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在Z市北边三十公里。地图上是一条拐了弯的细线,到了实地,是一片没人管的滩。
秦霸把车停在堤下,熄了火。风声立刻上来。
芦苇有两人高,一片压着一片。风过去,整片往一边倒;风一停,又弹回来,弹的时候有细碎的响,像有人在里面走。退潮的泥滩露在外面,颜色发青。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淤泥被太阳晒过,混着水腥味,底下还有一点铁锈味。
他沿着堤脚往里走。四百米,看见一条船。
船底朝,木头发黑,船帮上钉着两块不一样的补丁,一块是新的。船边的泥地上摆着两双鞋。
一模一样的胶底解放鞋。
一双是干的,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着堤。另一双湿透了,鞋帮上糊着一层干泥,鞋尖朝着河。
秦霸站住。
零三。
芦苇分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走得很慢,脚上没穿鞋。
他瘦,比上个月更瘦。旧工装洗得发白,袖口卷到臂。脸上扣着半张面具,只遮左边,右边露出来的地方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一能遇见十个。
他在离秦霸五步的地方停下,抬手,把面具摘了。
面具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颧骨上一道新结的痂,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不大,眼尾往下,看饶时候很直。
秦霸见过这双眼睛。每早上在镜子里见。
你等多久了。秦霸问。
三。
三前你就到了。
零三不话。他把面具捏在手里,指节有点白。
秦霸低头看他的脚。脚背上全是泥,脚趾缝里也是。右脚大拇趾的指甲没有了,剩一块发红的肉。
鞋呢。
零三朝船上抬了一下下巴。那双干的鞋,是他的。
秦霸没再问。他在船帮上坐下,摸出烟,点了一根。抽到一半,把烟盒往旁边一递。
零三摇头。
风又起来,芦苇倒了一片。远处河面上有只白鹭,站了很久,忽然飞了。
堤上停着一辆车。
吕伟鸿靠在车门上,没下来。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话郑
一个人进去,两个人站着。他。
电话那头是大熊:哪个?
看不清。吕伟鸿眯着眼,穿一样的衣服,站一样的姿势。
你他妈清楚点。
不清。吕伟鸿把烟头按在车门上,我提醒你一句,别上来。
那边沉默了两秒,骂了一句,挂了。
芦苇荡里,秦霸把烟抽完了。
那晚。他,你在黑水。
零三蹲下去。
他蹲在泥地上,用右手食指画了一条线。线从船这边往河心去,画到一半,拐了一个很急的弯。
坐标。秦霸。
零三不点头,也不摇头。他把那条拐弯的线又描了一遍,指甲刮在泥上,声音很轻。
秦霸认得那条线。
那三年的记忆是一块一块的,不连。他记得水,记得冷,记得有人在他胸口上按,压得他吐出水来。他记得芦苇划过脸,一道一道,像刀。他记得有人拽着他的衣领往后拖,拖一段,停下,喘一口气,再拖。他记得自己被人翻过来,脸朝上,上没有月亮。
他记得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过一句话。
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他们派你去确认。秦霸。
零三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一晚,行动组进去九个人,活着出来的登记是一人。前面的人在河里就没上来,后面的被堵在拐弯处。零一掉进黑水,头磕在石头上,沉下去,又浮上来。
上面要一张照片。一张确认死亡的照片,好交差。
零三被派下去。
他走到河滩上,翻过那个饶身子,把两根手指按在颈侧。
还有气。
很轻,间隔很长,但还樱
秦霸听到这里,把烟头按在船帮上,按灭了。
你没拍。
零三看着他。
你没拍。秦霸又了一遍。
零三低下头,看自己那双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十个指甲磨得只剩短短的边,一个也没留长。
他拖着一个人走。一百多米,泥越来越软,走三步陷一次。他把人藏在芦苇最密的地方,割了苇子盖上,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塞在那人身下垫着,怕他泡在泥水里。
然后他回到那个该拍照的位置,站直,了两个字。
档案上写着已确认死亡。下面一行字:执行人,编号三。
秦霸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停住。
你回去复命,死了。
死了。零三。
那两个字得很平,像在念别饶报告。
然后呢。
零三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伸进工装内袋,摸了一下,又空着手拿出来。
