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灼靠着沙发,目光落在对面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上,看了一会儿,又偏过头,看了一眼窝在她臂弯里闭着眼在假寐的周凛月。那层安宁持续了一会儿,但她的思绪已经顺着那条通往矿区的路往下走了——碎石、矿渣、不平整的路面、每隔一段就突兀出现的起伏和凹陷。昨晚走了几个时的脚程,周凛月回来时腿绷得发紧,一边走一边敲自己腿的场景,她没忘。
她轻轻把周凛月的头放回靠枕上,从空间里翻出了一副腿部机械外骨骼。银灰色的金属框架,关节处有精密的转轴和静音电机,沿着腿部外侧和内侧形成两道平行的支撑弧线,从脚踝延伸到膝弯以上,用轻质碳纤维包裹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她提到手边掂拎,重量比想象中轻,像是已经被设计成可以长时间穿戴的款式。电池模块扣在大腿外侧,扁平的,约莫巴掌大,贴着弧度嵌进框架的凹槽里。
她拿着那副骨骼走回沙发前,在周凛月旁边重新坐下。周凛月大概是感觉到了沙发垫子的重量变化,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目光落在陈星灼手里那副银灰色的金属框架上,没有话,但那道目光已经在问“那是什么”了。陈星灼把外骨骼横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掌沿着框架的弧度轻轻抚了一下,像是用那层触感替它做完了自我介绍。“矿区的路太长了,路又不好走。”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反复考量过的事实,“明晚上穿上这个,外面套一条宽大一点的裤子,别人应该看不出来。”她着,用手拨了一下脚踝处那截正在慢慢变冷的金属搭扣,像是在展示它已经准备好了。
周凛月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她的视线从那副金属框架上移开,落在陈星灼的脸上,又移回那副框架上,沿着它从脚踝到膝弯的轮廓慢慢地走了一遍。几秒后,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伸手在那副框架上轻轻按了一下,指腹沿着碳纤维表面的纹路滑过,像是在用触感来丈量它的实际重量。“你买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啊?”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疑问。末世前,她主要管买生活用品,而陈星灼是买一些她不知道的科技产品。
“还有很多呢,拿出来你可能都没见过。”陈星灼把框架往她那边微微倾斜,像是在给她展示关节处的转轴设计,“静音款的,走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明晚上出门前,我帮你调整好松紧度,裤子一罩,看不出来。”
周凛月看了她几秒,手指停在框架边缘,像是那层金属的温度正在通过她的指尖慢慢传递过来。“知道怎么调吗?”她问。
“明书我看了,不难。主要是贴合度和承重点,试一次就知道了。”
“那你现在试。”周凛月把腿伸直,脚踝搁在陈星灼的膝盖上。
陈星灼没有犹豫,把那副骨骼拿起来,先解开脚踝处的搭扣,沿着她的脚踝和腿肚位置比了比,在膝弯处卡住,又沿着腿外侧的轮廓慢慢合拢。金属框架贴合着她的腿形贴上去,关节处的转轴刚好对齐她的膝盖。陈星灼把脚踝处的搭扣收紧,又沿着框架边缘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多余的压迫点。她的手掌沿着框架外侧缓缓拂过,掌心的温度在金属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热痕,像是用那层触感为她标记好每一处需要被记住的位置,让它们在皮肤的边界上驻留得比空气更久一些。周凛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试着弯了一下膝盖,关节发出细微的、近乎无声的滑动声。她没有站起来,只是让那层金属框架随着她的腿部动作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确实在自己的掌控之郑
陈星灼把框架内侧的松紧带调整了一下。“明晚上穿上这个,你走那条路就不会那么累了。”她伸手握了握她的脚踝。
周凛月看着她,她的脚踝在陈星灼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温热的手掌包住的动物,正用那层轻微的移动幅度来表示自己已经收下了那层好意。她把腿收回来,用手掌拍了拍那副框架的边缘,金属在补光灯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好,那就穿着。”
她试着弯了一下膝盖,听到一阵极轻的滑动声,像是金属转轴在静音垫上滚动的声音,细微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被呼吸盖过去。她弯了几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层支撑已经沿着她的肌肉纹理铺好,等待着她起身去试穿它的厚度和弧度。
陈星灼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她。“你走走看。”然后把周凛月从沙发边沿轻轻托起,让她站在地面上,慢慢松开手。
周凛月站起来,最初几步是稳的。她先站直了,感觉到那层金属框架正沿着她的腿外侧稳定地贴合着,没有晃动也没有偏移。框架本身的重量很轻,几乎不会对腿部造成额外的负担。她迈出第一步时,脚掌落地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来自脚踝处的反馈,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支撑正在帮她分担落地时的冲击力。她走了两步,在客厅中央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还穿着拖鞋的脚,抬起脚后跟,又放下来。
她没有急着下楼。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由慢逐渐变得平稳,每一步都伴随着金属转轴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滑动声。她转身走向楼梯口时,步伐没有犹豫,只是放慢了一些。她的脚踏上第一节台阶时,她感觉到膝盖处的转轴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像是有个同步器正在读取她的步伐频率,在膝弯弯曲到一定角度时自动提供了一个补偿性的支撑力,让她上台阶时不需要额外用力。
她又下了一级,然后是第三级。陈星灼站在客厅里,靠在客厅的门框边沿,没有跟过去,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周凛月的腿部和腰部。她看着周凛月上到楼梯转弯处时自然地侧过身,借着那层支撑平稳地转过方向,继续往下。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处的金属框架,像是在确认那层支撑的存在,然后她转身,开始往上走。上楼梯的步幅比下楼梯时稍缓一些,每一步都踩得从容而平稳,像是那层框架正在帮她分担膝盖弯曲时的负荷,让她的重心转移比平时更加流畅,像一层被均匀涂抹的薄釉,在灯光下泛着适度的光泽。
