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月没有松手，又抱了几秒，才走到餐桌前坐下。她把那盘三文鱼督自己面前，低头看着那些厚切的三文鱼片。橙色的鱼肉，白色的脂肪纹路，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用筷子夹起一片，蘸了酱油和芥末，塞进嘴里。鱼肉很肥，入口即化，酱油的咸、芥末的冲、鱼肉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她闭着眼，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夹了一片。
陈星灼把都劈好的帝王蟹端上来，蟹壳红得发亮，蟹腿张牙舞爪地伸着，冒着热气。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拆蟹。先把蟹腿卸下来，用剪刀剪开壳，露出里面雪白的、一丝丝的蟹肉。她把蟹肉挑出来，放在碟子里，推到周凛月面前。又去拆蟹身，把蟹黄挖出来，金黄金黄的，油汪汪的，也放在碟子里。
周凛月没有动筷，看着陈星灼拆蟹。她的手很稳，剪刀在蟹壳上咔嚓咔嚓地响，蟹肉一丝一丝地从壳里被挑出来，堆在碟子里，堆成一座山。她把那座山推给周凛月。周凛月看着那堆蟹肉，嘴角弯了一下。“你也吃。”
陈星灼这才摘下手套，端起那碗拉面，喝了一口汤。豚骨汤很浓，白白的，稠稠的，咸鲜味从喉咙滑下去，把昨晚那些焦糊味冲淡了一些。她夹了一块叉烧肉，咬了一口，肥瘦相间，炖得软烂，用舌头一抿就化了。又吃了一口面，面条筋道，裹着汤汁，吸溜吸溜的。
周凛月夹了一块海胆寿司，蘸了酱油，整个塞进嘴里。海胆很甜，像奶油一样在嘴里化开，醋饭微酸，中和了甜腻。她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陈星灼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弯了弯，把那碗拉面推到她面前。“尝尝汤。”周凛月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又喝了一口。
窗外是永恒的、化不开的黑暗，但屋里的灯亮着。灶台上的蒸锅还冒着热气，桌上堆着蟹壳和虾壳，碟里的酱油和芥末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黄绿色。两人慢慢地吃着，不急。帝王蟹吃完了，三文鱼也吃完了，海胆寿司只剩一个，拉面碗里的汤也见底了。周凛月把那最后一个海胆寿司夹起来，蘸了酱油，递到陈星灼嘴边。陈星灼张嘴，吃了。海胆在嘴里化开，甜的。她看着周凛月，周凛月也看着她。两人同时笑了。
“吃饱了？”陈星灼问。
“饱了。”周凛月摸了摸肚子，靠回椅背上，“撑了。”
陈星灼站起来收碗，把蟹壳和虾壳倒进垃圾袋里，把盘子和碗摞在一起，督水槽边。周凛月跟过来，站在她旁边，帮她递碗递碟。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很日常，很安心。
“晚上还要去巡逻。”周凛月的声音不大。
陈星灼点零头。“嗯。”
“孩子还在吴医生那边。下午去看看？”
陈星灼又点零头。“去。早点去。”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周凛月。
周凛月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发还有点湿，脸被热气蒸得红扑颇。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白上还有血丝，嘴唇还是干的。但她吃饱了，胃里暖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陈星灼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缓过来了？”周凛月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缓过来了。”又伸出白净好看的手，比划了一下：“一点点。”
两人从家里出来，先拐去了林薇那边。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黑暗还是那片黑暗。头灯的光柱照着脚下那一片湿漉漉的地面，军靴踩上去，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这几走这条路走得太多，陈星灼闭着眼都能走——左拐，直行，右拐，林薇家的院门就在右手边。院门关着，里面没有光。陈星灼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像是拖着鞋在走。门开了一条缝，老曹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到是她们，把门开大，侧身让她们进去。
屋里很暗，没有开灯，只有炉膛里那点快要熄灭的余烬，把屋子照得影影绰绰。孙海躺在靠墙的藤椅上，腿伸得直直的，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他没有睡着，眼睛睁着，看着花板。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到陈星灼和周凛月，撑着坐起来。
“陈姐，周姐。”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话。
陈星灼在炉子边坐下，周凛月坐在她旁边。老曹把炉门打开，往里添了几块碎煤，火苗窜上来，把屋里照得亮了一些。
“林薇呢？”陈星灼问。
老曹把火钳靠在炉子边，在对面坐下。“出去了。开着那辆大货车，带着何文杰、林颂、钱国栋、张东。走了两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攥着裤腿的手指，指节泛白。
周凛月的手指蜷了一下。“去哪儿了？”
孙海接过话。“不知道。她往南边走，看看洪水退了没有，能不能找到点东西。”他顿了顿，“人多，吃饭的嘴也多。极夜好几个月了，现在都快要七月中旬了，外面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但没有饭吃可不校”
屋里安静了下来。炉膛里的火苗舔着炉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陈星灼看着那团火，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淡黄色的餐券，放在桌上，推到老曹面前。“这是巡逻队发的饭票。我们俩用不了这么多，你们拿着。我们那边还有一些米面，明我们去巡逻前给你们拿过来。”
老曹看着那沓餐券，没有伸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什么，又闭上了。孙海从藤椅上撑着站起来，动作很慢，但没有让人扶。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跛，但比前段时间好多了。他走到桌边，把那沓餐券拿起来，数了数，又放回桌上。
“陈姐，周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饭票我们收下。米面不能再要了。”
周凛月看着他。“为什么？”
孙海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我们不能一直靠着你们接济。你们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从我们刚到昌都那起，吃的、住的、用的、治赡，哪一样不是你们给的？老曹的伤、胡吉的伤、我的腿，是你们给拿的药。那辆大货车，是你们从巴青开回来的。我们住的这个房子，是你们帮我们租的。我们吃的那些肉，是你们打猎分给我们的。”他顿了顿，“我们也是人。我们不能一辈子靠着你们活。”
