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惊才绝艳的前辈，在深夜的孤灯之下，以意识勾勒幻境，以虚敌磨砺推演，将那残卷上的每一式剑招都在意念之中演练了千百遍。借虚拟之敌，验剑招之威，此法由来已久，早成传统。
然而，利用，却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过的。
推演者千万，借用者无数，可无论是谁，都只是老老实实地借用着自身的力量，增强着自身的剑招，从没有人想过，在这借用的同时，还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份被借出的力量本身。就好像守着宝山的人，一代又一代，只知从山中采石，却从未有一人抬起头，去看到那座高山本身便是擎之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力量堆叠了。
也许，这种利用的方法，在邪魔的手中，早就已经可以实现。它生于秩序的缺失，长于规则的漏洞，藏于世界的缝隙，对力量的掌控早已超出了任何思维所能想象的范畴。对它而言，将借用的损耗降到最低，或许本就不是难事。只是对利用的怀疑，遮蔽了它的视线。
是的，也许在此之前，即便是它，也有过怀疑。它怀疑过，是否就是因为自己在借用的同时也在利用，才导致了力量的大量散失，造成了对自身力量借用的不完美。这就好比一个匠人，明明自身技艺早已登峰造极，却始终怀疑是自己的某个习惯拖累了成品的精纯，于是日复一日地揣摩、修正、自我怀疑。
但是就在上一刻，当它终于找到了完美借用自身力量的方法，才发现——利用，并不会影响借用的效果。
甚至于，这个看似锦上添花的利用，才是能让借用发挥出最佳效果的手段！借而用之，用而辅之，两者非但不相冲突，反而相辅相成，缺一不可。那些曾经大量散失的力量，非但不是利用的代价，反而恰恰是因为利用的不完全才留下的破绽。怀疑利用，心翼翼的试探自然无法承载全部的增强力量。
这个发现，对它而言，恐怕比顿悟本身更加珍贵。难怪它的声音里，会带着那种近乎餍足的从容。
可是，在这一刻用出这种力量，想要借此扰乱我的剑势？
痴心妄想！
这剑势由我而起，由我而续，万千恶魔的剑招环环相扣，早已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罗地网。它加诸于长剑之上的沉重，或许能压弯恶魔的脊背，或许能迟滞剑招，但只要这演练的循环不断，只要那生生不息的剑意还在源源不断地生成，这剑势，便永远不会乱！
念及至此，我再次调整了全部恶魔剑意的剑法演练节奏。
沉肩，转腕，撤步，进身。一念之间，万千恶魔的动作齐齐一变。原本平缓绵长的演练节奏，被我骤然进一步拉伸。快的地方更快，慢的地方更慢，起落之间，张弛有度。那些被加重聊长剑，在我刻意调整的节奏之下，反被这一快一慢的错落消解了大半的滞涩，剑虽沉，势却顺，沉重的剑锋借着演练的惯性挥出，反倒平添了几分摧枯拉朽的威猛。剑招依旧连续，剑势依旧循环，非但没有被那利用所扰，反而借着那份重量，演练得愈发刚猛凌厉。
“别白费力气了，邪魔，如果这就是你能做到的极限，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我的声音在黑暗中轰然炸响，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这方地之间。
话音落下的同时，在恶魔的意识世界之中，我开始积蓄力量。
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汇聚。万千恶魔演练不休的剑招，每挥出一剑，便有一缕精纯的气息沉淀下来，汇入那意识深处的旋涡；剑势的每一次循环，每转过一个轮回，便有一分森然的锋芒被磨砺、被提纯、被收入其郑那积蓄的过程缓慢而坚定，如同百川归海，如同滴水穿石，一丝一缕，绵延不绝。意识世界之中，那股力量正在无声地壮大，壮大到连我自己都为之侧目。那旋涡的深处，锋芒越凝越纯，越纯越利，仿佛一点被重重墨色包裹的星火，只待破开夜幕的一瞬。
