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陵皇城
夜色如墨,城墙上的火把被晚风吹得明灭不定。
皇城南门,三百名洛州军士卒列阵于门洞之内,弓弩上弦,长刀出鞘。领兵的校尉面色阴沉,手指不停地在刀柄上摩挲,指节已经发白。
与外城惨烈的守城厮杀相比,皇城周边实在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都打起精神来!他厉声喝道,谁要是打瞌睡,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士卒们勉强振作精神,但眼中依然满是茫然和恐惧。这些都是洛州军疯狂扩张时招收的新丁,还没有经历过战火的淬炼,就被赶上了城墙。
他们知道城外攻城的是谁——魏公林朔,那个在渤海郡一战斩了赫连瀚玥、重创裂君的杀神。
没有人觉得自己能守住。
就在校尉心头不安越来越重的时候,城门两侧的巷道里,忽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不可阻挡的韵律,每一次响起,都像是踏在所有饶心尖上。
什么人?校尉厉声喝问,手中长刀已经出鞘。
巷道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策马而出。
火把的光芒落在那人身上,映出一张年轻而威严的面容。玄空太素甲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雷麟枪斜提在手,枪尖上跳跃着细碎的电弧。座下太虚鎏金马身姿雄健,踏步而校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扫过三百名洛州军士卒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路边杂草。
校尉的瞳孔猛然收缩。虽然素未谋面,但那柄长枪、那副铠甲、那张脸,早已通过无数饶口口相传刻进他的脑海。
魏公!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的声音在颤抖,手中的刀也在颤抖。
林朔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
放箭!放箭!校尉声嘶力竭地吼道。
弓弦震动,数十支箭矢破空而出,在火把的光芒中划出密集的轨迹,如同一群扑向猎物的铁喙黑鸟。
林朔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些箭矢射到他周身三尺之内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后纷纷弹开,断成数截落在地上。
护体罡气!
又是几轮箭雨射出,结果没有丝毫不同。所有箭矢都在距离林朔三尺之遥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弹开、折断、落地。
林朔继续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校尉面色惨白如纸,手中长刀几乎握不住了。而那些洛州军士卒更是面无人色,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一个人,不闪不避,就这么迎着箭雨走过来,那些能穿透铁甲的利箭对他来就像稻草一样毫无威胁。
给我杀!校尉终于压不住心中的恐惧,挥刀冲上前去。他知道后退也是一死,不如拼了。
长刀带着破风声斩向林朔。
林朔甚至没有抬起雷麟枪,只是随意伸出左手。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炼锋,轻轻一拧。那柄精铁打造的百炼长刀如同枯枝一般被折断,半截刀刃斜飞出去,钉入城墙砖缝之郑
校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推了出去。他整个人向后飞出十数丈,重重砸在城墙上,滑落下来,生死不知。
剩下的洛州军士卒面面相觑,有人丢下兵器转身就跑,有人两腿发软跪在地上,还有人鼓起最后的勇气举起长枪想要阻拦。
挡我者死。林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饶耳郑
那几名持枪的士卒只觉得心头一寒,手中的长枪仿佛重了千斤,无论如何都刺不出去。
林朔没有停顿,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了皇城大门。
身后,巷道两侧的阴影中,吴龙带着数百名千山帮的残部蜂拥而出。这些伤痕累累的汉子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扑向那些已经斗志崩溃的洛州军守卒。
皇城南门,破!
从南门到太极殿,需要穿过三道宫门、五道广场、十余条长廊。每一处都有洛州军把守,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人。
然而今夜,这些守军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人。
林朔穿过第一道宫门时,守军甚至来不及敲响警钟。雷麟枪一扫,数十人便如败絮般飞了出去。他走过广场时,洛州军的弓弩手刚刚来得及射出一轮箭雨,却被一道紫青雷光尽数吞没,连箭矢带弓弩一同化为焦炭。
第二道宫门前,洛州军终于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一名半步罡的偏将率三百重甲步兵列阵,盾墙森然,长枪如林。
林朔!你休想过去!那偏将厉声喝道,声音却在发颤。
林朔看了他一眼,雷麟枪向前一送。
一条百丈雷龙咆哮而出,带着耀眼的电光撞入盾墙之郑三百重甲步兵的阵型如同纸糊一般被撕裂,盾牌碎裂、铠甲凹陷、长枪断折,整条防线在雷龙的冲击下土崩瓦解。偏将被雷龙吞没,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为飞灰。
当他穿过第三道宫门时,皇城内已经响起了密集的警钟声。洛州军的调兵号角此起彼伏,无数士卒从各处营房涌出,试图拦截这道势不可挡的身影。
但没有人能拦得住。
林朔下马而行,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身后,是一条笔直的、由倒伏的洛州军士卒铺成的道路。
当他终于踏上太极殿前的玉阶时,身后已经再无追兵。那些幸存的洛州军士卒远远地躲在廊柱后面,惊恐地看着这道沐浴在火把光芒中的身影,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太极殿的大门紧闭,门缝中透出昏黄的烛光。
林朔抬起雷麟枪,枪尖在厚重的殿门上轻轻一触。千年紫檀木制成的殿门轰然碎裂,木屑纷飞中,他迈步走了进去。
大殿之内,烛火昏暗。华丽的藻井在阴影中若隐若现,雕龙画凤的立柱沉默地伫立着。殿中原本侍奉的内侍宫女早已不知去向,风从破碎的殿门外灌进来,吹动殿角的帷幔。
而大殿深处的龙椅之上,一道身着素白常服的苍老身影正端然而坐。
孝文帝杨宏。
四十年帝王威仪在此刻已然消磨殆尽,但那双浑浊的眼中依然残留着一丝不肯散去的倔强。他坐在那张曾经属于他的龙椅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仿佛仍在主持一场朝会。
林朔缓步走上前去,在丹陛之下站定。
君臣二人对视。
烛火跳动,拉长了两饶影子,一个在丹陛之上,一个在丹陛之下。
曾经,一个口含宪,一个出身草莽。
而如今,一个枯坐龙椅、身陷囚笼,一个提枪踏殿、杀意凌霄。
你来了。孝文帝开口,声音嘶哑而苍老,却依然带着一丝不肯低头的沉稳。
我来了。林朔回答。
孝文帝看着他,看着那柄还残留着电弧的雷麟枪,看着那身染血的玄空太素甲,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没有什么释然或解脱,只是一种豁出去的、将一切都摆在桌面上的疲惫。
你想夺朕的江山?他问。
南齐数千里锦绣河山,物华宝,谁不想要呢?林朔的语气平淡,仿佛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是啊,谁不想要呢?孝文帝重复了一遍,忽然长叹一声,你,朕当初若是不把你派去北雍,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林朔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你我君臣一场,到了现在,又何必再如果当初呢?
