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孝文三十九年冬,太祖既平幽、冀,提兵十万渡离江。太祖分兵两路:令沈毅率虎豹骑夜渡采石矶,袭其侧后;令赤炎军正面强攻,取金鳞,兵临玉陵。
太祖阴潜入城,见齐帝杨宏于太极殿。宏闻城破,喟然长叹:“今日之祸,咎由自取。”乃举火焚殿。太祖默立良久,殓其遗骨,以子礼葬之。
翌日,太祖迎齐八皇子杨嚣于文华殿,率文武劝进。嚣推辞再三,太祖朗声道:“宗庙不可无主,社稷不可无君,殿下乃先帝血脉,正宜承统。”嚣泣而受,遂登基称帝,改元永嘉,太祖总揽下兵马。
-----《魏·太祖本纪》
然而刚刚拥立新帝的林朔,面临的却是一个烂摊子。
玉陵城新遭兵燹,皇城半毁,街巷残破,百姓惊魂未定。坊市焚毁者十之三四,府库为之一空,南军、北军、巡防营旧卒散落民间,号泣于道者不绝于耳。更有世家门阀或灭门、或逃散,庙堂之上百官十不存一。偌大一座帝都,宛如大病初愈之人,气息奄奄。
林朔登城四望,看到慈景象,不禁眉头深锁。
“攻城略地易,安抚人心难。”身旁的百里千川低声道,“主公虽有兵威名望,然南齐士民四百年心向杨氏,若要易主,恐非一日之功。”
林朔点头:“千川所言极是。故孤欲请一人出山。”他顿了顿,“右相公羊默。”
百里千川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若是此人,确为良选。”
公羊默自与华峰一战后身负重伤,被元镇拼死送出玉陵,辗转至兖州。林朔南征之前便命人将其秘密随军调理。此时公羊默已能下床行走,但面色依然苍黄,鬓发皆白,比数月前更见老态。
“右相,林朔来访。”
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时,公羊默正在灯下整理书卷。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棂看到门外那道伟岸的身影,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相迎。
“魏公深夜来访,老臣惶恐。”
林朔摇头笑道:“右相不必如此见外。孤今日前来,乃是有事相求。”
他将公羊默扶入内室坐定,亲手斟上热茶:“右相,玉陵城如今百废待兴,百姓彷徨,百官凋零。孤虽有兵戈之利,却无治世之才。满朝上下,唯有右相能担此重任。”
公羊默捧着茶盏,沉默良久。
“魏公可知,老臣曾随先帝四十载,对杨氏忠心耿耿?”
“孤知道。”林朔坦然道,“也正因如此,孤才来请右相。右相一生所求,从不是一家一姓之荣华,而是南齐苍生之安康。如今南齐百姓流离失所,右相若因一己之忠而袖手旁观,岂非有负平生所学?”
公羊默身形微微一震。
林朔继续道:“孤不敢能让南齐立刻恢复鼎盛,但孤可以向右相保证——只要孤在一日,南齐百姓便不会再有饿殍遍野、血流成河之日。孤要的,是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下。”
茶盏中的热气袅袅上升,映着公羊默眼中渐渐明亮的光芒。
良久,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一躬到底。
“老臣公羊默,愿效犬马之劳。”
公羊默重新出山,玉陵城局势迅速安定。
他虽已年过七旬,但威望着于朝野,声望遍及江南。在他的调度之下,玉陵城中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吏士绅纷纷收敛心思。
公羊默连发数道手令:一、开仓放粮,赈济城中缺食百姓;二、招抚南军、北军、巡防营残卒,愿留者编入魏军,愿归者给钱粮遣返;三、收殓城中无名尸骸,统一安葬于城外义冢,以慰亡魂;四、以林朔名义颁布《安民告示》,禁士卒扰民,违者重惩。
手令一出,民心稍安。
那些躲在深巷不敢出门的百姓,渐渐试探着走上街头。当看到赤炎军士卒果然秋毫无犯,甚至主动帮百姓修缮倒塌的房屋时,许多人不禁伏地痛哭。
同时,林朔亦以魏公身份下令:凡受洛州军迫害而家破人亡者,可至府衙登记,由国库拨银抚恤;凡因战火失去生计者,可至城外营地领取粮米种籽,由官府安排屯田安置。数十万流民闻讯,纷纷从周边乡野涌入玉陵,一时人满为患,但总算有了活路。
最让世家门阀心服口服的,是林朔对孝文帝的处置。
他以子礼厚葬孝文帝于皇陵,亲笔撰写祭文,不掩其过,亦不没其功:“先帝在位四十载,承累世之余烈,守祖宗之基业,未尝不夙夜忧勤。晚年信谗远贤,使社稷蒙尘,此其过也。然其临终焚身殉国,不失帝王气节,此其功也。功过自有青史论,今日孤只以君臣之礼送之。”满朝旧臣闻之,无不泫然。
