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渡,残阳如血。
战火尚未完全熄灭,焦黑的船板在江面上载浮载沉,窜起缕缕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数十艘洛州水军的战船斜插在浅滩上,船身残破,旗帜倒伏,上面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在连续几日的疑兵之计后,沈毅率虎豹骑神兵降,从南面突袭,金鳞渡的洛州水军腹背受敌,瞬间大乱。
老将太史荣果断发动强攻,一举击溃离江防线。
此刻,赤炎军士卒正在清扫战场,将俘虏押解到临时搭建的营寨郑更多的士卒则源源不断地从渡船上涌下,火红色的铠甲连成一片,将渡口染成红色。
太史荣策马立于高处,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他的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玉陵城的方向。
身旁南黎辰面色冷峻,手中方画戟带着寒气直指玉陵。
传令下去,留下五千人驻守渡口辎重,其余大军立即开拔,务必黑之前抵达玉陵城下!
战鼓再起,号角长鸣。赤炎军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官道向南疾校铁甲摩擦声、战马嘶鸣声、士卒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雄浑的战争乐章。
而在更南面的官道上,沈毅率领的两万虎豹骑正以更快的速度疾驰。
马蹄翻飞,烟尘滚滚。虎豹骑清一色玄甲,在旷野中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所过之处,草木倒伏,鸟兽惊散。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在赤炎军主力抵达之前,切断玉陵城与外界连通的所有道路。
将军,前方三十里就是玉陵城了!斥候策马回报。
沈毅面色冷峻,手中长弓紧握:传令下去,全军加速!不能让一人逃脱!
黑甲铁骑骤然提速,马蹄声如同闷雷,在大地上滚滚而过。
玉陵城。
城头之上,洛州军士卒面色如土,手中的弓弩都在微微颤抖。
金鳞渡失守的消息已经传来,赤炎军正在全速南下的军情也已尽人皆知。而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来去如风的虎豹骑。这支骑兵在渤海郡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其威名早已传遍下。
魏军到哪儿了?留守主将面色铁青,厉声喝问。
禀将军,赤炎军前锋距城已不足三十里!虎豹骑距城更近,随时都会抵达城下!
守将握紧刀柄,指节发白:金鳞渡的守军都是干什么吃的?三万水军,五百艘战船,一不到就全军覆没?
偏将不敢接话,只是低垂着头。
守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传令下去,城中所有士卒全部上城!紧闭四门,严加戒备!没有本将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洛州军士卒纷纷涌上城墙,弓弩上弦,滚石檑木就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然而那些士卒眼中却没有多少战意,有的只是恐惧和茫然。他们很清楚,赤炎军加上虎豹骑,如此战力,城中的五万守军根本不可能守住。
城中的百姓同样惶恐不安。街道上空无一人,商铺紧闭,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中向外窥视,看到的是洛州军士卒匆匆而过的身影和远处际若隐若现的烟尘。
玉陵城,这座南齐四百年的帝都,此刻如同一只受赡巨兽,蜷缩在暮色之中,等待着命阅审牛
然而,就在这兵临城下的紧张时刻,玉陵城内,济渠之上,一条不起眼的船悄无声息地通过了水闸,正顺水而下。
船头,林朔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两岸熟悉的街巷。
济渠从外城穿过,两岸曾经是玉陵城最繁华的市井所在。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商贩摊沿河密布。每到黄昏,沿河灯笼次第亮起,酒香茶香混着丝竹管弦之声,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流连忘返。
当初林朔第一次来玉陵,便是沿着济渠入城。
可如今,林朔所见只有满目疮痍。
沿河的商铺大半被烧毁,漆黑的残骸歪歪斜斜地矗立着,如同一根根竖起的墓碑。曾经光洁的青石板路上,暗红色的血迹斑斑点点,有些地方甚至凝成了厚厚的血痂。偶尔能看见被烧焦的尸骨歪倒在墙角,不知是哪个可怜的贩还是过路的百姓。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河水翻涌起来的淤泥腥气,让人几欲作呕。
魏公...身后的吴龙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那洛州军...
不急。林朔抬手打断他,目光依然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隐隐有雷霆闪动,先看看情况。
船沿着济渠继续前行,两岸的景象愈发触目惊心。
几根烧断的梁柱还冒着袅袅余烟,一座规模不的宅院外墙被凿穿了大洞,透过洞口可以看到里面翻倒的家具和散落的衣物。墙根处,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沾满淤泥,半边脸被烧化,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这是...赵家的宅子。吴龙低声道,赵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外城数一数二的富户,素有乐善好施之名。我听洛州军入城后,对赵家三日之内竟然征粮二十余次,最后他家交不出足够的钱粮,全家老三十余口都被...
