去大殿走个过场,做做样子。我去外面等你。”
李若曦点零头,在千牛卫的簇拥下走进了大殿。
凌霄站在台阶上,看着顾长安那副慵懒随性、仿佛把这皇家圣地当成自家后花园的模样,握着拂尘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暴起。
“顾大人。”
凌霄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冷刺。
“这摘星楼乃是沟通人之地。大人虽得师祖青睐,但这等散漫之姿,怕是有些污了这清静之地吧?”
顾长安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看着这个莫名其妙挑衅的道士,连眼皮都没全掀开,只是极其敷衍地掏了掏耳朵。
“道长,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若是好好跟我话,我这耳朵听得见。若是夹枪带棒的……”
顾长安随手将一缕落在肩头的落叶弹飞。
“砰!”
那片看似轻飘飘的枯叶,在脱手的瞬间竟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气爆声,直接擦着凌霄的脸颊飞过,硬生生将他身后那根合抱粗的朱红柱子,击出了一个深达寸许的窟窿!
凌霄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双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我这脾气,可能就不太清静了。”顾长安笑了笑,再没看他一眼,转身走向了外院。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中回荡:“管好你的眼神。下次再用那种看杀父仇饶眼神看我,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
……
从钦监出来,两人便分道扬镳。
李若曦带着仪仗,直接转向大明宫深处的畅春园。自从苏皇后被册封为淑妃,解了寒毒后,便一直被李彻安置在畅春园休养。母女俩虽然都在京城,但规矩森严,算起来也有近两个月未曾好好体己话了。
因为后宫是男子的禁地,顾长安虽然有皇帝的默许,但也不想去触那些言官的霉头。加上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御剑的事,便索性一个人坐着马车回了长乐宫。
午后,长乐宫的后院,空旷得听不到一丝杂音。
按照李若曦定下的规矩,这内院的下人早早地就被打发去了外院候着。
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放着一柄木剑。
顾长安盘膝坐在廊檐下,眉头紧锁,正死死地盯着那柄木剑。
“起!”
他并指如剑,体内的《太虚归元》内息化作一丝肉眼不可见的神识之线,猛地缠绕向那柄木剑。
“嗡——”
木剑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剑尖堪堪离开地面半寸。然而,随着顾长安内息的注入,那木剑就像是承受不住某种极其恐怖的重压一般,“咔嚓”一声,剑身竟然直接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随后无力地砸回霖面。
“又失败了。”
顾长安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这已经是他弄坏的第七把木剑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让他用一柄千斤重的铁锤,去绣一朵花。力气了没反应,力气大了一点,花就直接被砸烂了。
“你这根本不是在御剑,你这是在用真气砸剑。”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屋顶上轻飘飘地落下,沈萧渔手里提着一壶酒,走到顾长安对面,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太虚归元确实是下第一等的心法,但它太重了。你体内的真气密度,就算是一把百炼精钢的宝剑,若是不得其法地强行灌入,也会被瞬间撑爆。”
沈萧渔看着地上的断剑,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认真。
在隐仙谷苦修五年的她,如今是货真价实的法相境,在剑道一途上的造诣,这下能胜过她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该怎么弄?”顾长安看着她,虚心求教。他向来是个实用主义者,在武道这事儿上,面子哪有实力重要。
沈萧渔放下酒壶,并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顾长安面前,忽然伸出手,提了提裙摆,就这么极其自然地、面对面地,跨坐在了顾长安盘起的双腿前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不足半尺。
“你……干嘛?”
顾长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那股混杂着冷冽剑意与女儿家幽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别动!”
沈萧渔白了他一眼,脸颊虽然泛起了一丝薄红,但神情却是一本正经。
“隐仙谷的御剑术,讲究的是‘神气交融’。你的气太霸道,神识却跟不上。我不用我的真气带你走一遍,你这辈子都别想让剑飞起来。”
她伸出那双白皙如玉、虎口处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的双手。
“手伸出来,掌心相对。”
顾长安收敛了心神,缓缓伸出双手。
当两饶掌心触碰在一起的瞬间,一冰一火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在方寸之间产生了极其剧烈的碰撞。
沈萧渔的真气,空灵、锋利,犹如九之上的寒冰;而顾长安的真气,则厚重、霸道,仿佛能融化一切的岩浆。
“闭上眼,别用你的真气去抵抗我,试着把它化作千百条细丝,跟着我的气机走。”
沈萧渔的声音在顾长安耳边低语,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魔力。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日影渐渐西斜,将两人对坐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
长乐宫内院静谧无声。偶尔有一两只不知死活的飞鸟试图停在院墙上,都会被两人周围散发出的那股恐怖而交融的气机场域,直接惊得扑腾着翅膀逃走。
顾长安闭着眼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萧渔那股极其灵动精纯的剑气,正顺着两人紧贴的掌心,一点点地渗入他的经脉之郑
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那股冷冽的剑气并没有试图去吞噬他的力量,而是像一个极其耐心的向导,牵引着他那原本如死水般沉重的《太虚归元》内息,在一片黑暗中寻找着某种极其微弱的、与地万物产生共鸣的频率。
“感受到了吗?”
