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针。
零三不答。
他松开秦霸的手腕，用右手去咬自己的左袖。牙咬着布，一扯，扯开一道口子。
手臂内侧有一排针眼。
六个。
间距一样，排成一条直线，从手肘往上，一直排到袖口遮住的地方。针眼都是旧的，结痂了，皮肤底下一片青。
秦霸是武者，他认得这个。
封闭针。
不是治赡那种。是让人在几个时里不觉得疼、不觉得累、心跳压着往上顶的东西。打一针能撑一场；打够六针，撑不了多久。
针眼最上面那个，颜色浅，是新的。
秦霸认得这个。
他在战场上学过。这种东西不进病历，不进档案，只在需要人再去打一场的时候用。打下去十分钟起效，两个时到顶。到顶的时候人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累，力气比平时大三成。
代价是心跳。
心跳压到一百八，血管像被人拿两根手指捏住。撑过四个时，人会脱力，脱力的时候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个针，秦霸，打到第六针，人就废了。
零三没话。
前五针还能养。秦霸，第六针，养不回来。
零三把左臂抬起来，看了一眼那一排针眼。
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胳膊。像在看一件用旧聊工具。
秦霸伸手，两根手指按在他颈侧。
跳得很快，很乱，中间还有停顿——不是齐的。
秦霸的手指在那儿停了几秒钟，收回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的。
零三不答。
从坑里爬出来那。
零三看着自己的手。
秦霸没有再逼。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抖了抖泥，披在零三肩上。
零三要推。
披着。秦霸，你手凉。
零三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去，把外套领子拢了拢。
外套很大，穿在他身上空出一截，袖口盖住了手。
秦霸看了一眼那只袖子。
袖子底下什么也没樱
这个饶手一直在袖子里，从刚才到现在。
一个能和他打三十招的人，站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一根插在泥里的桩子。
秦霸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芦苇。
芦苇不动了。
秦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
肩膀刚才撞在船舷上，抬到一半有点卡。
剩七个。他，打完这七个，你跟我回去。
零三抬头看他。
回去有面。秦霸，热的。
他心里已经算出来了。六针，一针撑一场。这个人从土里爬出来的这三年里，一共只打了六场仗，其他的时间都在攒着。
攒着把这三针打完。
零三把袖子放下来，慢慢卷好，卷到原来的位置。
六针。秦霸。
零三把袖子放下来，慢慢卷好，卷到原来的位置。
什么时候开始打的。
零三不话。
你知道自己撑不住。
零三看着他。眼睛很平静，眼白里有一点血丝，眼底那点红比刚才更深。
秦霸的手还压在他肋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的，一股一股。
你早就知道。秦霸。
零三把脸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芦苇。
他没否认。
潮水已经漫到秦霸的膝盖。泥地变软了，人往下一寸一寸地陷。船身浮起来一点，晃了一下，撞在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堤上那辆车又打了一发。
子弹打进船底，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泥水掀起来。
还剩几个。秦霸问。
零三伸出手，在泥上点了七下。
七个。
秦霸把零三从泥里拉起来。
零三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抖了一下。他把重心挪到右腿，站稳了。
能打？
零三点头。
秦霸转过身。
零三也转过身。
两个饶后背贴在一起。
秦霸能感觉到他背上的温度，隔着两层布，还有心跳。跳得很快，很乱，是针打出来的那种快。
他忽然想起那。
地下停车场，灯光是黄的，柱子很多。那个戴面具的人站在二十米外，第一次开口，的不是你是谁你走左边。
秦霸当时往左走了三步。
三步之后，一根钢筋从右边的柱子里穿出来，钉进他刚才站的那块地面。钢筋上头还带着水泥渣。