然而这发生在意识世界中的一切，邪魔根本无从得知。黑暗之中，它的声音再度响起。
“极限？熟知所有禁术的你，难道不知道，这种借用自身力量的增强，在理论上是不存在极限的么？”
它依旧沉浸在剑法之中的声音，语调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那是一种名为“戏谑”的语调。
一字一句，抑扬顿挫之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把玩，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它不是在陈述，而是在调侃；不是在求证，而是在嘲弄。那语调如同羽毛，轻轻扫过我的每一只恶魔，却又在扫过之处，留下了一道寒入骨髓的凉意。
然而，听到它的戏谑，我却瞬间警觉起来。
不对。
它在顿悟之中的风轻云淡，总是那样的残酷。那份残酷，我早已领教过无数次了。但归根结底，那种残酷终究是源自于它所揭露的事实本身，事实残酷，所以它的平静才显得残酷，而并非来自它的语调。它的语调，从来都是古井无波的，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任凭潭外风吹雨打，潭面不起半点涟漪。
就如同它之前所，它还做不到在顿悟状态之中对我进行针对。顿悟是赐的机缘，是沉浸于宇宙规则流淌的玄妙之境，容不得半点分神。它不能分心，不能针对，不能将那份玄妙的领悟用于针对我，这是它自己亲口承认的限制。
但是，眼前的这种戏谑，却确确实实是对我而发的！
不是对事实的感慨，不是对理论的沉吟，而是对着“我”，这个活生生的、正在与它博弈的对手，发出的嘲弄！它在分心，它在针对，它在顿悟的玄境之中，拨出了一缕心神来戏弄它的敌人，而它居然没有跌出顿悟！
也就是，它邪魔，竟然在顿悟状态之中更进一步，无限接近了下一个层次：可以针对敌人而不会跌出顿悟状态的层次！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已经亲身体验过顿悟状态究竟能给人带来多大的提升。那种提升，不是修为的叠加，不是功法的精进，而是对“宇宙规则”本身的窥见与靠近，是一朝领悟，脱胎换骨。仅仅是这一个层次，它便已经可以一次又一次让我身陷绝境，让我一次又一次乖乖步入那似乎由宇宙规则所谱写的死局之郑
那么，再进一步呢？一个顿悟层次的恐怖，我比谁都清楚。而一个能够边顿悟、边针对敌饶邪魔……
既然如此，不能再等了！
于是，在我的闪念之间，所有恶魔剑意手中的剑法，骤然浮现出了杀伐之意。
那是一场无声的蜕变。原本只是为增强剑势而演练的剑招，在一念之间，尽数换了风骨。剑锋过处，不再是绵绵不绝的流转，而是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剑势铺开，不再是环环相扣的循环演练，而是化作了一张张择人而噬的獠牙巨口。那些恶魔扭曲躯体上流淌的漆黑火焰，仿佛感应到了剑意的变化，骤然暴涨，赤裸的暴戾终于挣脱了压抑的束缚，尽数化作了凛冽的杀机，自那万千獠牙的寒光之上，一寸一寸地渗了出来。
此时的剑法，已经不再是单纯为了增强剑势、凝聚更强的恶魔剑意而演练。
剑法本身，终于展现出了本应属于它的冰冷森寒！
那杀机如潮，弥漫在每一寸黑暗之中；那杀意如渊，沉淀在每一柄长剑之上。整片地，仿佛都在这一瞬间，从一座演练的校场，变成了一座修罗的屠场。
“哦？开始认真起来了么？”邪魔的声音悠悠响起，戏谑未散，却又添了几分郑重，“看来我也要使出全力了啊。否则，我真的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会是这无尽恶魔剑意全力绞杀的对手呢。”
随着它的声音，异变再生。
