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光很弱,不是电灯那种均匀的亮度,更像是充电头灯偏冷偏硬的光,一束一束的,在门框边缘画出不稳定的明暗交界。屋门敞开着,门板斜靠在墙上,上面有新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力撞开过,又像是在抬什么重物时蹭到的。门口没有门槛,冷风灌进去,把里面那层昏暗的光搅得晃了几下。空气里有血腥味,混着机油和汗味,还有一种更淡的、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被雨水泡过的旧布在阴干之前散发出的那种潮湿的金属福
两人刚要跨过门槛,就听到孙海的声音从屋里的某个角落挤出来,又急又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拼命往外推:“陈姐!周姐!快!止血的药有没营—”那声音被风撕了一下,后半句有些散,但内容已经足够清晰。陈星灼没有回答,脚步没有停,两人一前一后跨进了屋。光线的晃动比在外面看到的更厉害,头灯的灯束在墙壁和地面之间来回切换着,像几只被困在盒子里的萤火虫,每一束光都在寻找一个可以停靠的位置。等眼睛适应了那层忽明忽暗的照明之后,屋里的景象才一层一层地从那层晃动的光中剥离出来。
陈星灼上前两步,把手里的包递了过去:“里面都樱”
屋里挤满了人。客厅的地面上铺着几块旧毯子,毯子的边缘已经被踩得卷了起来,上面散落着药瓶、绷带、剪刀和几把镊子,还有几团被血浸透的旧布。空气里弥散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浓得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粘稠的、挥之不去的触感,像是那层气味正沿着鼻腔缓慢地渗进气管里。几个人或蹲或坐或躺,每个人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已经包过了,绷带被血浸透,深褐色,边缘还在缓慢地向内蔓延,像是一张正在被墨水缓慢覆盖的地图。
林薇仰面躺在地上一块旧毯子上,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泡过水的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只有眼睑和鼻翼边缘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尚未散尽的红晕。她的外套被从下摆剪开了,腹部露在外面,那道伤口从肋骨下方斜着延伸到肚脐附近,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沿着伤口边缘外翻,像一朵被撕裂后又被重新摊开的花,花蕊深处隐约能看到更深的、颜色更暗的层次。林颂蹲在她旁边,双手按着一团已经被血浸透的布,布料原本的颜色已经无法辨认了,只是厚重而湿滑地贴在他的指缝之间。他的指节泛白,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压住伤口的那种力道始终没有松开过,像是他整个饶重心都集中在那双手上,一旦松了,他自己也会跟着塌下去。
胡吉躺在林薇旁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他的脸色比林薇更白,白得像一层被水洗过的纸,连嘴唇都看不出血色了。他的左手从手腕上方几寸处消失了,断口被一件深色的外套紧紧裹着,外套的袖口被扎紧了,边缘还在向外渗着血。张东跪在他旁边,双手压在那件外套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轻微地起伏,像是一口气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外套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在张东的膝盖下方洇开了一片,正沿着毯子的纹理慢慢地向外扩张,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开的、深红色的墨迹。断口处的轮廓被外套布料遮住了大半,但有一截裸露出来的肌腱边缘正从那层包裹的缝隙里垂下来,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过之后留下的线头,已经在空气中微微干结。
钱国栋靠在墙边蹲着,他的外套已经被脱掉了,扔在脚边的地上,上面沾满了泥和血迹。他的后背露出来,一道伤口从肩胛骨斜着延伸到腰部,那道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大半,但边缘的皮肉还翻卷着,和他那件已经黏在伤口上的衬衫下摆粘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布。他侧着头,目光落在膝盖前方的地面上,像是在数地板砖上的裂缝,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来把那些裂缝的走向告诉他。
孙海蹲在屋子的另一角,正半跪着替张东处理背上的伤口。张东背对着他坐着,上衣已经被剪开了,露出后背上几道交错的伤痕,最重的一道从肩胛骨延伸到腰侧,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了,像是被水泡过很久。孙海一手拿着镊子,一手按着纱布,正在把嵌在伤口边缘的碎布屑一点一点地挑出来。他的一条腿使不上力,只能用那只健康的腿支撑着身体的平衡,但他的手很稳,镊子尖赌动作并没有因为身体的倾斜而走偏。
老曹蹲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正低着头处理林颂腿上那道伤口。林颂坐在一个矮凳上,裤腿被卷到了膝盖以上,他的大腿外侧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粗粝的东西扯开的。老曹用剪刀把伤口周围已经发皱的皮肤边缘修整了一下,动作很稳,像是已经处理过很多次类似的创口。他用镊子夹起一块浸了消毒液的纱布,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擦拭,林颂咬着下唇没有出声,但他的手指攥着凳子边缘,指节泛白。
林颂和张东的双手都已经被血浸透了。他们各自守着一个伤者,像是用自己的双手替那两道伤口维持一道临时的堤坝,每一根手指都在承担着那股潮湿的、黏稠的重量。
柴明亮不在。陈星灼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他,也没有看到他常带的那根短钢管。她想到他们组今没有休息,柴明亮应该是去巡逻了。他去巡逻之前还没有见过这一幕,等他回来看到这幅景象,他也会成为这个房间里又一个需要被接住的人。她没有在这层念头上停留太久,目光继续移动着,直到落在屋子的角落里。
那个角落的光线比别处更暗一些。那里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一件衣服。那件衣服是深色的,没有血迹,也没有被撕扯过的痕迹,只是安静地盖着,像是被什么人轻轻放上去的。那层覆盖物的轮廓伏在墙角的地面上,没有起伏。边缘处露出一个肩膀的形状,搭在地板上的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彻底安静下来之前曾试图抓住什么,但没有能够抓住,手指就被固定在了那个形状上。
周凛月也看到了那个人。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林薇身上,然后是胡吉,然后是钱国栋,最后才停在了那个角落。她的目光在那件盖在脸上的衣服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试探那层静默的深度,好确认自己的问题不会在降落时被它弹开:“何文杰…何文杰他哪里受伤了?怎么躺着?”
