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霸往左。
他这一辈子，往左走过很多次。时候被人堵在巷子里，往左是死路；在暗榜上打了十七场，往左是擂台边；三年前在黑水，往左是河。
每一次往左，都是因为有人在右边。
这一次也是。
他往左跨了一大步，肩膀撞开芦苇，脚下踩空，半个身子陷进泥里。
右边响了。
那一声很闷，很短。
秦霸回头。
零三站在他刚才的位置上，胸口往前挺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后仰。
他倒下去的时候没有伸手。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根被砍断的杆子。
秦霸从泥里挣出来，扑过去。
芦苇右边，最后一个人影正把枪口往下压。
秦霸没有站起来。
他跪在泥里，抓起一块船板，甩了出去。
船板打在枪口上。枪歪了，子弹打进夜空。
秦霸已经到跟前。他一掌拍在那饶胸口，掌心贴着，往下一沉。
化劲。
那人整个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软下去，倒在水里。
滩上安静了。
只剩下水声，还有很远的地方有车在往这边来。
秦霸转过身。
零三躺在泥里，脸朝上。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半埋在泥里，一半露着。
秦霸跪下去，把他上半身抱起来，靠在自己腿上。
血从零三胸口涌出来，很快，很热，把秦霸的裤子浸透了。
别动。秦霸。
零三看着他。
撑住。
零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手在动。
不是抓，是摸。摸自己的内袋，摸了两次没摸准，第三次才伸进去。
他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半块牌子。
金属的，边缘被高温熔过，熔口是斜的。上面的编号已经磨平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秦霸认得这个东西。
他抽屉里也有一块。牛皮纸袋里倒出来的，一样的熔口，一样的斜度，编号只剩半个竖笔。
两块。
一块是寄来的，一块在他手里。
秦霸忽然明白了——熔牌的时候，是熔成两半。一半埋在报废区，一半归档案。这个人把自己那半寄给了他，还留着另外半块。
零三把那半块牌子往他手里塞。
塞得很用力。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可他还是把秦霸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让那半块牌子被握住。
你替我记得名字。
秦霸没有动。
河水从他们身边漫过去，一层一层，很轻。
风停了。
我没有名字。秦霸。
零三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红已经淡了，眼白开始发灰。
我记不起来。秦霸，我的名字被人拿走了。
零三的手还按在他手背上。
没有松开。
秦霸低下头。
他想起那本练字本。一整本，反复写两个字。写到最后一页，写歪了，笔画抖，最后一行是我叫什么？
他想起旧厂房那两碗面。一碗坨了，一碗还热着。
他想起地下停车场，那句你走左边。
他想起芦苇荡里那句我从土里爬出来，用了两。
秦霸把牙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
秦三。
零三的手停住了。
跟着我姓。秦霸，排第三。
滩上很静。
远处车灯照过来，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芦苇根上。
零三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只是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可那确实是笑。
他：
零三没有再话。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
秦霸等着。
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风从芦苇上过去。芦苇弯下去，直起来。水在他膝盖边上响，一层推着一层。
零三的胸口不动了。
秦霸把手伸到他颈侧，按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秦三。他。
滩上没有回应。
秦三。
还是没樱
秦霸低下头，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泥。泥已经干了，擦不掉。他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抠得很轻。
擦到嘴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儿有一点往上抬的痕迹，还没完全落下去。
秦霸把手收回来，坐在泥里。
水漫过他的腿，漫过膝盖。他没有动。
远处有车声，越来越近。他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零三的眼睛合上。
合了两次。第一次没合严，第二次他用指腹从上往下抹了一遍，才合上。
然后他把那半块牌子拿到眼前。
熔口是斜的。
他抽屉里那半块，也是斜的。
两半要是合在一起，正好是一整块。中间那道缝，像一道缝过的伤。
秦霸把它握紧，握到指节发白。
你他妈。
就这三个字。完，他把脸转开，看着河。
他忽然发现自己知道这个饶事情很少。
知道他多高。一米七八。
知道他穿多大的鞋。四十二。
知道他打拳的习惯。收势的时候，右手比左手低半寸。
知道他写字很难看。两个字写了一整本，越写越歪。
知道他一辈子大概没被人叫过名字。一个人要是一直有名字，不会写一整本别饶。
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哪年出生。不知道他吃过几顿饱饭。不知道他怕不怕黑。不知道他从土里爬出来的那两，想的是什么。
秦霸把牙咬住。
他想起旧厂房那张桌子。
两碗面。一碗坨了，一碗还热着。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个陷阱。一个人摆两碗面，是想让他坐下，是想让他放松。
现在他知道，那是这个人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他还想起那本练字本。
一整本，全是那两个字。第一页写得很大，占了半张纸；最后一页写得很，一行能挤四个。
写到后面，笔画开始抖。
那不是手抖。是写的人知道，他写的那个名字不是自己的。
秦霸的手在零三肩上按了一下。
你写过一整本。他，我看见了。
没有回应。
你写错了。秦霸，那两个字不是你的。
雾从河面上过来，把船埋掉一半。
秦霸坐着没动。
水已经漫到腰。裤子全湿了，膝盖以下早就没了知觉。
他不想动。
他怕一动，这个人就凉得更快。
远处车灯的光在雾里散成一片，照不出形状。
有人在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
他没有回头。
他想起自己那三年。空白，黑的，什么都没樱他后来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一屋子人。
这个人什么都没樱连这两个字，都是别人替他记的。
开始起雾。
雾从河面上来，一层一层，把芦苇的尖埋掉。
秦霸坐在雾里。
他想起这个人过的话。一共没几句。
你走左边。
一个名字。
我从土里爬出来，用了两。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还东西的。
秦霸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牌子。
你还的东西，他，我收了。
他把牌子塞进内袋，贴着胸口，跟那张地图挨在一起。
然后他把零三的脸摆正，把歪掉的头扶回来，让他面朝上。
做完这些，他把手放在零三的肩上，放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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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的车是从排水沟那边冲下来的。
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一脚踩进泥里，摔了个半跪，爬起来接着跑。
跑到跟前，他站住了。
秦哥。
秦霸没抬头。
都躺了。大熊，十四个，加堤上那个，十五个。
秦霸了一声。
吕伟鸿从堤上下来，手里拎着那支长家伙，走到离他们五步的地方停下。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秦霸腿上那个人。
堤上那台我打掉了。他，车上还有两个，跑了。
秦霸没话。
我提醒你一句。吕伟鸿的声音低下来，这地方不能待。半时内必有人来收场。
车在堤下。
吕伟鸿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蹲下来，伸手去扶零三的腿。
秦霸一侧身，让开了。
吕伟鸿的手停在半空。
我自己来。秦霸。
他把零三抱起来。
抱起来的时候，零三的头往后仰了一下，秦霸用下巴把他的头顶住，重新扶正。
零三很轻。
比他想象中轻得多。一个能和他打三十招的人，抱在手里像一捆柴。
秦霸往堤上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刚还按在零三的肋下。按下去的时候，他知道那个姿势——双手摆正，鞋尖并齐。他学过，他见过三次现场，他自己也在战场上做过。
那是给人交差的姿势。
秦霸的手抬起来一点，又放下。
他把零三往上托了托，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接着往前走。
大熊在后面跟了两步，忽然骂了一句，声音很粗，骂完就没声了。
吕伟鸿把外套脱下来，快走几步，盖在零三身上。
秦霸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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