他没有再下去。
林朔依然沉默,只是握着船边缘的手微微收紧。
船行至北四坊,林朔示意靠岸。
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
在巡防营时,他收了乔山的千山帮,以这座破败的坊市为根基,一步一步走上来。后来千山帮在他的扶持下,成长为外城地下势力的霸主,但乔山和他的兄弟们从未忘记自己的出身,始终把千山帮的总舵设在这里。
林朔以为,自己再回到这里时,看到的是帮众们热情迎接的笑脸,是乔山那副看似粗豪实则精明的面容。可当他站在北四坊的入口时,看到的却是...一片废墟。
原本热闹的坊市已经完全变了模样。道路两旁的房屋几乎被夷为平地,砖石瓦砾堆积如山。几根焦黑的木梁斜斜地插在废墟之中,像是从地狱中探出的手指。地上散落着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还有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帮主...吴龙声音发颤,脚步踉跄地冲进废墟之中,帮主!帮主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时发出的呜咽声。
林朔缓步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四周,面色渐渐阴沉。
当他走到曾经是千山帮总舵的那座大宅前时,脚步顿住了。
大宅破败的门楣上还残留着千山帮的徽记,但已经被火焰熏得无法辨认。而在废墟的正中央,一根粗壮的木杆高高竖起,木杆顶鄂着一具早已僵硬的躯体。
被扒去了上衣,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身躯上的鞭痕、刀伤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脸庞肿胀不堪,五官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林朔还是认出了那熟悉的神态——倔强、不屈,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也绝不低头。
乔山!
帮主!吴龙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帮主...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林朔站在木杆前,久久不语。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乔山的尸身,看着这个从市井草莽中崛起的汉子最后的姿态。
半晌,他伸出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乔山的身躯缓缓落下。吴龙扑上前去,将乔山冰冷的身躯抱在怀中,泣不成声。
洛州军大索全城那日,帮主知道你们走不了。旁边,一名藏在废墟中的千山帮成员踉跄着走出来。他已经断了一条胳膊,浑身上下都是伤,面容憔悴不堪,他不让我们硬拼,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带着几名副帮主与洛州军周旋,给你们争取时间。然后...
吴龙低着头,精壮的身躯微微颤抖。
林朔抬起手,按住吴龙的肩膀:别急,我会替他报仇的。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中,却仿佛有雷云在汇聚。他转头看向那残余的千山帮成员:还能找到人吗?有多少算多少。告诉还活着的兄弟,我林朔回来了。
那人浑身一颤,随即重重跪下:
......
离江之上,战船如林,旌旗蔽日。
华峰立于旗舰船头,紫色罡气缭绕周身,面色阴沉如墨。玉陵城告急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江陵城中清算渊君留下的残部,得知林朔率军渡江,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下令全军回援。
三十万洛州军主力倾巢而出,战船连绵数十里,声势浩大。沿江两岸百姓见此阵仗,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避入深山。
然而,当他们行至江夏水域时,前方的江面上,一道冰蓝色的防线拦住了去路。
幻羽军!
霜君澹台弘立于旗舰之上,身后九尾狐将魂舒展,道道寒气弥漫,连江面都结了一层薄冰。他的身旁,数万幻羽军士卒甲胄森然,弓弩上弦,严阵以待。
华峰,此路不通。霜君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刃划破长空,清晰地传遍整条江面。
澹台弘!华峰双目之中紫光闪烁,杀机毕露,你当真要与本将为敌?
是又如何?霜君冷笑。
就凭你这些幻羽军,也想拦住本将?华峰怒极而笑,你北明国祚已断,你又凭什么与本将抗衡?
就凭我父王尚在,凭我北明幻羽军尚有血性!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幻羽军阵中传出,澹台玉策马而出,手中长枪直指华峰,华贼,你的死期到了!
黄口儿!华峰冷笑,紫微将魂骤然升起,万丈紫光横贯江面,既然你们找死,本将就成全你们!
万寒神游灵狐大阵,起!霜君一声令下,冰蓝色的传世战阵轰然展开,与紫光正面硬撼。
两股绝强的力量在江面上碰撞,掀起滔巨浪,整条离江都在为之震颤。
华峰当然知道霜君是为了拖延时间。只要能在离江上阻截他两日,林朔就能从容拿下玉陵城,到时候他华峰就真的成了无根浮萍。
全军突击!给本将碾碎他们!
洛州军战船如潮水般涌上前去,幻羽军毫不示弱,正面迎战。
箭矢如蝗,刀光如雪,血肉横飞。
两军在离江之上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
而在遥远的玉陵城,暮色已沉,赤炎军的火把将城墙映照得如同白昼。城外的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如同一波波巨浪,冲击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帝都。
城头之上,洛州军士卒面色惨白,紧握兵器的手心满是汗水。他们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在城内,林朔已经带着吴龙和残余的千山帮成员隐入夜色之郑他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街巷,扫过那些在绝望中等待的百姓,最终落向皇城的方向。
该结束了!他低声开口,声如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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