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
账房。
秦霸把地图凑近了些。墨是旧墨，压在纸上很多年，边缘已经洇开。红笔是新的，颜色很亮，圈画得圆，起笔和收笔几乎接上。
画圈的人手很稳。
账房。吕伟鸿念了一遍，什么地方？
秦霸没答。
他把地图折好，折回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对齐，然后放进内袋，贴着胸口。
我去问个人。
---
吕老住在城南老宿舍区。
楼是六层的，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墙刷过好几次，最外面那层是浅绿，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更旧的黄。
吕老住三楼。
门开着。屋里飘着面汤的味道。
老人正在灶台前，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把面条从锅里挑出来。挑完了，淋一勺汤，卧一个荷包蛋。
吃了没。他头也不回。
桌子是旧的方桌，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茶渍。吕老把碗放在秦霸面前，自己又下了一碗。
秦霸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有点软，汤是清的，盐放得不多。
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吕老坐在对面，也在吃。老人吃得很慢，一口面嚼很多下。
地图我看见了。吕老忽然。
秦霸抬头。
你摆在引擎盖上，风一吹，我隔着二十米就看见了。吕老把碗放下，那个圈，我认得。
他把碗推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桌面。
账房。
什么地方。
不是地方。吕老，是七个位子。
秦霸放下筷子。
七个位子，一张桌子。吕老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七下，他们不管人。他们只管账。
什么账。
三本。人账、物账、事账。
吕老到这儿，停了一下，起身去灶台边，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倒了两杯。
热水冲进杯子，白汽冒上来，糊住了他的脸。
人账不写名字。他坐下来，只写编号。谁进来，记一行；谁出去，划一行；谁作废，盖一个章。
不写名字。
不写。吕老，在他们那儿，名字不算数。名字是外面的人叫的，账上不认。
他们认什么。
认编号。认日期。认经手人。吕老看着他，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在他们账上就是四样东西：几号、哪来、哪走、谁办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有孩在跑，脚步声从楼道里往上撞。
我在账上待过。吕老。
他把左手伸出来，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三十六年前，我是七号。后来伤了，不能用了，走了报废流程。我自己去的，自己把牌子放进炉子里熔的。
熔完了呢。
熔完了，账上就多一校吕老，那一行写着：七号，已处理，经手人空缺。
经手人为什么空缺。
因为没人愿意签。吕老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谁签，谁就得记着。他们不记。
秦霸把杯子握在手里，没喝。
账房在哪。
不知道。
总有人知道。
知道的人，吕老，都不在账上了。
这句话完，两个人都没再话。
水壶在炉子上响了，细细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漏了气。
我查了二十年。吕老，我查到一个姓韩的，姓韩的上面有一个，的上面，就是这个红圈。
查到了什么。
查到一句话。吕老把杯子转了一圈，账房七个位子，从来不满。有人退了，才有人进。
秦霸把地图从内袋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红圈在灯光下更亮。
这张图画了多少年。
看纸。吕老用手指压了压地图的边，这种纸，二十年前的。
二十年前的图，还留着红圈。
留着红圈，明有人一直在用。吕老抬起头，也明，有人一直在等这张图被谁翻出来。
秦霸把地图收起来。
您那块牌子。他，还在碑前。
放着吧。吕老，放两，我再去拿。
秦霸站起来。
吕老没起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零一。
你要是真往里查，老人，查到最后，账上会多一校
秦霸走到门口，回过头。
那就多一校
秦霸没有立刻走。
桌上两个空碗。吕老站起来，把碗端去水池，拧开水，一只一只洗。
再问一件事。秦霸。
名字被拿走的人，还能拿回来吗。
水声停了。
吕老背对着他，手还泡在水里。
看是谁拿的。
账房。
那就不是拿。吕老，是记。
记了还能不能划掉。
吕老把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拿毛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他，得有人拿笔。
谁拿笔。
账上写谁的名字，谁拿笔。
秦霸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的名字，他，是我自己划掉的。
吕老转过身。
这个我不知道。他，但我知道一件事——三年前那份死亡报告上，你的签名是齐的。
齐的？
一笔不缺。吕老，一个人被按着手签字，笔画会断，会有回勾，会在纸上顿出墨点。你那个不断。
秦霸看着自己的右手。
所以是我自己签的。
是你自己签的。吕老，周医官那句话，没骗你。
屋里安静下来。
楼下的孩跑远了，脚步声没了。
吕老把毛巾挂回钩子上，走到门口，扶着门框。
零一。
你身上那本账，别记太多。
什么意思。
账记多了，人就变成账了。吕老，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记。谁欠我一条命，谁欠我一顿饭，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我数了数，记了三十几年，记住的全是数字。
他顿了一下。
人我全忘了。
秦霸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那三个饶名字，吕老，你还记得吗。
秦霸想了想。
他记得第一个人姓崔，第二个姓什么不知道，第三个只知道住哪一栋。
记不全。他。
正常。吕老，你要记住的不是他们。
门慢慢关上。
关到一半，老人又推开一点。
还有一句。
您。
账房那七个位子，吕老，有一个空了很多年。
空的？
空着。吕老，空着，才有人想进去。
门关上了。
秦霸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声控灯灭了，楼道里黑下来。三楼的窗户透出一点光，是厨房那盏。
他下到一楼，推开门。
外面的风是凉的，带着一点夜里的湿气。
他站在楼下的空地上，抬头看了看三楼。
秦霸在楼下站了很久。
口袋里的地图硌着胸口。
他伸手按了按，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灯灭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院子里的灯亮着，门口那盏也亮着。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餐厅那边亮了一盏。慕容雪坐在餐桌边，桌上盖着一个碗，碗上面扣着盘子。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了没。
吃了。
吕老家的面。
慕容雪站起来，还是把盘子揭开，把碗端去厨房。
那这碗留着。她，明早上热一热。
秦霸站在厨房门口。
慕容雪的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扎得很紧，后颈露出来一片。她洗碗的时候肩膀不动，只有手在动。
零三死了。秦霸。
水声停了一秒。
慕容雪。
水声又响起来。
我给他起了个名字。
叫什么。
秦三。
慕容雪把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拿毛巾擦手。
她转过身，看着丈夫。
姓秦。
她，姓秦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别的。
她把毛巾挂回钩子上，走过来，抬手把他领口那颗扣子重新扣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上楼吧。她，潇潇等你。
---
秦潇潇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
看见他上来，她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那个人，她顿了一下，那个戴面具的。
死了。
秦潇潇没话。
她的手抓着楼梯扶手，抓得很紧。
他叫什么。
秦三。
姓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在学校门口，她，他对我笑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是你。
秦霸没接话。
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秦潇潇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我后来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对我笑。
他不知道。
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人笑。秦霸，他学了很久。
秦潇潇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她：
那他学得挺好的。
---
夜里十二点。
秦霸坐在书房，桌上摊着那张地图。
红圈里的两个字一直看着他。
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用手在纸背上摸，摸到一处稍微厚一点的地方——那里折过，折了很多次，纸被折出了毛边。
就在那儿，笔尖用力压过，留下一点凸起的痕迹。
秦霸把台灯拉近。
凸痕是两个字的形状。
不是。
是另外两个字，被擦掉了，纸上只留下压痕。
他盯着那两道痕迹，看了很久。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
号码是陌生的，一长串数字，没有归属地。
秦霸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夜里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零一，账房给你留了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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