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
亮得很早。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有鸟，叫得很吵。
慕容雪六点就起来了。
她换了身家常的衣服，头发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别住。围裙系得很紧，系带在后腰打了一个结。
砂锅在灶上，从五点就开始炖。排骨、藕、还有一把花生。汤面上一层油，微微地翻。
秦霸下楼的时候，她正在切姜。
出去。她。
我帮忙。
你帮忙就是站在这儿。她把刀放下，出去，把桌子擦了。
秦霸把桌子擦了。
擦完，他把椅子一张一张摆开，数了数。
十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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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叶到了。
两辆车，一辆是他自己的，另一辆是货车。货车后厢打开，里面是两箱酒，四箱水果，还有一台新的落地扇。
叶站在门口，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指挥。
靠边停！往里靠！别堵着人家门口！
司机把车倒了两遍，倒得满头汗。
行了行了，就这样。叶挥手，转头看见秦霸，脸上立刻堆起笑，秦哥。
搬家？
路过。叶拍拍手，顺路，就带点东西。
顺路带一台电扇。
热。叶一点也不心虚，嫂子做饭，厨房热。
秦霸让开门口。
叶进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
秦哥，昨晚有人在我公司楼下转。
什么人。
不知道。走了。叶摸了摸下巴，我们黑虎帮——不是，我们公司，现在也是有监控的。
我加了三班岗。叶，你放心，一只苍蝇进来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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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是十点到的。
一箱桃子，扛在肩上，直接进了厨房。
嫂子。
慕容雪抬头。
放那儿。
大熊把箱子放下，站着没走。
还有事？
我帮你烧火。
这是煤气灶。
大熊看了看灶，退了一步，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
慕容雪拿他没办法，指了指水池。
菜洗了。
大熊洗菜。洗得很认真，一片一片搓，水开得很大，溅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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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大虎是十点二十到的。
左胳膊还吊着，绷带换了新的，白的。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只烧鸡。
他一进门就开始。
嫂子！我这胳膊还没好，帮不上忙，我就在这儿坐着，我不添乱——
慕容雪。
他坐下，右手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厨房拍。
我拍一张，行不行？
别拍我。
拍菜，拍菜。
他拍完，低头刷，刷了两下，忽然笑出声。
秦哥，你看这个。
秦霸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评论，底下几百个赞。
潘大虎念了出来：
【黑虎安保的董事长在给前暗榜第一拎酒，前暗榜第一在给一个吊着胳膊的倒茶，这桌冉底谁管谁啊。】
叶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条我点赞了。他。
你什么时候点的？
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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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伟鸿最后到。
他没开车，走路来的。手里一瓶酒，玻璃瓶，没有包装，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秦霸出去。
进来。
我不太会这个。吕伟鸿。
哪个。
吃饭。吕伟鸿把酒递过来，人多。
人多你就站着。
吕伟鸿看了他两秒，跟着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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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豪早就到了。
他般半就来了，比谁都早。西装换成了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客厅主位上，手里端着茶，谁进来他都点头。
上桌以后，他的话就没停过。
这排骨，火候差一点。他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我当年在南方，吃过一次，那才叫排骨。
慕容雪抬眼。
那你去南方吃。
慕容豪咳嗽了一声。
我这不是……家里这个最好。他把排骨咽下去，家里的最好。
桌上有人笑。
叶赶紧举杯。
叔，我敬您。
哎，好。慕容豪立刻高兴起来，杯子碰得很响，叶啊，你这个公司，做得不错。
叔您过奖。
我当年也做过生意。慕容豪把杯子放下，我二十四岁那年，一个人跑了一趟北边，身上就三百块钱，回来的时候——
回来的时候欠了两万。慕容雪。
桌上静了一秒。
然后大熊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直抖。
慕容豪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绷不住，跟着笑了。
两万。他摆摆手，两万算什么。我慕容家的女婿，谁敢动！
桌上没人接话。
慕容豪自己接了下去。
我当年跑北边，卸一车货，八吨。他伸手比了个高度，八吨，我一个人卸。卸完人家给我结钱，我数都没数。
你没数？叶问。
没数。慕容豪一拍桌子，信人！
那两万是怎么欠的？
慕容豪咳嗽起来。
大熊笑得把桃核吐在自己手里。
慕容雪从厨房端出来一盘鱼，放在桌子正中间。鱼是清蒸的，上面铺着葱丝，热油还在响。