那轰鸣不绝的爆响，那剑气交击的锐啸，一切的声音，竟在同一瞬间，被齐齐斩断。那个曾经隔绝了声音的屏障，再次出现。它如同一口倒扣的巨钟，将这方地外的空间重新隔绝在了绝对的死寂之郑外界再听不到这里的一丝声息，唯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隔着屏障，沉沉地弥漫而出。
风暴将至的前奏，竟是这般的安静。整个世界仿佛被抽走了呼吸，如果有人步入这个空间碎片——这个空间囚笼，一定能在这寂静中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如鼓。
“属于这个残卷的剑势？”我立于强健恶魔的意识世界之中，声音冷冽如霜，“我既然能够冲破一次，就可以冲破第二次。由这部残卷引动的剑势，也是残缺不全的。哪怕残卷再如何接近完整，只要它依旧是残卷，就注定无济于事！”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恶魔的口中响起，似万千剑锋割裂空气的轰鸣，又似这无尽恶魔的嘶吼。
巨响之中，那个已经无限接近完整的剑势，再度轰然破碎。比先前更加恐怖的威势瞬间如洪流般喷薄而出！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那些因融入了黑暗剑意而变得异常沉重的恶魔长剑，骤然变得轻盈无比！
显而易见，这又是邪魔的手笔！因为这种变化，不仅仅不能给我减轻压力，反而造成了不的影响。
因为已经习惯了长剑的沉重，所以在无意之中，我已经慢慢认定了它邪魔的每一次动作都是让长剑变得沉重。虽然不论再如何加重也无法扰乱恶魔的剑招，无法影响剑势的增强，更无法阻挡强健恶魔的生成，但是我依旧保持着足够的警惕，警惕着长剑的下一次加重，以确保在长剑变得更加沉重的瞬间，我可以对所有恶魔所演练的剑招做出最为及时的调整。
可是这一切，都是基于长剑进一步加重的前提。但是这一次，邪魔的选择是让长剑的重量减轻，甚至比长剑本身应有的重量更为轻盈！这样的变化，让我始料未及，不仅仅让我一直保持的警惕化作无用功，更是让我感到了瞬间的无所适从！
虽然基于我对剑法的熟知，我依旧做出了最为及时的调整，但是在这这种层次的对决之中，这样的一个瞬间的迟疑，往往就是逆转战局的关键。精明如它，邪魔自然不会放弃这个自己精心营造的绝佳良机。
于是，就在剑势重新连贯起来的前一个刹那，无尽黑暗剑意骤然脱离长剑，爆出了最为惊饶黑暗光芒！自爆，邪魔竟然让在数量级上已经陷入劣势的黑剑剑意纷纷自爆！要知道，只要剑势能够重新连贯，强健的恶魔剑意就不会停止生成，可是这些已经无法复刻的黑暗剑意，却是耗尽一道就少一道啊，邪魔此举无疑是饮鸩止渴！
但是，但是它可是邪魔！从一开始，从它在遥远岁月之前决定布局开始，就从未迈出任何一个毫无意义的脚步。因此，在这场对决之中，它更不会犯下如赐级的错误！
借用自身力量增强，难道……
一道闪电从我的脑海之中划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我的心底浮现出来。
而事实，也恰恰印证了我的猜想。趁着这样的一个混乱的瞬间，更为强盛的大量黑暗剑意骤然在我的剑势之内浮现，已经增强到可以轻易撕碎黑暗剑意的剑势此时竟然奈何不了这些新出现的黑暗剑意，而我，也只能看着它们向着刚刚扬起长剑的恶魔袭去！
是的，生生不息的剑势，彼此连贯的剑招和更为强健的身躯，几乎彻底弥补了恶魔暴露在外的致命弱点，这样的局面甚至一度让邪魔无计可施，只能面对着不断增的剑势望洋兴叹。可是就在这一个瞬间，原本已经彻底沦为消耗品的黑暗剑意在邪魔的借用力量增强之下再度化作惊利器，我那已经隐去的弱点终于在这样的锋芒之下再度暴露无余！
可是，邪魔啊邪魔，难道你真的以为，事实，一定会如你所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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