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透。云压得很低，草叶上全是水。
报废区在城郊旧靶场后山。三排矮碑，一排四块，第十二块的边上，空着一个位置。
守区的老头起得早。
他听见车声，披着衣服出来，站在铁门边上，看见秦霸怀里抱着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他没问。
他转身回屋，拎了一把铁锹出来，扔在地上。
第十三坑。他，土松，好挖。
坑挖了一个多时。
大熊挖，秦霸也挖。两个人换着来，谁也不话。铁锹碰到石头，响一声，然后就着那个位置往下撬。
亮的时候，坑挖好了。
齐胸深。
秦霸跳下去，用手把坑底的石子一颗一颗捡出来，捡得干干净净。
吕伟鸿把一个粗布包递下来。里面是石头。
不大，两尺高，一尺宽，上头是平的。
石匠问刻什么。吕伟鸿，我两个字。
刻了？
刻了。
多少钱。
他没要。吕伟鸿顿了一下，他刻这个不要钱。
秦霸把石头搬上来，摆正。
碑面上两个字，凿得不深，但很清楚。
秦三。
字是新的，石头是旧的。灰白的石面上有两个新鲜的凿痕，像两块刚结的疤。
石头是凌晨四点送去的。
石匠铺在城西，一间矮房，门口堆着各种石料，白的灰的，边角料摞成一座山。老头六十多，戴着老花镜，手上全是石灰，指甲缝里是白的。
秦霸把石头放在他面前的案子上。
刻两个字。
石匠掀开布看了一眼。
什么字。
秦三。
石匠抬头看了他一眼。
人名？
石匠没再问。他把石头搬上案子，用粉线弹了一道，拿凿子对着线，先轻轻敲一下，听声音。
两个字，得两个钟头。他，你要急，我多使点力，一个钟头。
不急。
那就两个钟头。
秦霸在门口站着。从黑变灰，从灰变白。街上开始有车，早点铺子的蒸笼冒起白汽，一笼一笼往上叠。
凿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刻完了，石匠把石面上的粉吹掉，用袖子擦了擦。
看看。
秦霸走过去。
字的三横，一横比一横短。字的三横，一横比一横长。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石匠把凿子放回工具袋，系上绳子。
我刻了三十年碑。他，有名有姓的，收钱。没名没姓的，也收钱。
他把袋子往肩上一背。
你这个，是自己来刻的。
秦霸没听懂。
自己来刻的，不收。石匠，自己来刻的，都是欠着饶。欠着饶钱，我不赚。
守区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
缸子很旧，边上磕掉一块瓷。
喝口水。
秦霸接了。
水是热的，有一股铁锈味。
这地方没自来水。老头，井水，烧开了喝。
秦霸喝了一口。
我这儿十一年没来过人。老头，头几年还有人来送，后来连送的人都不来了。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
老头往那十二块碑那边抬了抬下巴。
那十二个，我给起了名。
秦霸转过头。
自己起的。老头，一二三四，不好听。我就按送来的月份起——正月，二月，三月。
他从袖子里抽出手，指了指最东边那一块。
那个是七月。送来的时候下大雨，抬的人摔了一跤，牌子掉在泥里，我摸了半。
刻了吗。
没刻。老头摇头，刻了就是坏规矩。我就记着。
他把手指收回去。
人心里有个名，就不算白埋。
秦霸看着他。
十一个。
十一个。老头，我记性还校
他完，弯腰把搪瓷缸从地上拿起来，递过去。
秦霸接了，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烫了。
老头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等他喝完，把缸子接回去，用袖子把缸口擦了一圈。
擦完，他把缸子抱在怀里，像抱一个暖手的东西。
再喝一口。
你以后要是来，提前一声。我把路扫一扫。
守区老头蹲在旁边看，看了很久，伸手在字上摸了一下。
这块没熔。他。
没熔。
不合规矩。
我知道。
老头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
原来那十二块，他，下面都压着半块牌子。牌子上没有字。碑上也没有字。
三年前送来的那个，我知道他没死。老头忽然。
秦霸转过头看他。
我埋的时候，土是软的。老头看着坑，他身上还有热气。我摸了。
你了吗。
跟谁。老头抬起头，我这儿只管埋。埋完燎记，写已处理，剩下的不归我管。
他从兜里摸出烟，抖出一根，递给秦霸。
秦霸接了，没点。
老头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把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
我埋了十一年。十一个人，我一个名字都不知道。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今这个，我知道。
下葬的时候没有仪式。
秦霸把零三放进坑里。
他把他摆正了——不是验尸式，是把他的腿放直，把他的手放在身侧，把歪掉的头扶正。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半块牌子。
另外半块。
他把两块拼在一起，熔口对着熔口，严丝合缝地咬住。中间一道斜线，像一道缝合的伤口。
编号完整了。
一个。
秦霸把它放进零三的手里，把他的手指合上。
然后他跳上坑，拿起铁锹。
