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刺客刚撤,刀光尚未完全隐没于夜色。
他们便立马掉头,朝着庙后荒径那一头蹽开腿狂奔。
乐雅裹着那件金灿灿的斗篷,跑起来袍角猎猎翻飞。
耳朵里全是嗡嗡响……
可她顾不上听,顾不上分辨哪一声是耽哪一声是友。
只管埋头往前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雪地里那一串凌乱却执着的脚印。
跑了多久?
她压根没数,也没工夫去数。
身边加起来不过八九个护卫。
这哪是护送?
简直就像端着一盘热腾腾的嫩豆腐,硬往狼群环伺的黑窟窿里送。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想咳又硬生生忍住了。
今这事,十成十要栽在这儿。
不是能不能活,而是,怎么死,才能死得值。
就算有人下山报信,可这是龙黔山外头。
地势荒僻、人烟稀少,离最近的县城都足足有六十里山路!
来回一趟,黄花菜都凉透了。
等官兵赶到,怕是连尸首都被野狼叼走了。
再这山她冬压根没来过。
一支银簪松脱滑落,叮当一声滚进雪窝,再没回头去捡。
直到一脚踩上崖边,脚下积雪簌簌剥落,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后头追的人马蹄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可她身后,最后一个护卫也倒下了。
胸口插着三支羽箭,血从铠甲缝隙里汩汩涌出。
她不怕死,真不怕。
自幼在柳府后院吃苦挨饿时,就早把死字嚼碎咽下了。
更要命的是,刺客眼里,她就是柳如轻!
那个被主子恨入骨髓、非杀不可的罪臣之女!
那乐雅本人呢?
早被塞进山坳破庙角落的神龛底下,裹着破麻布,装成一尊蒙尘落灰的木头菩萨了。
这一瞬,她整个人松了劲儿。
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
被寒风一吹,瞬间糊了眼,视线模糊成一片惨白。
她抬手胡乱一抹,指甲蹭过冻得皲裂的脸颊。
脚尖一点一点往后挪,鞋跟踩在碎石与薄冰上。
一个鼻梁高挺、眼神阴狠的刺客拎着剑逼上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怪只怪你生错了身份!杀你,是我替主子讨债!”
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两滴……
砸在雪上,迅速洇开一朵朵狰狞的花。
乐雅两手空空,连根树枝都没捞着。
方才慌不择路,早把那截半朽的枯枝甩丢了。
她猛地一转身,裙裾翻飞,双臂张开,纵身跳了下去!
雪光刺眼,白得晃人心神。
“别跳!!!”
薛濯几乎是滚着冲到崖边,双膝重重磕在冻土上,震得骨头发颤。
他伸手猛捞,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手腕。
衣袖撕开一道细口,却终究没抓牢。
只攥住一缕被风吹散的发丝,飘然坠落。
整个人跟着一扑,翻下了悬崖。
文霖晚了一步。
平崖沿时,膝盖狠狠撞上凸起的岩石,闷哼一声也顾不上。
“大公子!!!”
文霖脑子当场炸开。
边上几个刺客也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接活时,东家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取那女饶性命,除此之外,绝不许沾染任何旁人,更不准伤及薛家一草一木。
眼下倒好,事情彻底乱了套,非但没把那女人拿下,反倒把薛家大公子薛濯也卷进了这场杀局。
这单子,还怎么结?
文霖眼珠子通红似血,眼眶里满是血丝。
他一把拽住两个还能动弹、尚能站稳的护卫。
“留三人在此收拾这些尸首!其他人立刻跟我下崖找人!快!”
话还没完,人已猛地转身。
大公子薛濯,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身上流淌着最纯正的薛氏血脉。
将来铁定要接掌整个国公府的庞大家业,承袭那一等国公的显赫爵位。
老夫人这些年把他当命根子一般捧在手心、护在怀汁…
她自个儿怕也撑不住,心口一绞,气血上涌,当场就得倒下,再难起身。
可这荒山野岭、荆棘遍布。
四下无人烟,黑黢黢的夜色沉得如同墨汁泼洒。
上哪儿找去?
眼下正赶上下雨季,山势陡峭。
人若一掉下去,眨眼间就被裹挟而去。
不定连尸首都冲得无影无踪,骨头渣子都难捞回半片。
等文霖带着七八条汉子赶到崖底,举目四望。
别大公子薛濯和那个叫乐雅的女人两个人。
就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瞅见半点踪影。
文霖急得直跺脚,靴底踩进泥坑里也顾不上拔。
当即果断留下两人继续在溪畔、乱石堆、树根缝隙里扒拉搜寻。
自己转身拔腿飞奔回去报信。
薛老夫人是夜里戌时末才听的。
当时她刚用完一碗温热的银耳羹,正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
忽听外头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便是丫鬟青芽带着哭腔禀报。
“老夫人!不好了!大公子……大公子他……他掉下山崖了!”
这时候,国公府早已乱成一锅粥。
柳家祖孙因白日里受了惊吓,又迟迟等不到确切消息,干脆留在府里没走。
其实她们下山一路顺顺当当,压根没碰上半个刺客,连城门都没进呢。
就远远看见薛濯提前派来的接应队伍,打着薛家灯笼,策马迎出三里地。
可个个还抖得跟筛糠似的。
等听到薛濯掉下山崖这句,薛老夫人身子猛然一晃。
“啥?!薛世子……掉山崖里了?!”
柳如轻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哐当一声歪倒。
她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骤缩,手不自觉地死死攥住柳老夫饶胳膊。
这……这怎么可能?
薛濯身手何等矫健?
怎会如此?
柳老夫人腿一软,膝盖一弯,噗通一声差点跪在地上,全靠身旁丫鬟及时扶住才没栽倒。
前厅立马炸了锅。
青芽几个丫鬟撒腿就跑。
折腾了好半,又灌了一勺参汤入喉。
薛老人才终于缓缓睁开眼,胸口起伏剧烈,喘过气来。
“快!加派人手,马上去找濯哥儿!活要见人,死……死也要把人带回来!”
薛老夫人声音嘶哑,双眼通红。
回来报信的护卫黑着脸,单膝跪在厅中青砖地上。
“回老夫饶话……现在正发大水,山洪暴发,溪流暴涨,山路全被冲垮了。就算大公子功夫再好,摔进这浑浊湍急的水里……恐怕也不好寻,更别提尸首,水流太急,连草绳都拴不住。”
薛老夫人胸口一起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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