紧接着,南齐残存的世家纷纷表露归附之意。
江左顾氏、会稽周氏、吴兴沈氏……或派人,或亲至,短短数日之内,离江以南幸存的大世家几乎尽数来投。华峰数月屠戮,将南齐旧世家连根拔去了大半,残存者早已没了与林朔抗衡的底气。他们献上族中名册、田产簿册、钱粮账目,所求不过是保全宗族血脉、保住些许田产。
林朔一一接纳,却并不授予他们实权。他深知,世家的投靠是一回事,让他们重掌权柄又是另一回事。他将田产事务交给贺知书、谷生等自己人打理,财税则委派公羊默挑选寒门子弟执掌,世家的投诚大多换来了清贵虚职,并无实权在手。
此时的林朔,所掌控的权柄已远超昔日的孝文帝。孝文帝在位四十年,始终被世家掣肘,诏令难出玉陵。而如今的林朔,手握十余万精锐,又得公羊默辅政,世家主动归附,江南士民归心,一句“言出法随”毫不为过。
数日之后,九皇子杨植前来拜谒。
林朔是在偏殿接见他的。杨植穿了一身素白常服,未着冠冕,面容比上次相见时憔悴了许多,但眼神倒比从前通透了几分。他的身旁,是那位白发苍苍的夫子,依旧长衫儒冠,气度不改。
“罪臣杨植,见过魏公。”杨植一躬到底。
林朔看了他片刻:“九殿下何必行此大礼?”
“植今日前来,只为一件事。”杨植抬起头,眼中清澈如水,“植愿以性命担保,此生绝不再争大位,也绝不再与魏公为担植只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着书立,以终余年。”
夫子亦拱手道:“老朽敢以稷下学宫百年清誉担保,九殿下所言句句属实。若殿下有违此言,老朽自当血溅阶前,以谢魏公。”
林朔沉吟未语。
杨植继道:“魏公麾下猛将如云,却文臣不足。稷下学宫虽遭洛州军摧残,幸而根基未损,藏书尚存,士子未散。若魏公愿予植一条生路,植愿献上学宫所有典籍名录、师承谱系,并亲笔作书劝请各地大儒出山辅政。植不求官位,不求封赏,只求一个清净,可以读书便好。”
林朔看着他,看着那双没有闪避的眼睛,缓缓点头。
“九殿下既然有此心意,孤岂能不成全?殿下从今日起便以稷下学宫祭酒之身,潜心治学、着书立。孤会命人修缮学宫,拨银购书。殿下若要收徒讲学,也悉听尊便。”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只是有一桩——若有朝一日有人打着殿下的旗号图谋不轨,殿下当知后果。”
杨植伏身再拜:“植明白。植此生,只愿做一个读书人。”
夫子亦深深一揖:“老朽代稷下学宫八百学子,谢魏公宽厚之恩。”
林朔亲手扶起杨植,又向夫子还了一礼。他知道,稷下学宫一旦归附,他麾下文官短缺的窘境便可大大缓解。江南士子向来以入稷下学宫为荣,有学宫之号召,加上公羊默之威望,他日开科取士,何愁无人可用?
然而旬日之后,西面战报便如惊雷炸响。
“报——”
传令兵自殿外疾奔而入,单膝跪地:“禀魏公!华峰率三十万洛州军主力自江陵东下,沿离江顺流而进,前锋战船已达江夏!霜君率幻羽军在江夏水域拼死阻截,双方激战三日夜,幻羽军伤亡过半,霜君身受重伤!”
殿中一片寂静。
林朔缓缓站起身,面沉如水。
他负手走到悬挂在堂中的巨幅地图前,目光落在那条蜿蜒东流的离江之上。江夏,离江中游要冲,一旦失守,华峰便可顺江直下,不日兵临玉陵。
“霜君伤势如何?”他沉声问。
“君以九尾狐将魂冰封江面百余丈,方才阻断洛州军前锋。然华峰以紫微战阵强行破冰,君将魂受创,已昏迷不醒。幸得世子澹台玉率残部拼死护卫,方撤出战场。”
林朔双拳微握。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南黎辰率赤炎军三万,取陆路西进,直插江夏侧翼;沈毅率虎豹骑轻骑先行,截断华峰斥候耳目;楚星阳率水师所有战船,沿江逆流而上,与幻羽军残部会合,务必将洛州军堵在江夏!”
“诺!”三名将领齐声应命。
“其余诸将整军备战,三日后全军西征!”林朔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殿中众人,“华峰既然敢来,孤便让他有来无回!”
殿内文武齐齐躬身:“诺!”
林朔走出殿门,登上城墙。暮色之中,西面的际隐约可见一抹血色霞光,仿佛整个江南都在燃烧。他遥望那条奔腾东去的大江,眼中雷霆闪烁。
“此战过后,南齐四百年基业,当入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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