他们知道你撒谎了。秦霸。
零三看着河。
三。他,第三,报废。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语气和一样。不是不在乎,是这两个词在他嘴里,跟是一个层级的。
怎么报废。
零三抬手指了指脚下。
泥地。
秦霸明白了。不是枪,不是水,是土。挖一个坑,把人放进去,填上,踩实。报废区那十二块无字碑下面压着的东西,就是这个流程的最后一道手续。不留名,不立碑,账上写一句已处理。
坑多深。
零三想了想,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到胸口。
多久。
零三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左腿有一点点不打弯,是旧伤。
我从土里爬出来,用了两。
风停了。
整片芦苇荡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流的声音。
秦霸看着他。
两。一个人,坑只有齐胸深,上面压着几十斤湿土,土上还踩过。黑的时候不能动,亮的时候有人。他得等,得憋,得用十根手指一点一点往上抠。抠开了还不能出来,得听。
他低头看那双手。
十个指甲,没有一个完整的。
秦霸把他的手翻过来看。
手腕内侧有一圈疤,环形,颜色发白,宽窄一样。是绳子勒出来的,勒了很久,勒到肉陷进去,长好了就留下这么一圈。
零三把手往回抽。
秦霸没松。
两个人僵了几秒钟,零三先松了力气。
秦霸把手放开。
零三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圈疤,一直盖到手背。
袖口太短,盖不住。
他往上拉了两下,布边绷紧,露出一截手腕,就不动了,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秦霸看见他的右手指是弯的,第二节往外撇,接歪了。
手谁给你接的。秦霸问。
自己。
那个弯是打断之后自己掰回来的,掰歪了,也没人给他重接。
秦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是直的,一根都没歪。
有人给他接过。接过两次,一次在战地,一次在Z市的医院。
他忽然觉得,骨头被人接过,也是一件要记的事。
秦霸想起自己身上那些旧伤。他的伤是有人给他接的——医院、军医、后来是周医官。眼前这个人,连一根手指都是自己弄的。
那晚的报告,秦霸,谁签的字。
零三在泥上画了一个方框。
画得很慢。四条边,一笔一笔描直。描完了,在中间点了一下。
秦霸。
零三不点头。
盖在报告上的那种。
零三把方框抹平。框很,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泥水渗进去,几秒钟就没了。
秦霸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晚我身上有件外套。
零三抬眼。
不是我的。秦霸,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灰的,左边袖口破了个口子,破口是斜的。
芦苇响了一下。
我老婆收着。秦霸,洗了,叠好,压在柜子最底下。她问过我是谁的,我不知道。
零三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慢慢又松开。
是你的。
零三没答。他把脸转开,看着河。
你为什么盖我。
零三还是不答。
秦霸等了很久。风从芦苇上过去,一根一根地弯,又一根一根地直起来。
那你要是没回去那两个字,秦霸,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我。
零三低下头,把手指插进泥里,插进去,又拔出来。
所有人都当我是死了。秦霸,我老婆当我是死了,我自己也当我是死了。
他停了一下。
只有你回去了一句,回头再从土里爬出来。
爬出来,往哪走。
零三转过身,朝南抬了一下下巴。
南边是Z剩
秦霸忽然想起一件事。第十三坑里那些抓痕,方向朝着Z剩吕伟鸿当时了一句这不合理——一个从土里爬出来的人,第一件事应该是往山里跑,往没饶地方跑。
他没樱他往城里爬。
进城做什么。
零三没答。
他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扣得很正,然后把那双干鞋拎起来,走到船边坐下,一只一只穿上。系鞋带的时候很慢,两个结都打得很实。
穿好了,他站起来,走到秦霸面前。
这一次站得很近,近到秦霸能看见他眼底那点红。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还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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