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姐平日深居简出,足不出二门,帘子不掀、轿帘不挑,那些刺客八成压根没见过真人长啥样,咱们找个年纪相仿、脸蛋相似、身形差不多的姑娘顶替一下,把人引开一会儿,不就争出条活路来了?”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下人立刻点头附和。
“对!快想想谁合适!”
“总比坐等挨刀强!”
“横竖是死局,不如搏一搏!”
可满屋子女人里,十有八九都是使唤丫头。
要么面黄肌瘦,要么高矮胖瘦全不对劲。
要找一个年纪、脸蛋、身高、体态都跟柳如轻像模像样的,还得肯出去当靶子。
哪这么容易?
乐雅愣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抬眼正撞上霞儿盯她的目光。
薛老夫人也跟着转过头,视线稳稳落在她脸上。
乐雅心口猛跳,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他们……这是打啥主意?
拿她这条命,换柳如轻一条命?
“不……奴婢、奴婢不能……”
她今来龙黔山,纯粹是为了给娘烧柱香,供一碗新摘的野樱桃花。
压根没想着柳如轻会在这儿,更没想到会摊上这种事。
命不是草纸,哪能撕就撕,换就换?
她也怕死啊!
咋就因为她是个丫鬟,命就能被当成抹布一样随手丢出去?
薛老夫人侧了侧脸,下颌微微抬起。
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佛珠。
檀木珠子硌得掌心生疼,犹豫半才开口,嗓音干涩发紧。
“再想想别的招儿吧……”
她平时吃斋念佛,晨昏三炷香。
心肠软,见只野猫瘸腿都要唤人包扎,更别活生生的人命。
再乐雅是濯哥儿房里的人。
上回她莫名失踪那回,老夫人就看出端倪了。
这丫头在濯哥儿心里,分量比谁都重,早不是普通使唤人了。
倒像一盏灯,灭了,那屋里就只剩黑。
哪怕老夫人对她谈不上喜欢,也干不出让人替死的事。
菩萨面前烧了三十年香,手若沾上这样的血。
往后念经,字字都像刀割舌头。
柳如轻还在柳老夫饶怀里抖着肩膀哭。
她抬起泪脸,睫毛湿成一簇簇刷子,鼻尖通红,可怜巴巴地:“祖母……孙女今真要死在这山上啦?”
柳老夫人心疼得直哆嗦,手忙脚乱把她往怀里搂紧。
哭得像塌了,塌了,还有个顶梁柱能撑一撑。
霞儿急得直跺脚,绣花鞋跟把青砖地磕得咚咚响。
“又不是非得让她送命!咱们分头跑呗!派几个人护着乐雅姑娘从前面走,故意露个面,把刺客引开。咱们趁机抄路,从庙后头溜下山搬救兵,不定赶得上!”
青芽忽然扬高嗓门。
“你守着你家姐,最清楚她一举一动,咋不你自己换上衣服去冒充?”
“我当然也想替姐豁出命去!”
霞儿脸涨得通红,耳根都烧成了酱紫色。
“可我这副模样、这股子气儿,往门外一站,三句话不到就得被人揪出来,连装都装不像啊!”
她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抠住袖口。
这话没半点水分,真没水分。
屋里这几个贴身丫鬟里,就数乐雅和柳如轻身材差不多。
更关键的是,乐雅身上压根没有那种低眉顺眼的奴才劲儿。
薛老夫人脸色一紧,眼皮倏地一跳。
心里清楚霞儿得一点没错。
这丫头若换上柳如轻的衣裳。
往门外一站,连刺客都未必敢轻易动手。
眼下……好像真只剩这条路能走了。
可让她亲口把这句话出来?
她开不了这口。
“快拿主意啊!外面踹门声都响第三下了!”
一声暴喝撕裂了满室死寂,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柳如轻抖得跟风里的纸片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颤。
她的身子软得直往柳老夫饶怀里滑。
柳老夫人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搂紧她。
“如轻!如轻你醒醒!快睁开眼看看娘!”
乐雅耳根嗡嗡直响。
她一抬眼,目光刚扫过门槛,便猛地撞进满屋子灼热刺目的视线里。
再拖下去,大家一块完蛋!
柳老夫人直接朝她跪了一条腿。
“乐雅姑娘,救救我家如轻!我把柳家最能打的四个护卫全拨给你,刀剑在手,弓弩齐备,保证护你周全……”
乐雅脑子发空,眼前一阵阵发黑
多荒唐啊。
平日里一个个端着架子的贵人,却围着一个丫鬟,逼她去送命。
薛老夫人没吭声,可那眼神早就明白了。
拿你换大伙儿活命,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薛濯早跟她讲过,这世道本来就没啥公道可言。
谁手上有刀,谁就能定别饶生死。
谁攥着权柄,谁就踩着旁饶脊梁定规矩。
现在这光景,刀已架在颈上,火已烧到门楣,哪还轮得到她挑挑拣拣?
哪还容得她犹豫半分?
乐雅扯了扯嘴角,笑得自己都觉得凉。
然后她扑通一声,朝着薛老夫人跪了下去。
“奴婢愿替您引开刺客。若今儿个奴婢回不来……只求您照看阿姐一二。闲云院卖桃酥的老婆婆认得阿姐住哪儿。”
她其实不想死。
可要是她的命,真能换来阿姐在京城里有个靠得住的后台。
那这条命,就算丢得值了。
哪怕碎成齑粉,也未必算白费。
别人一听她松口,却立马亮了眼睛。
霞儿第一个跳起来,声音劈得又急又亮。
“快!快把姐的衣裳拿来!我这就调柳家护卫,一路跟着你,寸步不离!一个人都不能少,一根头发都不能掉!”
柳如轻身上那件金线密密绣着缠枝牡丹的厚斗篷,连同她那条光滑发亮、泛着幽蓝光泽的绛色绸裙,全被丫鬟们七手八脚地扒下来,抖开、抻平,匆匆套在了乐雅身上。
绸缎冰凉滑腻,金线在烛光下刺得人眼疼。
柳如轻自己呢?
迟一瞬,便是万劫不复。
薛老夫人像是心里发虚,脸色青白交加。
临走前竟一咬牙,把带来的四个随从,硬生生留下三个给乐雅使唤。
只剩一个瘦高个儿,额角沁着冷汗。
乐雅扭头最后瞅了柳如轻一眼。
可谁都知道,她压根儿没真昏过去。
乐雅狠狠吸了口气,冷风裹着雪沫灌进肺里,呛得她喉头一紧。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
转身就带人撞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殿门,随即拔腿往外冲。
薛老夫人那拨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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