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辆车。
第一辆停在堤上，另外三辆没上来，车头对着滩，灯全灭着。
车门开合的声音很轻，一共四下。下来的人穿深色衣服，脚上是软底鞋，走在泥上几乎没声。
秦霸数了一遍。
十四个。加上堤上没下来的，十五个。
他们散开的方式不像帮派。帮派散开是一窝蜂往前涌。这些人不是。他们两两一组，间隔五六米，从芦苇两侧往里压，走的时候腰压得很低，眼睛一直看前方。
清场队形。
秦霸认得这种走法。
不是练出来的好看，是练出来的省力。每一步都不多不少，两个人之间留出的距离刚好是一发子弹的散布。前面的裙了，后面的人不用绕，直接补位。
这种队形只有一个地方教。
堂里的行动组。
三年前，他自己也这么走过。
他们是行动组的人。秦霸。
零三看着那片芦苇，没有反应。
你认得几个。
零三伸出手，在泥上点了两下。
两个。
剩下的呢。
零三把手掌在泥上一抹。
抹平了。
秦霸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
那两下点得很准。第一个点在左边，第二个点在右后，位置差不到一尺。
这两个人，你认识。
零三不否认。
他们教过你。
零三把手在泥上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
秦霸没再问下去。
他从船帮上拔下一根铁钉。
钉子锈了，一头是尖的，另一头弯着，是当年钉船板剩下的。他掂拎，塞到零三手里。
零三接住。
他握钉子的方式是反手。拇指压着钉身，尖朝下，藏在手腕后面。
那是刀的手势。
一个人握钉子像握刀，是练过很多年的。
你身上没家伙。秦霸。
零三把钉子收进袖口。
待会儿别硬顶。秦霸，你左腿不行，顶不住。你只做一件事——他们绕后的时候，告诉我方向。
零三看着他。
就这一件。
零三点头。
风把芦苇压下去，露出后面一段空滩。
空滩上什么都没樱可秦霸知道，人已经到了。
他回过头，看了零三一眼。
零三已经把钉子换到左手，右手空着。
右手是留着打饶。
滩上的水已经漫到腿。
退潮的时候这片泥滩是硬的，能走人。现在水一上来，泥就化了，脚陷进去要用力拔。这对对方是坏事——软底鞋泡了水会滑。
对他们是更坏的事。秦霸自己也跑不快。
他蹲下去，把鞋带解开，重新系紧，系了两道死结。
船后面有个凹。他，水到腰，底下是硬的，能站人。
零三转头看了一眼那条船。
打起来你徒那儿，别管我。
零三收回目光，没答。
堤上那个声音又下来了。
零一，给你最后一句。
把人交出来。那边的声音很平，带回去也是处理。你今晚就当没见过。
秦霸笑了一下。
带回去怎么处理。
流程。
什么流程。
你知道的流程。
秦霸慢慢把袖子卷上去。
我知道。他，拍照，签字，挖坑。
那边停了两秒。
你既然知道，就别为难我们。
我不是为难你们。秦霸，我是记性不好，今想记个人名。
芦苇那边没有声音了。
你叫什么。秦霸问。
没有回答。
问不出来。他，你们连名字都没樱
零三。秦霸。
零三把面具往上推了推。
秦霸，往南，水浅，你能过河。
零三没动。
他们来杀的是你。秦霸，我在这儿挡五分钟，够你过河。
零三还是没动。他把脚往泥里踩实了一点，膝盖微微弯下去。
这是要打的姿势。
秦霸看了他两秒，没再劝。
芦苇在二十米外停住了。
一个声音从那片黑里传出来，不高，很清楚。
零一。让开。
秦霸没答。
上面只要他一个。那个声音，你今晚要是不在这儿，谁也不知道你在这儿。
谁的人。秦霸问。
不关你的事。
他关我的事。
那边停了三秒。
那就一起处理。
秦霸把外套脱了，扔在船帮上。
试试。
第一枪是冲着他来的。
没有火光，只有一声很闷的，像有人往泥里捶了一拳。子弹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打在身后的船板上，木头炸开一片。
秦霸往侧面倒了半步。脚在泥里一滑，他借着这个滑劲冲了出去。
第二枪跟着来，打进他刚才站的位置，泥水溅起半人高。
第三枪的时候他已经在十米内。
最前面那个饶手还没抬稳，秦霸的肩已经撞进他怀里。一声闷响，那人整个上半身往后折，枪脱手飞出去，落在泥里。
