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势轰鸣未歇，黑暗翻涌如潮。
虽然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局面之下，我随心更换恶魔身体的手段已经失去了作用，但是，即便不再更换，邪魔的这一举动，也注定徒劳无功！
没错，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瞬间变故之中，已经有无数恶魔在增强后黑暗剑意的锋芒之下纷纷消散了。那些扭曲的身影，那些还在演练剑招的躯体，被一道道漆黑的锋芒贯穿、撕裂、湮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化作漫飞散的墨色碎屑，沉入黑暗深处。即便恶魔消散得越来越多，那剑势的循环却并未残缺，仿佛一张巨网仅仅被人剪去了许多无关紧要的绳结。
是的，徒劳无功。
因为这消散的速度，终究追不上生成的速度。数量本就处于劣势的黑暗剑意，根本来不及去击杀那些新生的强健恶魔。它们杀向一处，另一处的剑招便又走完了一个循环；它们撕裂一具躯体，更强健的身形便又自剑势之中凝聚成型。它们如同一群扑火的飞蛾，泼越是凶狠，那火焰便燃烧得越是旺盛。
然而恶魔，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强健——这才真正是无限的增强！
因为此时的剑势，已经不再为我所控。它像是一条彻底挣脱撂岸的大河，自行奔涌，自行壮大。只要恶魔的剑招不停，剑势的增强就不会停止；更强的剑势，凝聚更强的剑意；更强大的剑意，凝成更加强健的恶魔；而更加强健的恶魔，又承载着更加凌厉强盛的剑眨
是的，还是这个基础的循环。一环扣着一环，一浪推着一浪，永无止境。
只不过，此时维持这整个循环的，是那些强健的恶魔，已经不再是隐于恶魔意识世界之中的我。我从掌控者，变成了旁观者。这一条奔流的大河，如今已无需掘渠之人，它自己在流淌，自己在汇聚，自己在奔向那深不可测的远方。而我能做的，只是立于河源之上，静静地看着它一寸一寸地漫过邪魔的堤防。
反观邪魔，那些黑暗剑意的增强，却是源自于禁术的。
虽然邪魔的确可以无视禁术的恐怖特性，吞噬生机也好，侵蚀心智也罢，皆奈何不得它分毫，但是，孤影的身体终究是有极限的。血肉有穷，生机有尽，一具凡俗的躯壳，承载不起真正无穷无尽的力量。那么，借由这具身体所实现的增强，便终究无法抵达那传中的无限。
也就是，理论之上的借用自身无限增强，即便放到邪魔的身上，也终究只能停留在理论之上。理论上的无限，落到了血肉之躯的极限面前，便只能弯折，只能衰减，只能在某一处看不见的边界上，硬生生地止步。
当然，不论它邪魔是否考虑过，如果孤影的生机耗尽，自己会不会为其重新灌输生机，都无法否认恢复需要时间的这个事实。生机不是井水，舀干了便能即刻渗满；它是灯油，燃尽了，便需要一寸一寸地重新积蓄。而灌输，便是那重新蓄油的过程，纵然它对规则漏洞了如指掌，纵然它有千百种旁人无从想象的手段，这时间，却是任何漏洞都无法跳过的铁律。
想必它也清楚，我不会给它这个时间。
我立于恶魔的意识世界之中，万千恶魔的剑招演练不休，每一息，每一瞬，剑势都在增强，恶魔都在变强。它的每一分迟疑，都会化作我剑锋上的一分锋芒。它耗不起，也不能耗。
因此，实际上最可以完美实现无限增强的孤影身体，在这场决战之中，也只是一个消耗品。无所谓你邪魔是否承认，从你选择用孤影的身体施展借用自身力量增强的那一刻开始，这具同样真正属于你的身体，就已经沦为了一次性的消耗品。更准确地，是在击败我之前。
在击败我之前，它是你手中最锋利的刀；在击败我之后——若真有之后，它便只是一具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的空壳，一具被你亲手掏空的枯骨。当然，那时的你已经有了给这具枯骨重新灌输生机的机会。但是不要忘记前提——若真有之后
