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突然闪过白殿里那一幕。
乐雅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脸色惨白。
而她自己,竟当着满殿仆妇的面,厉声斥责,命人拖她出去。
早知道,打死也不该听柳家那个下人瞎咧咧,轻信几句挑拨,就把乐雅给推出去。
她明明清楚得很,濯哥儿心里装着那丫头有多重!
要是濯哥儿有个闪失,她怎么有脸去地下见薛家的祖宗?
薛老夫人抄起拐杖,狠力顿地。
“找不到?那就一直找!挖地三尺也要挖出来!去!赶紧给国公爷送信,叫他火速回府!再多抽人手,不分白黑夜,给我一寸一寸地翻!”
不用老夫人催,薛濯身边的人早自发地满山遍野撒开找人。
马房伙计牵出最好的马,绕远路蹚水涉涧。
晚一分找到,人就多一分凶险。
谁也不敢拖,没人敢懈怠半分,更没人敢喘一口气。
连那个刚回完话的护卫,转身就又冲出去调人了。
“东坡三队,西岭五队,速往虎跳涧汇合!带钩索、火把、绳梯,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先回吧。”
薛老夫人坐在烛光底下,身形佝偻,鬓发散乱。
这话当然是给柳家祖孙听的。
柳如轻起初赖在这儿,就是想看看事儿到底稳不稳。
若薛濯平安归来,她还能借机缓和关系。
若乐雅就此消失,她更可顺水推舟,替自己挣个明理懂事的名声。
没想到,最怕的事,偏偏来了。
那少年竟真的为一个奴婢,纵身跃下悬崖!
她们都瞧得出来,薛老夫人现在对她们的态度,跟从前比差了一大截。
要是换作别的丫鬟出事,薛家人哪会把火撒到她们头上?
可薛濯不是普通人。
他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镇国公世子,更是薛家唯一能承继香火、掌印持符的嫡长孙。
柳如轻手心直冒冷汗,黏腻冰凉。
她压根不敢想他真要是没了……
那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深想。
还是柳老夫人一把扶她站起身。
“老夫人息怒,我等这就告退。”
祖孙俩互相搀着,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慢腾腾走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夜里风一吹,凉飕飕的。
柳如轻后背立马沁出一层湿漉漉的冷汗。
她赶紧攥紧祖母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发颤,几乎带了哭腔。
“祖母,咱现在咋办啊?薛世子……真就这么……不要命了吗?”
“那丫头……居然这么要紧?薛世子为她,连命都不要了……”
柳老夫人仰头望了眼漆黑沉沉的夜空。
雪粒扑在她眼角褶皱里,久久未化。
柳老夫人赶紧扭头扫了眼身后,眼神锐利。
紧接着,她一把捂住她嘴。
“事儿还没定论呢,你这副样子,不是摆明告诉别人咱们心里有鬼?”
“先等信儿,回家再合计合计。今儿这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谁问都不准提!”
柳如轻连连点头,脖颈僵硬地上下起伏。
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白。
皮肉被尖锐的指甲边缘划开几道细血痕,火辣辣地疼。
可那点疼,反倒让她勉强稳住了晃荡的神智。
……
城外上,月亮又圆又亮。
四下静得能听见心跳,一声紧似一声。
只有风擦过枯草的窸窣声。
这一的事,乐雅感觉自己像被扔进滚水里煮了一整回。
梦里全是人影,影影绰绰,层层叠叠。
七嘴八舌指着她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
她身子却一点点往下沉。
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冰冷刺骨。
更累的是心里那份空落落的倦。
她本来只想当棵野地里随便长的狗尾巴草。
只要晒得着太阳,淋得着露水,就能悄悄活下来。
可真相撕开那一刻她才懂,原来连当棵草的资格都没樱
人家随手一拨,她就得跟着转。
稍微有点用,立刻就被当成手里使唤的玩意儿。
就像今这场面。
人人站在光里指指点点。
唯独她身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真的、真的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两块铁。
乐雅当时就觉得,这回大概要彻底睡过去了,再也不会醒。
意识正一寸寸沉下去,沉向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
可迷糊中,她好像又浮上来一丁点知觉。
有人一直托着她往上顶。
她快憋死的时候,还有个人凑近了。
额角抵着她的额角,嘴对着嘴,一口一口,把气渡给她。
滔的水浪里,荒凉的野地里,不知熬了多久,她才重新看见光。
就那么一下,眼睛勉强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不清。
她只依稀辨出是薛濯把她抱了起来。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不堪的山路。
眼前最后一点光也熄了,连薛濯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都来不及看清,就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是三后的事了。
窗外光微亮,屋内昏暗幽静。
……
灰蒙蒙的,阴得不见一丝光亮。
云层厚得惊人,层层叠叠地压在山头。
细雨无声无息地斜斜飘落,又密又冷。
这是山根底下的一间茅屋。
腊月里的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又刚下过一场冷雨,屋外泥水横流。
一脚踩下去,黏稠冰凉的泥巴立刻顺着破旧布鞋的缝隙往上灌。
薛濯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旧布衣。
他一手稳稳托着一碗墨汁似的药汤。
黑褐色的汤面浮着几星油花。
“疼……”
床上的女人脸色惨白。
话音未落,突然猛地呛咳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薛濯心口一揪。
药碗搁在吱呀作响的木桌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先伸手探她额头。
接着手又急急探进被窝,指尖刚触到她腿处,突然一顿。
摸到一片湿乎乎的东西,黏腻温热,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一下就明白了。
手指微微一抖,却没停顿,立刻掀开皱巴巴的被角。
果然,昨夜刚结痂的伤口崩开了。
暗红血渍正沿着苍白的腿皮肤缓缓洇开。
他转身便翻找墙角那只掉漆的樟木箱子,翻出干净布条、碾细的止血药粉,还有几卷缠得整整齐齐的麻线。
那乐雅从崖上摔下去,薛濯连半分犹豫都没有,跟着纵身一跃。
山风呼啸,碎石滚落,他伸手去抓,只捞住她一片衣角。
可即便如此,乐雅身上还是划出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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