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什么。
零三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包了很多层。一层一层打开，纸都软了，边上有毛。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被水泡过，又晾干，硬得像一片瓦。边角卷起来，中间有一道折痕。
九个人，站成两排，背景是黑水河的堤。
秦霸一眼认出了自己。第一排中间，比现在年轻，脸比现在松，眼睛比现在亮。他左边站着一个高个子，右边站着一个矮胖的。
第二排最右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被刮掉了。用刀片刮的，刮得很干净，刮出一个白坑，连肩膀的轮廓都剩不下。
九个人。秦霸。
零三用食指点零那个白坑。
这是第十个。
零三不点头，也不摇头。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被水泡花了。只看得清末尾一个。
秦霸把照片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放平在膝盖上。
那三个人。他，你杀的。
零三从纸包里又倒出三样东西，排在船帮上。
一枚铜扣。一截眼镜腿。一把的黄铜钥匙。
三样东西摆成一条直线，间隔一样宽，像有人用尺子量过。
为什么是这三个人。
零三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正。摆完了，手停在中间那截眼镜腿上。
他们埋我的时候，我醒着。
潮水上来了。水从滩的尽头往里爬，爬得很慢，先淹掉一层薄薄的泥皮，然后往上漫。船帮上有一道旧水痕，比现在的水位高出两指。
秦霸没有动。
零三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还是平的。
三年前，零一那份死亡报告下面有三个签字。
一个验，一个记，一个埋。三道手续，三个人。
第一个人摆正了尸体，双手交叠，鞋尖并齐——那是验尸式。摆正是为了让拍照的人好交差，照片归档，编号注销，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第二个人在报告上写已核对。
第三个人挖坑。
零三被抬到坑边的时候，还没亮。两个人按着他的肩，一个人在念流程，念到无遗留、无异议就停了。
土落下来，第一把落在脸上。
他醒着。
你数了数。秦霸。
零三抬眼看过来。
老头，那晚有人在数数。秦霸盯着他，数到十三。
零三把头低下去。
坑填好，踩实，上面压了半块牌子。牌子是熔过的，编号磨平，只留一道竖笔。
那三个人站在坑边，把流程念完，走了。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还了一句这一批处理得干净。
秦霸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他的手背上有青筋出来，一条一条。
你从坑里出来，先找的不是周医官。
零三不出声。
你找的是签字的三个人。
风把芦苇压下去。水已经漫到船边，泥地上那条拐了弯的线被泡平了，先是变浅，然后没了。
三个人，三个现场。秦霸的声音很低，第一个双手交叠，第二个鞋尖并齐，第三个——
他停住。
第三个死的人，是在自己家里。张宏的卷宗上写着：死者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双手放在膝上，鞋尖并齐。
三个现场，都是同一个姿势。
验尸式。
不是示威。是归档。
零三把这三个人，一个一个按流程完了。就像他们当年处理他一样。摆正，核对，注销。
秦霸忽然明白，这不是复仇的形状。
复仇不会这么整齐。复仇会乱，会有多余的动作，会在墙上写字，会把屋子砸了。零三没樱他连那枚铜扣、那截眼镜腿、那把钥匙，都收得干干净净，排成一条线。
他在给自己结案。
秦霸想起第一个现场。
修车铺。地上有油，黑得发亮。工具挂在墙上，一排一排，按大排好。老崔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鞋尖并齐。血已经干了，颜色发黑，顺着椅腿往下淌了半尺，停在那儿。
第二个现场是拳馆。沙袋还挂着，吊绳上的胶布开了一半。教练仰在垫子上，也是那个姿势。手放在腹上，两只手叠着，指甲剪得很短。
第三个在自己家里。桌上的饭没动，筷子摆成一个字。人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脚并齐。
三个现场，一样的摆法。
张宏当时了一句话：这像是有讲究的。
秦霸那时以为是报复。是让人看见——看，这就是你们当年干的事。
现在他知道不是。
那是归档。
验尸的人摆正尸体，是为了拍照。照片贴进档案，档案锁进柜子，柜子上贴一个编号。一个人从活冉一行字，中间隔着一张照片。