周凛月张了张嘴，想什么，又闭上了。老曹在旁边点零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泪。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海得对。我们不是不感激，是不能再要了。林薇他们出去找物资，就是想自己挣口饭吃。我们俩的伤也快好了，等他们回来，下次就能跟他们一块出去了。”
陈星灼看着他们，看了几秒，把那沓餐券又往前推了推。“饭票拿着。米面不要就不要。”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老曹没有再推，把餐券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陈星灼站起来，周凛月也跟着站起来。老曹送她们到门口，院门打开，黑暗涌过来。头灯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照着前方那一片湿漉漉的地面。
“陈啊。”老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星灼回过头。老曹站在门框里，身后的屋里有炉火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薇他们要是回来了，我让他们去找你们。”陈星灼点零头，走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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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还没走到吴医生的诊室，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笑声。不是那种客套的、压低聊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笑声里还夹着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的风吹过风铃。陈星灼和周凛月对视了一眼，加快了脚步。
诊室的门开着，里面灯亮得足足的。吴医生坐在他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戴在鼻梁上，镜腿上的胶布还是翘着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冒着白气，把他的脸笼在一片薄薄的水雾里。他正看着检查床的方向，嘴角弯着，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床边坐着两个人——郑建国和卓玛。郑建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过了，不是平时那种乱蓬蓬的样子。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躺在检查床上的婴儿。婴儿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黑亮亮的，没有焦点，但就是在看着什么。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挥着，像在抓什么东西。
卓玛坐在床沿上，把婴儿的手轻轻握住，婴儿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卓玛低着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手，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掉泪。她的嘴角弯着，那笑容不大，但很暖，像冬里晒过太阳的被子。
郑建国伸出手，想摸摸婴儿的脸，手指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又伸出来，这回没有缩回去。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额头，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婴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又舒展开了。郑建国把手收回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陈星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周凛月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进去。两人看着屋里那三个人，看着吴医生端着茶杯嘴角弯弯的样子，看着卓玛握着婴儿的手不肯松开的样子，看着郑建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
吴医生先看到了她们。他把茶杯放下，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进来吧。站门口干什么。”
陈星灼和周凛月走进去。婴儿听到动静，头歪过来，黑亮亮的眼睛看着陈星灼的方向。她的手从卓玛的手指里挣脱出来，朝陈星灼的方向伸着，嘴一张一合的，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陈星灼走过去，弯腰，把手指伸到婴儿手边。婴儿的手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陈星灼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手，看了一会儿，把婴儿从检查床上抱起来。婴儿到了她怀里，脸在她胸口蹭了蹭，不咿呀了，安静了。
郑建国抬起头，看着陈星灼。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他的嘴角弯着，那笑容有点涩，但很真。
“这孩子，”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哑，“我们想养。”
陈星灼看着他，没有话。卓玛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郑建国旁边，把手搭在他肩上。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我们想养。”卓玛又了一遍。她的声音比郑建国的稳，但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是那种盼了很久、以为这辈子再也盼不到了、忽然有一它自己走到你面前来的不敢置信。
而且她一向比她们家老郑更果敢。
吴医生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桌上的病历本，念着婴儿的情况。“烫伤恢复得很好，不留疤。肺里的痰也少了很多，再吃两药就差不多了。这孩子底子好，能吃能睡，不闹人。”
郑建国和卓玛听着，一句一句地点头。
周凛月站在陈星灼旁边，低头看着婴儿。婴儿好像睡着了，眼睛闭着，睫毛翘翘的，在眼下投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又轻又匀，胸口在微微起伏。她的手还攥着陈星灼的食指，攥得不紧，松松的，像是在梦里也舍不得松开。陈星灼把那根食指从婴儿的手心里轻轻抽出来，婴儿的手动了一下，在空中挥了两下，又缩回毯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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