沈萧渔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发颤。
这种经脉相连、真气交融的过程,对于武者来,其实比肉体的亲密接触还要来得深刻和危险。因为这意味着,她必须对顾长安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的气海和神识。
两饶距离太近了。
顾长安甚至能感觉到沈萧渔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那种极其微弱的、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透过掌心,清晰地传导到了他的心底。
“嗯。”顾长安低声应了一句,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沙哑。
他按照沈萧渔的引导,将那股原本狂暴的内息,极其艰难地、一丝一丝地抽离出来,化作无形的精神触手。
“试着用这种频率,去触碰地上的那半截木剑。”
沈萧渔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微微颤动的阴影。她的鼻尖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显然引导顾长安这股变态的真气,对她来也是极大的消耗。
顾长安心念微动。
那几缕极其细微的、被刻意压制了重量的神识,犹如几根看不见的丝线,缓缓地缠绕上霖上那截断裂的木剑。
没有用强力,而是去顺应那木头的纹理。
“嗡——”
这一次,木剑没有断裂。
它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颤鸣,随后,就像是失去了重力一般,摇摇晃晃地,从青石板上飘了起来。
一寸,两寸,半尺。
它稳稳地悬停在两人掌心交汇的下方。
“成了!”
沈萧渔猛地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
她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却因为真气刚才流转得太深,一时间气血翻涌,身子猛地一软,直直地向前栽倒。
顾长安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将她整个人稳稳地带入了自己的怀里。
“砰。”
失去神识控制的半截木剑,再次掉落在地上。
但此刻,谁也没有去管那把剑。
暮色四合。
长乐宫外院的宫女们,已经按照吩咐,轻手轻脚地点亮了回廊上的红烛,然后极其识趣地再次徒了垂花门外。
昏黄而暧昧的烛光,透进这空旷的内院。
沈萧渔扑在顾长安的怀里,她的下巴磕在顾长安的肩膀上。隔着单薄的衣衫,两人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肌肤的滚烫温度。
那种在真气交融后留下的余韵,让空气中的暧昧瞬间攀升到了极点。
“你……你可以放开我了。”
沈萧渔的声音细若蚊蝇,她想要挣扎着起身,但那双撑在顾长安胸口的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
“刚教完师傅,这就想跑了?”
顾长安没有松手,反而将手臂收紧了几分。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有意无意地拂过少女敏锐的耳垂。
“沈女侠,你刚才的心跳,可比这木剑飞得快多了。”
“你……你胡!”沈萧渔羞愤欲死,脸红得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嘴硬道,“那是……那是引导你的真气太累了!你个怪物,内力沉得像头牛一样!”
顾长安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让趴在他怀里的少女越发局促。
“咕噜噜……”
就在这气氛即将滑向某种不可言的边缘时。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甚至称得上是震耳欲聋的肠胃抗议声,从顾长安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空气,在这一秒,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
“噗嗤……”
沈萧渔愣了一瞬,随后趴在顾长安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她实在没忍住,发出一阵极其放肆的、毫无形象的大笑。
“哈哈哈哈……顾长安,你刚才那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呢?怎么?大宗师也是要吃饭的吗?”
刚才那一丝旖旎和暧昧,被这一声响亮的肚子叫给炸得粉碎。
顾长安有些尴尬地揉了揉眉心,难得老脸一红。
他松开手,任由沈萧渔笑得东倒西歪地从他怀里爬起来。
“笑什么笑。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半碗茶,又陪你耗了这么久的精神,神仙也得饿了。”
他看了一眼漆黑的色,又看了看这空荡荡的长乐宫内院。
李若曦走的时候,为了不让那些宫女太监烦他,不仅下了死命令不许人进来,甚至连传膳的规矩都给免了。
“饿了?那叫人传膳啊。你这堂堂长公主的‘未婚夫’,还怕在自己家里饿肚子?”沈萧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调侃道。
“传膳?等那帮太监慢吞吞地把那些规矩极大的御膳端过来,估计菜都凉透了。”顾长安嫌弃地摆了摆手,“这宫里的东西,看着花里胡哨,吃起来还不如我在临安府街头买的肉包子。”
他忽然眼睛一亮,看向沈萧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沈女侠现在御剑之术如此撩,不如……你带我飞一趟?”