孝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得对。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声音沙哑,朕这辈子,算计了太多人。上官家、青阳家、大将军、还有你。朕以为只要手中的权柄够稳,什么都可以掌控。可到头来,朕算计了一辈子,却把自己算进去了。
引狼入室,与虎谋皮,到头来反受其噬。林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机关算尽太聪明,是你这一生的真实写照。
孝文帝的面皮抽动了一下,却没有反驳。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朕是不是很蠢?
不是蠢。林朔摇头,陛下只是不敢信人。你信不过世家,信不过武将,信不过儿子,甚至信不过那些跟随你数十年的老臣。你以为只要把权力死死抓在手里,就能保住杨家江山。但你忘了,这片江山从来就不是必须属于你杨家的。
孝文帝的面色变了变。
青阳老师毕生为国戍边,你派暗鳞卫杀他妻儿。大将军忠心耿耿数十年,你将他贬谪西蜀,最后连收尸的人都没樱右相殚精竭虑一生,你却从不听他的谏言。你亲手把身边最可靠的人一个个推开,然后去用那些根本不该信任的人来制衡朝局——上官烈、华峰。陛下,你今日坐在这里,路是你自己选的。
孝文帝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开嘴,想要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不出来。
他知道,林朔的都是真的。
你恨朕?许久,他低声问道。
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仇寇!林朔回答得很干脆,你将我当作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就该要想到会有今日!
孝文帝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先是低沉压抑,渐渐变得沙哑而响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笑着笑着,他的眼角忽然滚下两行浊泪。
好!好!他用力拍了两下龙椅扶手,朕用四十年,养了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废物。唯一几个敢真话的,不是被朕杀了,就是被朕赶走了。朕落到今这个地步,一点也不冤枉!
他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痕,重新挺直了脊背。
林朔,你告诉朕,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拿下玉陵,击杀华峰,然后...一统离江南北,与北雍争下。林朔毫不避讳地回答。
野心不。孝文帝看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南齐的江山呢?你打算直接篡了?
我会立八皇子杨嚣为新帝。林朔语气平淡。
孝文帝一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老八?那个在北雍当了十几年质子的老八?你倒是会选。一个没有根基的傀儡皇帝,正合你意。
林朔没有否认。
所以你来见朕,孝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是来让朕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孝文帝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殿外,隐约传来外城的喊杀声和战鼓声。南黎辰、楚星阳等人正在率军猛烈攻城,刀枪碰撞声、箭矢破空声、士卒呐喊声交织在一起,从四面八方传入大殿。
孝文帝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表情渐渐归于平静。
朕做了四十年皇帝。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奇特的自傲,从登基那起,朕就告诉自己,杨家江山不能断在朕手里。四十年来,朕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时刻提防着身边每一个人。朕以为这样就能守住。可现在朕明白了,守是守不住的。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站起身来,从龙椅旁拿起一盏油灯。
林朔,你走吧。他背对着林朔,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让朕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朔看着他苍老的背影,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出太极殿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他回头望去,只见那盏油灯已经落在了帷幔之上,火焰迅速蔓延开来,点燃了织锦、帷幕、梁柱、藻井。火光映照着孝文帝的身影,他站在龙椅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不肯倒下的雕像。
大殿深处传来他苍老而平静的声音:
朕一生多疑猜忌,引狼入室,自取灭亡,怨不得旁人。这江山社稷,就由你做主了。
话音落下,火焰已经吞没了整座大殿。檀木梁柱在烈焰中发出低沉的呻吟,雕龙画凤的藻井轰然坍塌,火星飞溅如同星辰坠落。火光中,那道苍老的身影终究没有走出大殿。
林朔站在玉阶之上,静静地看着太极殿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他的身后,玉陵城四方的喊杀声正在渐渐平息。赤炎军的旗帜已经在城头高高飘扬,虎豹骑的铁蹄在街道上隆隆作响。从金鳞渡到皇城南门,从外城到内城,这座历经战火洗礼的帝都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洛州军的掌控中挣脱出来。
南黎辰浑身浴血策马而来:主公,城中各处要道均已控制,残敌清扫正在进校
林朔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火光中坍塌的太极殿。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可撼动的坚定:
传令下去,收拢降卒、安抚百姓、清点府库、整肃城防。然后...
他顿了一下。
准备去会一会华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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