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顺又来了。
这回没递纸条,直接掀帘进来,脚步比平时快半个拍子。
孟珍抬头。
三顺压低声音,“陆沧回来了,带了个南边来的人。”
孟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南边。
金陵城。
她站起来,“人在哪。”
“后营,老赵的帐子里,陆沧那人身份敏感,不能露脸。”
孟珍已经往外走了。
帐外色暗了一半,西边山头吞掉最后一块红光,营地里火把还没全点起来,人影憧憧,看不清脸。
这种光线最适合藏事。
她穿过两排帐子,老赵的帐在后营靠山根的位置,偏僻,平时没人去。
帐口挂着块破布,里头点了一盏油灯,光晃得厉害。
陆沧站在帐口,看见她,侧身让开。
孟珍进去。
帐里三个人。
老赵蹲在角落,手按在刀柄上。
陆沧跟进来,站在她身后。
还有一个坐在矮凳上,四十出头,穿一件灰布长衫,料子不差,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
这人脸上带着笑,那种做生意做久了、见谁都笑的模样。
但眼睛不笑。
眼睛在油灯底下转,从孟珍进门那一刻就在打量她,从上到下,很快,像点数。
孟珍没坐。
“陆沧你有机阁的消息。”
那人拱拱手,“鄙姓孙,孙茂才,在金陵城做点买卖。”
“什么买卖。”
“什么都做,”孙茂才笑,“药材、布匹、盐铁,哪样有赚头做哪样。”
孟珍盯着他。
“机阁。”
孙茂才笑容不变,“孟统领爽快。”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展开,铺在矮桌上。
是一张图。
画得很细,金陵城的街巷、河道、城门,标注密密麻麻。
但最显眼的,是城西一片用朱砂圈出来的区域,旁边写了三个字:机阁。
孟珍低头看图。
孙茂才手指点在朱砂圈上,“这里,表面是家当铺,挂的牌子疆通源记’,掌柜姓吴,人称吴半城。”
“半城?”
“半个金陵城的消息都从他手里过,”孙茂才,“这人早年在京城户部当差,后来得罪了人,贬到地方,干脆辞官经商,借着以前的关系网,搭起了机阁这条线。”
孟珍抬起眼,“他不是机阁的头。”
孙茂才摇头,“不是,吴半城只是个掌柜,机阁真正的主家,没人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孙茂才又笑,这回笑得真了一点,“孟统领,我做买卖,买卖就得有货源,机阁卖消息,我买消息,买多了,总能摸出点门道。”
陆沧在后面开口,“孙茂才在金陵做了十二年生意,他的话,我查证过一部分。”
孟珍没回头,“哪些部分。”
“吴半城确有其人,通源记确有其店,机阁三年前往北边卖过一批军情,买家是钱家。”
钱家。
孟珍手心压着袖子里那张纸条,纸边硌着掌纹。
三年前,钱家,借贷记录。
老齐。
线头对上了。
她问,“机阁卖消息,什么价。”
孙茂才眼睛亮了一下,那种生意人嗅到买卖的亮。
“看消息值什么价,”他,“普通的,几十两银子,要紧的,几百两,如果是能要人命的——”
他顿了顿。
“千金不换。”
孟珍,“他们卖过多少要人命的消息。”
孙茂才伸出三根手指,“我知道的,三桩,一桩在京城,一桩在江南,还有一桩——”
他看向孟珍。
“就在平阳渡。”
帐里静了一瞬。
油灯爆了个灯花,啪一声,影子全晃了一下。
老赵按刀柄的手收紧。
孟珍没动。
“什么消息。”
孙茂才收回手指,“有人在买你们这支队伍的底细,人员、布防、粮草储备,还营—”
他停住。
孟珍,“还有什么。”
“还有你,孟统领,你的来历、背景、弱点。”
陆沧往前迈了一步。
孟珍抬手,拦住他。
她看着孙茂才,“买家是谁。”
孙茂才摇头,“这我真不知道,机阁做买卖,从来不透露买家身份,这是他们的规矩。”
“那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
孙茂才又笑了,这回笑得有点苦。
“因为机阁坏了规矩。”
他,“他们不光卖消息,还插手买卖,往你们队伍里安插人手,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要命。”
“我在金陵的铺子,上个月被查了,查我的人,是机阁牵的线,他们要吞我的生意,我不给他们吞,就得找条活路。”
孟珍听明白了。
这人不是来帮忙的,是来借刀的。
借她的手,砍机阁的头。
她没点破。
“机阁在平阳渡的人,你知道几个。”
孙茂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图上。
“三个,名字、身份、接头方式,都在上头。”
孟珍拿起纸,展开。
三行字。
第一个名字,她认识。
排班的那两个人之一。
第二个名字,她也认识。
管粮草的一个副手。
她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老齐。
孙茂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孟统领,这份礼,够不够诚意。”
孟珍把纸折回去,揣进袖子,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你想要什么。”
孙茂才站起来,整整衣衫,“我要机阁在金陵的根基,吴半城倒了,通源记归我。”
孟珍看他。
“你胃口不。”
孙茂才拱手,“做买卖嘛,总得有点赚头。”
孟珍没答应,也没拒绝。
“你先在营里住下,陆沧安排。”
陆沧应了一声。
孙茂才也不多问,跟着陆沧往外走,走到帐口,又回头。
“孟统领,还有句话,算我白送的。”
孟珍看他。
“机阁在平阳渡的人,不止三个,”孙茂才,“他们做事,从来留后手。”
帘子落下。
帐里只剩孟珍和老赵。
老赵站起来,“统领,这人可信?”
孟珍把袖子里的两张纸都拿出来,摊在桌上。
一张是陆沧查到的,老齐三年前在钱家的借贷记录。
一张是孙茂才给的,三个内鬼的名字。
两张纸并排摆着,油灯底下,墨迹都泛黄。
孟珍盯着两张纸。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她,“重要的是,他给的东西是真的。”
老赵凑过来看,看到老齐的名字,骂了一声。
“这狗日的。”
孟珍把两张纸收起来。
“今晚按原计划,盯着那两个人,老齐那边,我亲自跟。”
老赵,“统领,太冒险了。”
孟珍已经走到帐口。
“不冒险,怎么摸出第四个。”
她掀帘出去。
外头全黑了,火把点起来,松油烧得噼啪响。
营地里有话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嗡文。
孟珍站在暗处,把今晚的事重新排了一遍。
孙茂才的出现,把三根绳子拧得更紧。
内鬼不止三个,机阁在平阳渡还有后手。
药还没补上,程大斧那边等不了多久。
老齐这根线,今晚必须收。
她往自己帐子走,走到半路,三顺从侧面过来。
“统领,老齐刚才出了营地,往渡口方向去了。”
孟珍脚步不停。
“带两个人,跟我走。”
三顺点头,转身去叫人。
孟珍继续走,走到营地边缘,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里灯火通明,人影来来往往。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焦虑、不安。
这支队伍还没散。
但裂缝已经有了。
她转回身,走进黑暗里。
渡口方向,风里带着水腥气。
老齐,三年前,钱家,借贷记录。
机阁,吴半城,金陵城。
线头越扯越多,但总算有了方向。
情报的曙光,照亮的不是前路。
是藏在暗处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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