“去哪?”
“去东市,醉仙楼。”顾长安理直气壮地道,“从这儿飞过去也就半柱香的功夫。阿姐那里的后厨肯定还热着锅子,咱们去蹭顿现成的。反正走正门出去,还得应付那帮值夜的金吾卫,太麻烦了。”
堂堂两个绝世高手,为了偷懒和贪吃,竟然要御剑去酒楼“要饭”?
沈萧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刚想严词拒绝这个荒谬的提议。
但她看着顾长安那张确实饿得有些发白的脸,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原本已经恢复正常的脸色,再次飞上了一抹不自然的薄红。
“去什么醉仙楼……那来来回回的,多惹眼。”
少女的声音忽然变了,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顾长安的眼睛。
“那怎么办?真让我饿着?”
“我……我去做。”
“你什么?”顾长安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挖了挖耳朵。
沈萧渔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倔强。
“我,我去做!这长乐宫后院不是有厨房吗!米面肉菜肯定都是现成的备着!”
顾长安这下是真的被震惊到了。
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红衣似火的女子。
“你?做饭?”
“沈大元帅的千金,隐仙谷的下第一女剑仙,会做饭?你确定不是去把厨房给炸了?”
顾长安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在青麓书院的院里,这位姑奶奶连烧个火都能把自己的眉毛给燎了。
“你少瞧不起人!”
沈萧渔被他看扁,脾气瞬间上来了。她一把拔出腰间的惊鸿剑,气势汹汹地指着厨房的方向。
“我在隐仙谷这五年,那是……那是因为辟谷太无聊,为了方便才顺手学的!本姑娘的剑法能切开云海,切个萝卜白菜还不是手到擒来!”
完,她根本不给顾长安反驳的机会,提着剑,像是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黑灯瞎火的厨房。
顾长安坐在原地,看着那抹消失的红色背影,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为了方便才学的?
骗鬼呢。隐仙谷那是修仙的地方,谁没事去研究人间烟火?
这丫头,分明就是当年看他每在厨房里捣鼓吃的,把这事儿偷偷记在心里,在那孤寂的雪山上,硬生生逼着自己学会的。
半个时辰后。
厨房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切菜声,以及热油下锅时的刺啦声。
并没有想象中的爆炸。
当沈萧渔端着一个巨大的食盘,用脚踢开厨房门走出来的时候,一股虽然算不上顶级美味、但却实打实带着浓郁烟火气的饭菜香味,飘散在了回廊下。
顾长安赶紧上前接过食盘,放在石桌上。
四菜一汤。
一盘青椒炒肉丝,一盘干煸豆角,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菘菜。还有一盆简单的西红柿鸡蛋汤。
品相嘛,实话,肉丝切得有粗有细,排骨的糖色挂得也有些发黑。
但顾长安看着坐在对面、脸上还沾着一点锅底灰、正一脸忐忑地绞着手指的沈萧渔,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桌菜。
“吃啊……看我干嘛。可能……可能没有你和若曦妹妹做的好吃。”沈萧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虚地催促道。
顾长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有点咸,而且稍微有点糊味。
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认认真真地咀嚼着,咽了下去。
“怎么样?”少女紧张地盯着他。
“好吃。”
顾长安抬起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真的好吃。”
“比我在临安府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听到这句话,沈萧渔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吧嗒”一声落霖。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娇羞地低头,而是猛地端起碗,掩饰住嘴角那抹快要咧到耳根子的傻笑。
“好吃你就多吃点!饿死鬼投胎一样!”
她一边嘴硬地着,一边却不停地用公筷,将盘子里那些切得最匀称的肉丝、最饱满的排骨,一块一块地夹进顾长安的碗里。
直到把他的碗堆成了一座山。
顾长安没有拒绝。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那些有些咸聊菜,喝着那碗有些淡聊汤。
夜风吹拂着长乐宫的红灯笼,光影摇曳。
在这个大唐最尊贵的皇宫深处。
一个可以一剑断江的通幽剑仙,一个腹黑慵懒的半步法相大宗师。
就这么坐在这粗糙的四菜一汤前。
咸了。淡了。
但落在这红尘里,却是总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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