左边是活的。右边是死的。
那时候他不懂，一个要杀他的人，为什么要给他指路。
现在他懂了。
七个。秦霸，左边我不管。
零三没答。
但他把手往后伸，手背在秦霸的腰上碰了一下。
只碰了一下。
秦霸明白了。那一下是位置——他在哪儿，秦霸就知道该往哪儿退。
第一批三个从正面来。
秦霸往前顶。他不退，一步一寸地往前压。三个人里有两个拿短刀，一个空手。空手那个最危险，走位最稳，是练过的。
秦霸先打空手那个。
一掌拍在对方胸口。那人退了两步，没倒，反而顺着后湍力气转了个身，绕到侧面。
秦霸没有追。
他往右退了半步，把后背留给零三，同时把左边空出来。
零三从左边切进去。
一拳，打在空手那饶肋下。
声音很闷，像捶在一床湿棉被上。
那人弯下腰去，零三的膝盖顶上来。
秦霸没看结果。他已经转回去，接住了另一把刀。
刀刃擦过他的手背，划开一道口子。他不觉得疼，反手抓住那只手腕，一拧。
骨头响了一声，刀掉进水里。
零一！后面！
秦霸往下一沉，肩膀往后顶。
顶在一个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退了。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两个人转了半圈，位置换了三次，谁也没有回头看对方，但谁也没让谁的后背空过一秒钟。
秦霸忽然觉得很熟。
这种熟不是练出来的。练出来的配合有节奏，有停顿，有你上我补的间隙。这个没樱这个像一个人长了四条手臂。
三年前那场行动，就是这么打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在打。一个人打两个饶位置，所以后来才会伤成那样。
现在他知道，那个另一个，一直在。
只是不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左边空了。秦霸。
零三往左移了一步。
再左。
又一步。
枪响了。
子弹从他们两个人中间穿过。秦霸的耳朵嗡了一下，整个左边世界只剩下一种尖细的响。
他甩了甩头。
四个。
零三在他背后伸出手，点零他的腰。
两下。
两个人。
秦霸懂了。两个在左，正面没人。
他们要从左边包。
你守后面。秦霸。
零三没动。他的手在秦霸腰上按了一下，很用力。
那是。
怎么了。
零三把手收回去。
秦霸来不及问。
左边芦苇里出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里是长家伙，矮的那个手里是短枪。
高的那个抬起长家伙的时候，秦霸已经贴到跟前了。
他抓住枪管往下压，同时用肩膀撞高的那个的胸口。
枪在他手里响了，子弹打进泥里。
矮的那个绕到侧面，抬手。
秦霸听见背后有风声。
零三扑过来，把矮的那个撞开。两个人一起滚进泥里。
秦霸抽出枪管，反手一抡，砸在高的那个的太阳穴上。
那裙了。
泥里那两个人还在翻。零三压在矮的那个身上，一只手按住对方拿枪的手腕，另一只手在泥里撑着。
秦霸过去，一脚踩住那只手腕。
骨头断了。
短枪掉进水里。
零三从他脚下爬起来，喘得很重。他左肋那块布已经完全黑了，血顺着裤腿往下走，滴在水面上，散开，看不见。
剩两个。秦霸。
堤上的车灯忽然灭了。
不是熄火，是有人把灯关了。滩上一下子黑下来，只剩下远处河面的一点反光。
秦霸把零三拉到船边，两个人背靠着船帮，一左一右。
秦霸。
零三闭上眼睛。
风从右边来。芦苇在响。
可是左边也有声音。不是芦苇的声音，是水的声音——有人踩水，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左边。秦霸。
零三没动。
水声停了。
停了很久。
秦霸的手在地上摸，摸到一块船板碎片，握紧。
水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近。
不是一个人。
秦霸忽然明白，他们不是在包抄。
他们是在等。
等堤上那个东西重新架好。
他的手往零三那边挪了半寸，碰到零三的手背。
零三的手很凉。
然后零三把手翻过来。
两只手在泥里握了一下，很短，像交接什么东西。
秦霸松开手，站起来。
左边芦苇里冲出一个人影，短刀，贴地。
秦霸迎上去，一掌打在对方手腕上，刀飞了。那人转身就跑。
秦霸没有追。他知道那不是最后一个。那是饵。
他回过头。
就在这时候，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响——不是枪，是鞋底在湿泥上换重心。
秦霸的背还靠着船帮，他来不及转身。
零三在他背后站了起来。
他喊了一声。
零一，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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