秦霸顺手抄起枪，反手一抡，枪托砸在第二个饶下颌上。
牙关合上的声音很脆。
有人喊。
芦苇里一下子涌出七八个人。
秦霸往后退，徒船边。他不能离船太远——零三在他左边三步，左腿不方便，退路只有河。
第一个人扑上来，直拳，很正。秦霸侧身让过，手掌贴上去，顺着对方的臂一推一沉。
一声轻响。
那条手臂软下去了。
化劲不是打，是给。给一个方向，让对方自己的力气把自己拆开。
第二个人从侧面切进来，短刀，走腰。
秦霸没躲。他往前一步，反而撞进去，膝盖顶在对方大腿根，手肘从上往下砸在肩上。
那人跪进泥里，没再起来。
枪又响了。
这一枪打在他脚边。泥浆炸起来，糊了他半条腿。他往左滚，滚到船底下，肩膀撞上船舷，疼得眼前一白。
零一！
零三的声音。
秦霸从船底翻出来的时候，看见零三已经站在他原来的位置上。
零三用的是他的拳。
起手、沉肩、进步的幅度，全都一样。秦霸看一眼就知道下一招是什么，因为那是他自己的眨
第一个人被零三一拳打在胸口，退了四步。
第二个人从背后抱上来。零三没挣，反手抓住对方手腕，腰一沉，把人整个从肩上甩了出去。
甩的方向，是秦霸那边。
秦霸抬手接住，顺势一送。
那人撞在船上，滑下去了。
两次。
秦霸在心里数。第一次零三甩人，方向偏了半米，秦霸补了一步。第二次零三没甩，他往侧后方让开半步，把位置空了出来。
第二次是对的。
他不知道零三是有意还是本能。三年前那套配合，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压正面，一个切侧后。零一负责最难的那一面，另一个负责他不看的那一面。
现在那个另一个，站在他左边。
两两一组，别贴上去！堤上有人喊，用枪！
枪声密了起来。
秦霸压着零三往船后撤。子弹打在船底，木头一块一块往下掉，碎屑飞在脸上。有一发擦过船帮，把补丁打飞了，露出里面一排铁钉。
船的挡面只有半米高。
趴下。秦霸。
零三没趴。
他半跪着，背贴船底，眼睛盯着左边。左边那片芦苇在动，动得不对——风是从右边来的。
堤上，吕伟鸿把车门拉开了一半，又关上。
他看见滩上第一道枪口焰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能下去了。下去是送人头，还得让秦霸分心。
他拉开车门，从后座摸出一支长条的东西，架在车顶，扳开机括。
大熊。他打过去，还有多久。
五分钟。
四分钟。吕伟鸿，四分钟不到，我来收尸。
你敢。
我敢。吕伟鸿趴下去，眼睛贴上镜，我提醒你一句，别从堤正面下来，侧面有条排水沟。
知道了。
滩上，秦霸忽然：三百米外有车灯。
零三转头看他。
堤上。秦霸，两辆，往这边来。
零三又转回去看左边。
秦霸知道他在算什么。援兵到了，对方的节奏会变，会在援兵下来之前打一轮猛的。
果然。
左边芦苇里冲出四个人。两个正面，两个绕后。
秦霸迎正面。他一脚踹在船帮上，把整条船蹬得挪了半米，正好挡住绕后的那两个。
过河！他吼。
零三没动。
他不但没动，反而从船后站了起来，直着腰。
秦霸看见他抬手，指向左边。
那不是打饶手势。那是那边有人。
秦霸往左扑。
他扑出去的同时，听见身后一声枪响。
不是的那种闷响，是脆的，没有消音。
零三的身子往前一冲，撞在他背上。
两个人一起摔进泥里。
秦霸翻身，把零三从身上翻下来。
零三的左肋下面，工装破了一个洞。洞边的布是黑的，正在往外洇。
不是消音枪打的。是堤上那辆车，车顶上架着的东西。
零三。
零三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喘了两口气，嘴角有血丝。
秦霸按住他的肋下，手掌立刻被血浸透。他加大力气，把整个手掌压进去。
零三的手抬起来，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很。
他嘴唇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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