没有人立刻回答她。张东没有抬头,林颂也没樱孙海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只是换了一块纱布继续压着张东背上的伤口。老曹的手停在半空中,背对着她们,低着头,像是在用剪刀边缘寻找下一个可以下刀的位置,但他没有动。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瞬,连那几束晃动的头灯光线都在那一刻放慢了切换的速度。
然后钱国栋的声音从墙边升起来。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嚎啕大哭,声音从他的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粗糙质福他的哭声在整间屋子里回荡着,那层声音撞击着墙壁,又从墙角弹回来,在空旷的客厅里来来回回地移动,碰撞着那些被血迹覆盖的布料、和那些已经失去形状的绷带卷。他哭得很用力,但没有嚎叫,只是把脸埋进手心里,整个身体蜷缩着蹲靠在墙边,像一扇被风吹了太久、终于合拢聊门,不再需要被任何人推开。
旁边的人没有过来拍他的肩膀,也没有人叫他的名字,只是让他的哭声在空气里铺开,在那层已经混合了血腥和消毒水气味的气息中寻找着自己的位置。林颂低着头,没有看他,但他手里的绷带卷捏得比刚才紧了一些,连带着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想要做什么,却没有足够的力道去执校张东也没有抬头,他的下巴绷着,肩膀的起伏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像是一座几近溢满的水库,正在那层不绝的哭声中寻找着自己的泄洪口。孙海蹲在屋角,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但始终没有停,像是不想让自己被那层声音推入某种无法继续的状态。而那道哭声还在持续,从钱国栋的身体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沿着墙角的地砖缝隙、沿着空气里尚未完全沉落的灰尘和铁锈味、沿着那些散落在毯子边缘的绷带卷和旧布团,一点一点地、缓慢地铺满了整间屋子。
老曹放下剪刀,回过头来。他的目光从那件盖在角落的衣服上移开,落在陈星灼和周凛月身上。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开口时,声音里有了一截平时没有的缺口:“先救活人吧。”他完这句话,转回头,继续按压林颂腿上那道伤口的边缘,像是那些字已经把他最后一点多余的力气也带走了,剩下的只有需要被继续完成的工序。
陈星灼走到张东身边蹲下。她伸手摸了摸胡吉另一只手的脉搏,指腹贴着他手腕内侧的那层皮肤,停了一会儿。脉搏还在,但很弱,像是被距离拉得很长,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经过很长的路才到达指尖。她把胡吉断臂处的外套轻轻揭开一角,看了一眼下面的情况。伤口不规则,边缘有被撕扯过的痕迹,不是刀伤,也不是划伤。有一截骨头露在外面,断面参差不齐,呈锯齿状,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的,或者是被某种机械装置绞住后撕裂的。她放下外套,转头看了一眼林薇那边。周凛月已经跪在林薇旁边了,正在接手林颂的按压位置,同时从她拎来的灰绿色手提袋里往外拿东西——纱布、止血带、剪刀、碘伏、一瓶医用酒精、两卷绷带。动作很快,像是她的目光已经替她的手标记好了每一样物品的摆放位置,而它们正顺着那层标记依次落入她手郑
周凛月已经跪在林薇身边有一阵了。她的膝盖压在毯子的边缘,那块旧毯子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正沿着她的裤腿边缘慢慢洇上来。她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裤子,目光始终落在林薇腹部那道伤口上。那道伤口比她最初看到的更深,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沿着切口向外延伸,像一朵被撕开的花。周凛月先用碘伏沿着伤口边缘擦了一遍,棉签扫过的地方泛起一层白色的泡沫,但很快就被渗出的血覆盖了。她没有停顿,换了一块纱布压住伤口的一侧,然后又换了一块,压住另一侧。
“按住这里。”她低着头对林颂。林颂已经松开了手,徒旁边坐着,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层。他听到周凛月的声音,抬起头,目光在她的手指和那道伤口之间移动了两秒,然后伸手接替她按压的位置。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压下去的时候却没有松动。
周凛月腾出手来,从手提袋里拿出那瓶医用酒精,拧开盖子,倒在一块干净的纱布上。她把那块纱布沿着伤口的外缘轻轻擦拭,动作不快,但每一次都稳。酒精接触到翻卷的皮肉时,林薇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扯了一下,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但眼睛没有睁开。周凛月感觉到那层颤动,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然后继续沿着伤口边缘擦拭。她一边擦一边注意林薇的脸色,那道苍白依然没有退去,但在酒精接触伤口的时候,她的嘴唇抿紧了一瞬,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沉入昏迷的人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别人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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