她，吃鱼。
慕容豪立刻安静了，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这个好。这个火候对。
秦霸起身去厨房端汤。
砂锅很烫，他用两块毛巾垫着。端出来的时候，潘大虎举着手机要拍。
别拍锅。秦霸。
我拍的是氛围。
放下。
潘大虎把手机放下，过了三秒又举起来，对着自己。
家人们。他声对着屏幕，我在战神家吃饭。就那个战神。他在端汤。
叶伸手把他手机按下去。
吃饭。
我就一句。
一句也不校
那我发文字。
发文字也不校
潘大虎把手机塞进裤兜，笑得像个偷了东西的。
汤放在桌子正中间。
慕容雪坐下，先给慕容豪盛了一碗，再给大熊，再给潘大虎。
轮到吕伟鸿，她停了一下。
你喝汤吗。
吕伟鸿看着她。
她给他盛了。
吕伟鸿接过碗，两只手捧着，没马上喝。
嫂子。他。
这汤，我记着。
慕容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汤勺放回锅里。
秦潇潇伸筷子去夹最后一块排骨。
大熊的筷子先到了，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你吃。
我不吃了。
你吃。大熊，你瘦。
秦潇潇看了他一眼，把排骨夹起来咬了。
叶给慕容豪倒酒，倒到一半，瓶子空了。
还有吗。
慕容雪，不给了。
哎，嫂子——
他血压高。
慕容豪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咳了两声，没敢话。
桌上的人都在笑。
秦霸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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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霸吃得不多。
他给大家倒酒，倒到吕伟鸿那儿，吕伟鸿把杯子按住。
我开车。
你没开车。
我走路。
走路也能喝。
吕伟鸿把手松开。
秦霸给他倒满。
倒完，他坐下，看着这一桌人。
叶在跟慕容豪讲他公司的新办公楼。大熊在剥桃子，剥完一个放在慕容雪碗边。潘大虎用一只手啃烧鸡，啃得满脸油。吕伟鸿端着杯子，不怎么喝，眼睛一直在看门口的方向。
厨房里还有汤在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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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秦霸上了楼。
书房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里面压着一本旧册子。
硬壳，深蓝色，封面磨得起了毛。不是战神堂那本，是他自己的。
第一页写着。
字是他自己写的，很多年前写的，笔画很直。
他翻开。
里面一页一页，都是名字。
第一页第三个是大熊。后面写着日期，还有一行字：能打，实在。
叶在第七个。后面写：嘴碎，心不坏。
潘大虎在第九个。后面写：怕疼，但不跑。
吕伟鸿在第十一个。后面只有两个字：认了。
再往后，是慕容雪。名字后面什么都没写，空着。
秦潇潇在最后一页。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秦霸翻到新的空白页。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写。
秦
三
三个字。
他写得很慢。写完，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
字确实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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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一条缝。
秦潇潇探进半个脑袋。
进来。
她走进来，看见桌上摊开的册子。
这是什么。
名册。
什么名册。
跟着我的人。秦霸，记名字的。
秦潇潇走近，低头看。
她看见大熊、叶、潘大虎、吕伟鸿，看见自己的名字，看见嫂子空着的那一校
最后看见新写的那三个字。
秦三。
她念出来。
就是那个人？
他跟你一个姓。
我给的。
秦潇潇抬起头。
哥，那个人是谁啊。
秦霸把册子合上。
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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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客人都走了。
院子里剩下几把歪掉的椅子，桌上有没吃完的菜，用纱罩罩着。叶走的时候非要把电扇留下，插在院子里，还在转。
秦霸站在阳台上。
慕容雪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栏杆上。
喝点。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院子。
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响。
吕老今打电话来。慕容雪。
什么。
他那块牌子拿回去了。她顿了一下，他还，让你别急着往下查。
你怎么想。
秦霸没马上答。
楼下路口有一辆车过去，灯扫过院墙，很快就没了。
还查吗。慕容雪问。
慕容雪了一声。
她伸手，把他衣领上那颗扣子按了一下——已经扣好了，她还是按了一下。
早点回来。
她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回头。
明早上有面。她，吕老那种。
太软。
我做得比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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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霸一个人在阳台上站到后半夜。
快亮的时候，东边的云先白了一层，然后是屋顶，然后是院子里的石榴树。
鸟开始剑
他回书房，把册子拿出来，摊在桌上。
最后一页的三个字，墨已经干了。
他伸手，把那一页的角抚平。
然后把册子合上。
窗外，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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