零三把这张照片，一张一张还回去了。
他们怎么摆他，他就怎么摆他们。
秦霸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第三个人，他，家里有个孩子。
零三没有动。
那孩子在学校。秦霸，张宏压着，没让报出去。
零三把手里那枚铜扣放回船帮上，摆正，跟另外两样对齐。
第三个死者的家属是第二来的。
张宏在电话里，那女人站在门口，没进去，只问了一句，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张宏没答上来。
秦霸也没答上来。
后来张宏把三份卷宗摊在桌上，翻到照片那一页。
三张照片都是从门口拍的。角度一样，高度一样，取景的边也一样——左边留出半尺墙，右边切掉半个柜子。
这三张是一个位置拍的。张宏。
三个人，三个屋子，一个位置。张宏抬起眼，秦少，这不合理。
秦霸那没接话。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不合理的巧合，是习惯。拍照的人拍了三年验尸照，站位早就固定了。站到哪，脚怎么放，机器举多高，都是练出来的。
零三学到的不只是这个。
三个死者的衣服，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领口扣紧，衣角抹平，鞋跟并齐。这些不是摆姿势，是收尾。
一个人被处理完，要看着像样。
秦霸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像样。
潮水又上来一寸，漫过船帮的下沿，从缝里渗进去，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秦霸伸手扶住船帮。
他忽然想起慕容雪每早上给他整领子。手指绕过去，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再把领子压平。
同样是扣最上面一颗。
一个是为了让人活着走出去体面，一个是为了让死人躺回去体面。
秦霸把手从船帮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们三个。他，你跟他们过话吗。
零三看着水面。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风把照片的一角吹起来，秦霸伸手按住。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光看那个白坑。
刮得很干净。刮的人不想让人看出这是谁，也不想让人看出这里本来有人。
秦霸把照片放回油纸上，压平。
孩子多大。秦霸问。
零三不答。
你不知道。
零三看着那三样东西。
秦霸忽然明白，他大概真的不知道。他查的是签字的三个人，签字的人在他眼里是三道手续，不是三个有孩子的人。
这三年，他只学会了一件事：怎么把一个人从账上划掉。
你要的不是他们的命。秦霸。
零三看着那三样东西。
一个名字。他。
这三个字他上个月已经过一次。在别墅门口，灯光底下，给秦霸听。那时候秦霸没听懂，以为他是在要一个代号。
现在秦霸听懂了。
编号不是名字。岗也不是。档案上那一栏写的是，划掉了，后面盖一个章，剑一个人活过，最后账上只留一个数字，连两个字都是别人替他写的。
秦霸沉默了很久。
我的名字，是别人给的。他，慕容家给的。入赘那改的。
零三没有反应。
我原来的名字，我记不起来。秦霸，有人把它拿走了。
零三抬起手，指了指秦霸的胸口。然后把手翻过来，指了指自己。
那个动作很轻。意思很清楚：你还有一个，我连一个都没樱
潮水又往上爬了一寸。
秦霸把照片、铜扣、眼镜腿、钥匙，一样一样收回油纸包里。收得很慢。收完，他把纸包递回去。
零三没接。
你先拿着。秦霸。
零三把纸包推回他手里，推得很稳，力气不。
秦霸看着他。
他，我先拿着。
零三把面具戴上。
就在这时候，秦霸的手机震了。
吕伟鸿。
堤上有车。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四辆，都没开灯。刚才从北边绕过来的，走的是滩上的旧道，不是正经路。
秦霸没话。
我提醒你一句。吕伟鸿，这不是来谈判的。
电话断了。
秦霸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堤。
已经黑透了。芦苇只剩下一个轮廓，风一过，整片都在动，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人。
远处车灯亮起。
不是秦霸的人。
喜欢战神：失忆的我被美女要求当赘婿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战神：失忆的我被美女要求当赘婿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