可是，你还有这个机会么？
用理论上可以重复灌输生机的无限，实际上却因为没有机会灌输而存在极限的增强力量，去应对那理论上存在着剑法极限、实际上却可以随着新生恶魔的不断增强而真正实现无限增强的剑势？
一个在流逝，一个在生长。一个在燃烧着不可再得的存量，一个在奔涌着永不枯竭的活水。此消彼长，胜负的平早在开局的刹那便已经开始倾斜了。
时间拖得越久，对你邪魔就会越发不利！
所以，我很好奇。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到了生机的灯油见底、黑暗剑意尽数燃尽、而我这边的剑势依旧浩浩荡荡的那一刻——你邪魔，是否依旧会保持这样的风轻云淡？是否依旧会让自己端坐于那高高在上的顿悟状态之中，用那种古井无波的语调，对我评头论足？
我倒真想看看，那样一幅画面。
显然，我所能洞悉的这一切，邪魔作为经历了无数次沉睡和苏醒轮回的古老存在；作为那个甘愿用无数次重化晶核来布下如此惊之局的顶尖棋手；作为无限接近冥灵境、仅仅受制于自身生命形态的绝世强者，又怎么可能看不到？
我看得见的棋路，它只会看得更远；我算得出的变化，它只会算得更深。甚至这个可能，也许它早有预见，甚至看得更加透彻。它在那无法考证的遥远岁月之前便已落子，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我此刻的每一步可能变化，又何尝不是它棋盘上早已囊括了所有破解之法在内的一道玄妙轨迹？
既然如此，它又怎么可能毫无准备？
一个算无遗策的棋手，绝不会把自己的胜局寄托在对手的仁慈之上。时间不利，它便不会与我比拼时间；增强有尽，它便不会与我比拼消耗。那么，唯一的选择……
唯一的选择，便是在剑势彻底碾压它之前，斩断这剑势的源头！
看着一个又一个强健恶魔被黑暗剑意撕碎，看着那原本密不透风的剑网之上被撕开越来越多的裂口，我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它邪魔，想要在此时，在强健恶魔尚且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抗衡黑暗剑意的此时，彻底剿灭所有恶魔，包括我藏身的这具恶魔，甚至包括藏身于恶魔意识世界之中的我！
以其有尽之力，搏一线之机；不计代价，只求速胜。这是它唯一的活路，也是它必然会走的路。
邪魔啊邪魔，不得不，你的这个打算，的确是最为正确的选择。也是你我所能共同看到的、我此时最为致命的弱点。剑势的循环纵然生生不息，可维持循环的恶魔终究立于明处；增强的洪流纵然浩浩荡荡，可这洪流的河床终究看得见、摸得着。只要恶魔死绝，只要剑招断绝，再强的剑势也不过是无所依附的空中楼阁，会瞬间崩塌。而我，也将随之暴露于你黑暗剑意的锋芒之下，无所遁形。
可是，我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将弱点暴露出来？
其实早在一开始，在你出那些在剑势之中裸露的恶魔就是我的弱点之时，我就已经在有意识地做出了一些准备。那时的你，风轻云淡地一语道破我的软肋；那时的我，便已在这软肋的四周，悄然埋下了后手。
没错，完整的剑势、强健的恶魔，的确暂时成为了这个弱点最为坚固的防护。剑网密织，恶魔强健，生生不息的剑招循环之下，任何想要触碰那弱点的锋芒，都要先问问这层层叠叠的剑势答不答应。
然而，我当时就已经意识到：防护，终究只是防护。
不论是邪魔的结合魔魂身躯，还是它破除五族约定之力庇护的手段，都势必会将这层守护彻底撕碎！即便那不是寻常的防护，守护它的也终究只是剑势与恶魔，而它要撕开的，从来就不是寻常的对手。虽然不算是形同虚设，但想必，也不会比纸糊的强上半分。纸糊的屏障，挡得住风，挡得住雨，却挡不住一柄真正的剑。