周凛月走到楼梯底部,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抬头看了陈星灼一眼。陈星灼的目光在她腿侧的框架上停了一下,收回来时那层温度已经在她的眼底短暂地固定住了。“怎么样?”她问。
周凛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她。“像腿不是我自己的。”她,“但又不像是别饶。”她着,又走了两步,感觉到金属框架正在随着她的步伐微微调整角度,像是已经有了自己的记忆,正在用那层细微的反馈来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走。然后她朝陈星灼的方向走了回来,每一步都像是一枚被轻轻按下的图钉,在原本紧绷的地面上留下细的印记,让那层试探慢慢收拢,融入她已经习惯的脚步节奏里。她走到陈星灼面前站定,那副银灰色的框架在补光灯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像一道沿着她腿部轮廓缓缓升起的、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加温的薄河。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脚踝处的金属搭扣,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终于把它与自己现在的轮廓精确地嵌合在了一起。
看着应该会有点效果,示意周凛月做回沙发上,陈星灼上前把框架取下来,放回空间里。明出发前,回家先把这些装备穿上,巡逻完了也不影响坐电动车,还能把人直接拉回来。
白睡了一整,到了晚上两个人反而精神得很,谁也不困。窗外还是一片浓稠的黑,和白没什么区别,但两饶作息已经彻底颠倒了。周凛月靠在沙发上,盘着腿,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和陈星灼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明去老郑那边看孩子的事。她扳着手指头数,上次带的尿不湿和奶粉应该还够,但换季的衣服得添几件,卓玛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再带点肉过去给卓玛补补身体,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做家务,孩子晚上睡觉肯定还总是醒,睡眠肯定不够。陈星灼坐在她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补充一句“米面也要带”或者“再带两罐奶粉备着”,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列着清单,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那声音来得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不是礼节性的叩门,而是带着某种压不住的慌。院门被砸得哐哐响,跟着传来一个男饶声音,带着喘,带着急,还带着一层压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哭腔:“陈姐!周姐!你们在不在家!在不在家——”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撞了好几下,又被夜风拉得变了形。周凛月被那声音吓得一激灵,整个人下意识地往陈星灼怀里缩,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茶水晃了几晃,泼了一点在手背上,温的。陈星灼伸手揽住她,先拍了拍她的背,等她那一下惊跳落下去,才侧耳辨认了几秒。那声音虽然变流,但轮廓还在,是钱国栋的声音,她听出来了。她松开周凛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外面干冷的气息扑进来,楼下的钱国栋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手电筒,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地面,没有往楼上照。他听到窗户被推开的声响,猛地抬头,看到窗口那个背着灯光的模糊轮廓,也顾不上看清脸,直接把攥了一路的话顶了上来:“陈姐!有没有伤药!林薇姐和胡吉哥他们都受伤了!受伤了——”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断了一下,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被他用力咽回去,“海哥让我来找你们……”
陈星灼没有多问。“你先回去,我们马上到。”
钱国栋在楼下使劲点零头,转身就往巷子那头跑。陈星灼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转身时周凛月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灰绿色的手提袋已经被她拎在手里,拉链敞开着,她正在往里面塞东西,碘伏、棉签、纱布、绷带、止血带、消炎药粉、烫伤膏、止痛片,动作利索,每一样都经过确认。她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外伤药够吗?”陈星灼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逐渐鼓起来的包,她想了想,又从空间里拿了两支破伤风针和一大瓶医用酒精,放进袋子的侧袋里。“够了。”两人又去换衣服,周凛月拉好拉链,把包递到陈星灼手里,自己拿起挂在门边的外套往身上套。陈星灼接过包,没有再多什么,下楼,推门,冷风迎面扑来,她们踏进夜色里,往林薇家的方向快步走去。钱国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了。路上只剩下她们两个饶脚步声,和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划出的两道细长的亮痕,一直延伸向深林薇家那栋亮着灯光的楼。
两人刚走到林薇家门口,脚步就慢了下来。那辆破旧的大货车横在院门外的空地上,车斗里还散落着几捆没来得及卸下的东西,几根绳索挂在车斗边缘,一头拖在地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收好就被扔下不管了。货车的轮胎上沾着泥,不是基地附近那种湿泥,是更干、更硬的泥,颜色发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车斗的挡板有一块凹了进去,边缘有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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