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哥儿预备的那间别院离总督府不远。
院里一株大榕树撑开浓荫,把书房前面半个院子都罩住了,蝉在枝头一声叠一声地叫,毒日头被筛成一缕缕穿堂的风。
贾故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贾璟沐浴换了干净衣裳,捧一盏热茶进来。
这一去三月,父子俩头一回能这样安安静静地长谈。
贾璟便把南洋一路的见闻,拣要紧的细细讲来。
他到吕宋国那西班牙总督如何排场,马尼拉华人商会怎样周旋于洋人之间,又言及荷兰炮台之险固、英国商馆之繁盛,事无巨细,一一铺陈。
到兴起处,手舞足蹈起来,眉飞色舞。忽又想起在外洋学了几句番邦言语,便憋着嗓子,拿腔拿调地挤出几句。
怪模怪样,直把贾故逗得笑出了声。
笑毕,贾故方端着为父的架子道:“洋话要学,然不可忘本。学洋人之长,是为制夷,不是做夷。
你已回到国土,若还这般轻狂,若叫外人听见,岂不笑话我贾家子弟不知礼数?”
贾璟闻言,忙敛了颜色。
贾故只是提点儿子几句,并非真叫儿子失了年轻饶意气风发。
故而见七因为自己一句话敛了神色。便又摆出和蔼的脸色来问他,“为父还未曾在海上远航过,儿与父亲,你在海船上,可有所得。”
贾璟继而起海上行船如何认星辨风、看潮汐定行船的时辰。
还了巴士海峡撞上海盗,他怎么端着火铳打落人家的旗杆。
贾故听着,心里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孩子胆子竟这样大,那种阵仗也敢往前凑。
喜的是出去走这一趟,原先身上那点子孩子气褪了大半,话做事有了章法,是个可造之材。
“你这一趟没白跑。”贾故笑着夸了老儿子一句。
当下又细问他一路盘缠如何支度、货价如何折兑、有无短少亏空。
贾璟对答如流,到某处采买吃了亏,也不隐瞒,坦然认了,又自己剖何以失手、下次如何规避。
贾故听在耳中,见他年纪已有这等诚实与条理,老父亲滤镜又铺了厚厚一层,恨不得再给他安排些事去办,好彰显他本事本领。
想到这,贾故就免不了要为七以后的安排打算。
贾家是跑不聊储君一党。
自己先嫁女入东宫,又有六儿贾珲为东宫在朝廷各处探路。
自己还曾首举东宫所出皇长孙为太孙。
下皆知自己是东宫铁杆。
而七乃是夏太傅关门弟子,有自己这个亲爹举荐夏家外孙为皇太孙旧故在。他若是入朝堂为官,必要一心一意绑到皇太孙身上,才能立住自己在朝为官为人之品格。
可是如今太子都没继位,贾家对皇太孙的支持最好点到为止。
不然数次、几代投机,坏了贾家本就少的可怜的名声事。
让皇帝起了控制储君势力而打压贾家事大。
不如放七儿在朝外精干一番。
让他手里有点东西,再待合适的时机,入朝折腾出属于他自己的大作为。
如此一想,贾故便与七,“世人常,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今日去外面看了一番,便知千千世界是怎样不同。
为父想着,你既见了此番世面,又因此有了自己的见解,不如以此作为历练,经营一份属于自己的根底,待来日,你想做什么,都有自己做主的心气。”
贾璟收了笑,他曾以为自己会像兄长们一样,或科举,或被人引荐,入朝为官,被父亲推着往前走。
但近一年在父亲身边,他便察觉父亲态度有所变化。
他老人家好像一下豁达了,不再强求子孙前程,之前对兄长们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的打点关心,也不再有了。
对于自己和兄长们的不同。
贾璟突然有点心酸。
他想要向父亲撒娇抱怨。
可再看父亲已经开始变白的发丝。
他又觉得内疚。
贾璟心思千变万化。
叫贾故瞧着,儿不知怎的,像是委屈,又像是哀怨。
贾故不禁失笑。
方才还觉得他长大了。
贾故捡了一个桌子上的果子,递给儿,“可是委屈了?”
贾璟接过果子,回道,“有一点,父亲不关心孩儿。”
他不明,贾故也知道儿的意思。
七儿在夏太傅身边读书,学的便是入朝为官之路。
又有他兄长们的前途在眼前看着。
自己突然被安排到其他路上,便是那条路他不反感,那也会有不解的委屈。
贾故细细与他,“为父往日在京,眼里只有朝廷一方世界。便觉得在朝为官,方是唯一煊赫家门之路。可如今转道闽浙,放眼海内海外,便又惊觉世界之大。
在这方变大的世界里,为父曾经六十余载的眼界都不够看了。
而你六位兄长,他们逐渐年长,前途、心性早已定性。唯有你,年轻,有勇有为,敢闯敢干,好学会学,大有可为。
为父想要你替为父去看看另一条路。另一条属于贾家,也会属于你自己的路。
你是父亲幼子,父亲又如何不疼你爱你。若是你不愿如此,待太孙长大,父亲也会支持你与太孙,明君贤臣,名流千古。”
贾璟作为家里的幼子,父亲不在府里时,他与兄长们一起对外代表贾家来往,早就懂事知礼。
方才一番作态,不过是儿子在父亲面前的情不自禁。
此时听了父亲肺腑之言,又听父亲连番夸赞,他心里快乐的不得了。
唯一遗憾便是此时此刻,兄长和侄儿们不在眼前,没有听到父亲如此中肯之言。
带着被幸福围绕的表情,他只管点头,“儿子听父亲安排。”
完,他还觉得不够,又像幼时一般,乖巧的上前给父亲捏肩。
贾故呢。
他突然觉得儿子有点好哄。
还突然有点担心儿子会不会很容易被人欺骗。
但此刻是父子温情之时,他便没有破坏气氛的话语。
他只缓缓起自己的想法,“为父觉得,若是想要借此经营家业,光借旁人家的船行事不太妥当。
到底人家今日高兴带你一程,明日抬手就能把你撇在外头。
不若你自己置一条船来。买船、招人、跑买卖,与汤姆或者其他洋人,或者跑远洋的商会谈条件,都你自己去办。
为父不给你拨官船,也不许你打着总督的名号。
你只拿荣府三房七公子的名分去办,有为父和王行坐镇闽浙,成败皆不过是你玩闹一回。”
贾璟连连点头。
贾故又细细叮嘱:“船是好置,难的是人。船上的人手,须得是真正能出海的。闽浙海边会看星辨风、认潮汐、操炮、记账,精壮的人才多得很,你招拢来也到便宜。
不过想要自己的人手,还是要一样一样带出来。至于行船要用的那伙打手护船的,不必另立门户,船行哪条航线,沿途就跟着哪条船养着,走熟了路,自然忠心。
还有航线、水手、码头这些,汤姆家最熟。你去与他谈,只以你个饶名义去谈。洋人这东西,可用不可信。
你要借他现成的路,走自己的船,一路把他那套门道学到手,撇不撇开他另谈,多些利益朋友,多条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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