只是没想到，这个防护，竟然就这样被撕碎了。
快得超乎我的预料，快得令人心惊。别它破除五族约定之力庇护的手段，就连它结合魔魂的身躯，也依旧看不到它有一丝一毫想要动用的迹象！仅仅凭着那减重的一瞬迟疑，那自爆的一片混乱，那增强后卷土重来的黑暗剑意，它便已将我寄予厚望的防护，撕得千疮百孔。它甚至依旧处于顿悟状态之郑
不过，无所谓了。
虽然这层防护没能支撑到预期的时间，但是好在，补救的手段已经准备多时了。既然防护被撕破，重新暴露的弱点也将成为你最佳的突破口，那么，我便不妨放弃所有的防护手段——用力量对抗力量，用最为凌厉的攻击，代替固若金汤的防护！
“哈哈哈哈……”
看着攒射而来的数十道黑暗剑意，我一声长笑。笑声在黑暗之中轰然荡开，畅快，决绝，再无半分保留。那笑声里，没有对弱点暴露的惶恐，没有对防护破碎的懊恼，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畅快！坦然的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畅快的是等它来的这一，我也已经等了很久。
长笑声中，我手中已经将力量积蓄到极限的长剑，猛然挥出！
积蓄了不知多少个剑势轮回的锋芒，积蓄了不知多少万剑演练沉淀的星火，在这一挥之间，尽数喷薄！
一道浑然成的剑光骤然透过恶魔的意识世界，在现实世界之中亮起！
那剑光并不浩大，却纯粹得近乎神圣。它仿佛撕裂这一片无边黑暗的第一缕光芒，自意识世界的最深处迸发，穿透层层叠叠的剑势，穿透亿万道纵横交错的轨迹，将那被墨色浸透了不知多长时间的地，硬生生地劈开了一道口子。它迎合着此时的地规则，携着整个剑势的意志，轰向了那些已经近在咫尺、锋芒几乎映在恶魔眼眸之中的黑暗剑意！
“叮！”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
而就在这一声响起的同一刹那，所有的恶魔，也骤然停下了剑招的演练，万千身影，同一瞬间，划出了同样的一剑！
没有号令，没有先后的参差。亿万道剑光在同一刹那亮起，亿万声长剑交错的鸣响在同一刹那迸发，汇聚成了一声惊动地的巨响！那巨响如同穹崩塌，如同大地陷裂，整片黑暗都在这声浪之中剧烈地颤抖、扭曲、翻卷。
而海量的强横黑暗剑意，就在这样的一声巨响之中，被尽数轰出了仇怨剑势的笼罩范围！
它们如同被狂潮席卷的落叶，成片成片地倒卷而飞，那不可一世的锋芒，那足以撕碎强健恶魔的漆黑流光，在这万剑齐鸣的一击之下，竟无半分还手之力，尽数被驱逐出了这片剑势的疆域，被轰回了那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深处。
没错，裸露在外的恶魔的确是我不设防的弱点。
那么这样呢？
将你的黑暗剑意尽数驱逐出剑势笼罩范围，让你那有尽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浪费在这往返的虚空之间，你又是否还有更多的手段呢，邪魔？
黑暗之中，只剩下倒飞的流光，和亿万恶魔蓄势待发的剑锋。
可是，就在这一刻，这些黑暗剑意尽数倒飞而出的这一刻，异变突生！
在全部倒飞而出的强横黑暗剑意之中，竟然有一道，在倒飞到中途之时，以着一个看似合理的转折，再度向我袭来！
那道漆黑的流光，先是被剑势的巨响轰得向外倒卷，飞出数丈，随即剑身一沉，一转，借着倒飞的势头拧出一个圆润的弧线，去而复返，再度化作一道撕裂一切的黑暗锋芒，直取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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