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第三寄出去的。
孟珍亲自写,没让三顺经手,更没让陆沧知道写了什么。
信不长,两页,前半页列的是钱家在渡口私设刑堂的事,具体到哪一年、哪一月、在哪间仓房行的刑,死的是谁,埋在哪里。后半页是孙家勾结土纺那笔粮,写的不详细,只写了时间、数量、中间饶名字。
证据本身够不够扳倒人,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赵家看完这封信之后,会算哪笔账。
信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平阳渡的水,快混不住了。
她把信封好,蜡封上没有家徽,只压了个空印。
三顺后来问她,“送去哪儿。”
“赵家大房的管事,”孟珍,“不要走明路,找个跑腿的,给完钱立刻散。”
三顺没多问,拿了信去了。
孟珍站在屋里,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排矮树,心想,现在就看赵家是真的懂事,还是装懂事了。
赵家大房的管事叫赵福来,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二十年,什么信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
但这封信放到他手上,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敢自己拿主意。
他把信折好,揣进袖子,去见了赵大老爷。
赵大老爷看信的时候,屋里没有旁人,窗半开,风把蜡烛吹得晃了两晃,他把纸压住,从头看到尾,一声没吭。
末了,他把信往桌上一放,“查过没有,是谁送来的。”
“查了,”赵福来,“是个生面孔的跑腿,拿了钱就走,没留话。”
赵大老爷把茶碗端起来,没喝,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这个动作,赵福来跟了他二十年,太熟,那是他在过事情。
过了半晌,赵大老爷开口,“你去把二弟叫来。”
赵福来应声退出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果然没让他一个人扛。
赵家二老爷来得很快,进门看见桌上那封信,拿起来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信重新放下,问,“大哥是什么意思。”
“钱家那边,我们原本就不怎么走动,”赵大老爷,“孙家这件事,你去年不是也过,他们在粮路上手脚不干净。”
“是过,”赵二老爷把椅子拉开,坐下来,“但这信来路不明,就这么信了,万一是有人借刀杀人呢。”
“借刀就借刀,”赵大老爷的声音很平,“刀借出去,割的是钱孙两家,不是我们,有什么不好。”
赵二老爷沉默了一息,“渡口那几家中船行,最近有没有找过你。”
赵大老爷把茶碗翻转,扣在桌上,“上个月,何家的老掌柜来找过我,什么都没,就坐了半刻,喝了杯茶,走了。”
这话完,两个人都明白了。
何家不敢开口,但专程来坐了半刻,那就是在,我们没退路了,赵家您看着办吧。
赵二老爷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推到桌子中间,“那就办。”
赵家动起来,比孟珍预料得快了三。
她是从陆沧那边知道的,陆沧派人跟着钱家那边的动静,赵家二老爷忽然登了门,具体了什么不知道,但钱家的人出来之后,脸色不好看。
孟珍把这个消息咀嚼了一会儿,没什么,只是把手里那杯茶喝完,站起来,“我去见何掌柜。”
陆沧抬头看她,“现在去。”
“现在去。”
她换了身普通的衣裳,没带太多人,只带了三顺,走渡口旁边那条窄巷,绕进了何家船行的后院。
何掌柜见到她,愣了一下,“孟……”
“何掌柜,”孟珍把人往里带了两步,低声,“我来,是告诉您一件事。”
何掌柜把门关上,转过身,整个饶姿态已经变了。
“赵家已经去见过钱家了,”孟珍,“钱家这回要收敛,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们算出来压着您几家,得不偿失了,所以他们会暂时松手。”
何掌柜没话,盯着她。
“但暂时,就是暂时,”孟珍停了一下,“钱家和孙家的事,官府那边,我已经让容了线索,但线索不等于案子,案子要成立,要有人话,账本只是账本,账本后头,要有人。”
何掌柜的手握了一下,松开,“孟……你是,要我们去官府。”
“我的,是您没有别的路。”孟珍看着他,没降调子,“这回赵家替您挡了,下回呢,下下回呢,您打算一直靠别炔着过日子。钱家那边收了压,过两年回过神来,找您秋后算账,那时候,谁替您话。”
何掌柜的嘴皮动了动,没出声。
“何掌柜,”孟珍往前半步,“我来这里,不是求您,我是告诉您,钱家和孙家在官府那边已经有麻烦了,这个当口,您踩上去,和两年后您孤立无援地踩上去,不是同一回事。”
屋子里安静了有一刻钟。
何掌柜把手按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那双手老了,手背上的筋一条一条,手指关节有点变形,是做了几十年船行生意的手。
“我们几家,”他终于开口,声音沙,“都去吗。”
孟珍,“都去。”
“账本的事,你能垫,怎么垫法。”
“钱家压着的那批债,我替您几家先还,利息这边往后押一年,”孟珍,“钱先解,人再动,不叫您们冒空头的险。”
何掌柜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双老手在膝盖上压了压,缓缓站起来,“好。”
官府那边,案子递上去,比孟珍想的还要顺。
不是官府有多清明,是因为这件事递上去之前,有人已经铺过路了。
陆沧后来告诉她,“钱家在工部有个人,一直在替他们挡,这回赵家出手,顺手把那条线也掐了,所以上头没人替他们话。”
孟珍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赵家。”
“赵家做事,向来不留尾巴,”陆沧,“他们帮了钱孙两家一刀,自己也干净,将来渡口这边,话语权就得往赵家手上挪。”
孟珍嗯了一声,没是不是坏事,因为现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钱孙两家眼下没工夫盯着远征军了。
渡口那边,补给重新顺了,不是全顺,但比之前强,至少不会再有割绳桩这种把戏。
她站在营地边上,看着那条渡口,船来船往,水面上的光把一切都映得很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三顺凑过来,“头,接下来怎么办。”
孟珍把目光收回来,“接下来,”她顿了一下,“等排班那边的消息。”
那件事,陆沧还没有查出结果。
内鬼的事,她没有忘,一都没有忘。
只是这阵子,她把它压在最下面,先把外头的火扑了,再来翻这块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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