第一锹土落下去，盖住那只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土一锹一锹填下去。填到一半，秦霸把铁锹插在土里，蹲下来，用手把剩下的土一捧一捧捧进去。
捧完，他把土拍实。
拍实的时候，他的手掌一下一下落在土上，声音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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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老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他穿的是旧制服。洗了很多年，肩线磨白了，扣子换过两颗，颜色不太一样。
他走得很慢，走一步，腰就挺一下。
走到碑前，他站住，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礼。
腰很直。
礼敬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弯下腰，放在碑前的石台上。
也是半块牌子。熔过的。
我那块。吕老，在这儿放一会儿。
秦霸点头。
吕老直起腰，看着那块碑上的两个字。
秦三。
吕老，有姓，有名，有排校是个正经名字。
他顿了顿。
我教过的那一批，一共十一个。现在能叫出名字的，三个。
秦霸没接话。
吕老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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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吕伟鸿拿来一本册子。
牛皮封面，边角起了毛，里面是竖格的表格。战神堂 Z 市的编号册，编号、启用日期、状态、备注。
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给秦霸看。
那一行写着：3，启用日期空着，状态栏两个字——报废。备注栏是空的。
一支笔递过来。
秦霸接过笔，把划了一道横线。
划得很直。
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了三个字。
秦三。
字写得不好看，笔画有点重，最后一横压出了头。
吕伟鸿看了一眼，把册子合上。
这一页要归档。他。
归档以后就改不了了。
不用改。
吕伟鸿把册子夹在腋下，站了一会儿。
我提醒你一句。他，这本册子交上去，有人会不高兴。
让他们不高兴。
吕伟鸿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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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区老头一直站在旁边。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还站在碑前。
秦霸收拾东西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正蹲在第十三块碑边上，用手把碑脚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拨平，拨得很仔细。
这块碑，秦霸，按规矩，三后要埋。
按规矩，报废区的碑都是矮的，半截埋在土里，只露一尺。名字不刻，牌子压在下面。三之内，碑要往下沉，沉到跟地面齐平。
老头没抬头。
这块碑我不埋。
规矩。
规矩我懂。老头把手上的土拍掉，站起来，我埋了十一年，我没埋过一块有字的。
他看着碑上那两个字。
这块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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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是下午送来的。
大熊从零三租的那间屋子里收的，一个旧帆布包，没几样东西。
一套换洗的工装。一本练字本，写满了。半张面具。一把没有钥匙串的钥匙。
还有一张地图。
地图是折起来的，折过很多次，折痕都软了。纸很薄，边上毛了。
秦霸把地图摊开在车引擎盖上。
是京都的城区图。旧版，印刷的字很，街道是一条一条的细线。
地图上没有标记。
只有一处，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圆，像是拿什么东西比着画的。圈的位置在城的西边，一片划成格子的区域，没什么地名。
秦霸盯着那个圈。
风把地图的一角吹起来，他伸手按住。
吕伟鸿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秦霸没话。
红圈画得很，圈住的地方不到指甲盖大。可圈里确实有东西——两个墨字，被人用红笔圈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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