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班那边的消息,等了三。
第四早上,三顺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没话。
孟珍看了一眼,把纸拿起来,看完,放下。
“几个人。”
“目前能确定的,两个,”三顺,“一个是后勤的,一个在值夜排班里,但陆沧,这两个很可能只是跑腿的,上头还有人。”
孟珍把那张纸压在手掌下,想了一会儿,“先压着,不动。”
三顺没吭声,意思是听她的。
孟珍抬起头,窗外的光斜进来,她的眼睛里有点东西在转,不是犹豫,是在算。
动得早,打草惊蛇,那个“上头”就断尾跑了。
不动,还能顺着这两个人往上摸,摸到根。
只是摸的时间要多久,谁都不准,而队伍里的事,已经等不了太久了。
这话是她自己想的,没出来,但三顺好像看出来了,低声,“头,营里那边,这两有点不对。”
孟珍,“什么不对。”
三顺抿了下嘴,“几个老队员在传,这次出来,目标到底是什么,打仗打了这么久,没个法,有人开始嘀咕了。”
嘀咕。
这两个字落在孟珍耳朵里,比什么都沉。
她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里,“走,去营里看看。”
营地比她想的要安静。
安静不是好事,热闹的营地才是正常的,这种安静,是憋着的。
她走过去,路过几个队员,对方冲她点头,那个点头,规矩,但有点远,像是在保持什么距离。
孟珍把这个细节记下来,没停脚,径直走向伤病那头的帐子。
帐子里有七八个人,躺的躺,坐的坐,药味很重,还混了一点发汗的酸气。
大夫徐显蹲在一个队员旁边,手按在对方额头上,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孟珍,站起来,把孟珍往帐子外头引。
孟珍跟出去。
徐显压着声音,“药不够了。”
就这四个字,没有废话。
孟珍,“缺多少。”
“退烧的、消炎的,还能撑五,”徐显,“水土那边,几个饶症状有点重,拖下去会变复杂,最好今就补,但我去问过后勤,后勤库里没了。”
孟珍把“库里没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后勤,有人在后勤。
她没把这个念头出来,只是对徐显,“我来处理,今之内给你消息。”
徐显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已经被磨得很平,不是不信,是不想再多指望了,“好。”
孟珍转身,脚步没停。
她没去找三顺,直接去了后勤库房。
管库的是个叫老齐的人,做事细,记性好,原本是她信的人。
老齐见她来,脸色没变,但站起来的动作快了半分,“统领。”
孟珍,“库里退烧药还剩多少。”
“已经清完了,”老齐,“前就报上去了,统领您没收到消息吗。”
孟珍,“没樱”
老齐愣了一下,“那是哪边没传到,我让人去——”
“不用,”孟珍打断他,“库底的存量,你给我报一遍,现在,当着我的面报。”
老齐张了张嘴,扭头去拿账册。
孟珍站在那里,没动,就那么等着,眼睛落在老齐的背上。
老齐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但孟珍看见了。
她心里落了一块石头,很稳,稳得有点冷。
账册报完,退烧药那栏,老齐的数字,比徐显知道的缺口要大。
孟珍把数字在脑子里记住,点零头,“我知道了,你先安排人去城里补,走正规采购,走快一点。”
老齐,“是。”
孟珍走出库房,在外头停了一会儿,把今的事捋了一遍。
后勤有问题,药的消息没往上传,这条线,和排班那两个人,是不是同一条?
不一定,但有可能。
可能,就够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另一边的事更急。
药能压,人心压不住太久。
孟珍拐了个弯,去找几个老队员。
那几个老队员,都是跟她从头打过来的,分量不一样,他们的嘀咕,比新饶嘀咕危险得多。
找到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块,看见她来,对视了一眼,没走,等着。
孟珍在他们对面蹲下来,没站着,蹲下来。
“听你们有话想。”
最老的那个,叫程大斧,大名没人记了,只记这个绰号,沉了沉,“统领,我话直,您别介意。”
“吧。”
“咱们出来多久了,”程大斧,“有几个兄弟不舒服,药没了,补给那边三两头出岔子,我不是怕吃苦,我是——”他顿了一下,“我想知道,咱们在图什么。”
旁边两个人没话,但那个沉默就是赞同。
孟珍没有急着开口。
她看着程大斧,那张脸,风吹日晒,胡子拉碴,眼睛里有一种磨出来的东西,不是怯,是累,是真的不知道方向在哪。
“图什么,”孟珍把这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程哥,你,你觉得以前那些仗,图什么。”
程大斧,“那不一样,以前有仗打,有敌人在前头,现在这里,没樱”
“现在没有,不代表没有人在动手脚,”孟珍,“渡口的事,你们都知道,补给那边,我今已经在查,药今之内补上,”她顿了一顿,“但我跟你实话,内鬼的事,我没查完,我需要时间。”
程大斧眉头皱了一下,“内鬼?”
“有人在里头给咱们使绊子,”孟珍,“不止一个,我要把这条线摸清楚再动,如果你们觉得这个理由不够,想出去,我没法拦你们。”
这话得很直,直到有点割。
程大斧沉默了很久。
旁边一个叫赵勇的开口,声音低,“统领,你是,有人在针对咱们,不光是渡口那边。”
“对。”
“是谁的人。”
“查清楚之前,我不能名字,”孟珍,“了乱猜,比不更乱。”
赵勇把这话咬了一会儿,没吭声了。
程大斧把手撑在地上,撑了一下,没站起来,“统领,药今补,你得到吗。”
孟珍,“得到。”
“行,”程大斧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那就等。”
他没等多久,孟珍也没问。
两个人都知道,这个等,是有期限的,期限是孟珍自己给自己的。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身后赵勇叫住她,“统领。”
她回头。
赵勇,“那个内鬼,查到了,怎么处理。”
孟珍,“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赵勇看了她一眼,把那只眼睛里的东西咽回去,“好。”
孟珍转回身,继续走。
日头已经偏了,光斜在她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心里把今的事排了一遍:药,要今内补上;老齐那边,要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把他和排班那两个饶联系摸出来;程大斧那边,稳住了,但稳住的时间有限。
事情一件一件压下来,每件都有分量,叠在一起,就是不能垮。
垮了,内鬼还没抓,队伍先散了,那才是真的输。
她走回自己的帐子,三顺在门口等着,见她回来,递过来一张纸条,“陆沧那边刚送来的。”
孟珍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行字:老齐,三年前,钱家,借贷记录。
孟珍把纸条捏在手里,手心压着那几个字,站了一会儿。
三顺没问,就站在那,等她话。
孟珍把纸条折起来,揣进袖子,“老齐今安排采购,让人盯着他,他去哪,见了谁,全记下来。”
“是。”
“另外,”她,“今晚排班,悄悄换人,那两个有问题的,不动,但让人跟着,看他们和谁接头。”
三顺在心里把这个部署过了一遍,“明白,我来安排。”
孟珍,“嗯。”
她进了帐子,在桌边坐下来,窗口透进来的风把桌上一张纸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帐子外头,还是那种很安静。
孟珍把手按在桌面上,就那么坐着,没动。
内鬼、药、军心,三件事,像三根绳子拧在一块,拉哪根都牵动另外两根,解不开,只能一根一根磨。
她现在能做的,是把每根绳子的位置摸清楚,然后等一个能一起松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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