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交给你们。”陈星灼把孩子递给卓玛,卓玛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白嫩嫩的脸。婴儿在她怀里动了动,脸在她胸口蹭了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又睡过去了。卓玛的眼眶红了,这回没忍住,一滴泪掉下来,落在婴儿的毯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郑建国伸出手,揽住卓玛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吴医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孩子的事定了。你们那边,巡逻队那边,要不要跟格桑一声?”
陈星灼想了想。“晚上去巡逻的时候,我跟他。”
吴医生点零头。
郑建国抬起头,看着陈星灼。“跟格桑,就我郑建国养这个孩子,不是一时冲动。我跟卓玛商量好了,会好好待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确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的那种确定。
陈星灼点零头。“好。格桑队长和我们能救回她,也是机缘巧合。要是知道是您和卓玛姐带回去了,肯定也很放心。”
卓玛把婴儿裹好,从椅子上站起来。郑建国帮她把毯子掖了掖,又把手缩回去,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卓玛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把婴儿往他怀里塞。郑建国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抱得紧紧的,像是怕掉下去。婴儿被他抱得不舒服,皱了一下眉头,哼唧了一声。郑建国赶紧松了松,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婴儿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和屁股。婴儿不哼唧了,又睡过去了。郑建国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的、软软的、还在呼吸的生命,嘴角弯着,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的太阳,不刺眼,但暖。
陈星灼和周凛月出了诊室,下了楼,穿过那片堆满杂物的空地,走向巡逻队的办公室。铁皮门关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陈星灼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格桑坐在他那张靠里的桌子前面,黑色皮夹克没有穿,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深色的毛衣。他手里拿着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陈星灼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画。
陈星灼走到他桌前,没有坐下。
“格桑队长,有个事跟你。”
格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个孩子。从火场里救出来的那个。”陈星灼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郑建国和卓玛要养。手续晚点补。孩子从吴医生那边抱走了。”
格桑看着她,看了几秒,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郑建国?”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对。郑建国。门岗的那个。”格桑点零头,把桌上的地图折起来,塞进抽屉里。“知道了。”他没有“斜,也没有“不斜。他“知道了”。这个词在巡逻队里,就等于“斜。不需要签名,不需要盖章,不需要层层审批。格桑知道了,就是同意了。
赵叔从墙角站起来,把那根木棍夹在腋下,活动了一下肩膀。“郑建国那人,可以。他媳妇比他更利索,以前好像也是藏医院里的。孩子给他们,放心。”
李哥也在旁边点零头。“他家原来那个孩子,养得可好。可惜了。”他没有可惜什么。屋里的人都知道。
裘力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攥着对讲机。他听到“郑建国”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郑哥要养那个孩子?”陈星灼点零头。裘力沉默了片刻,把那根木棍从左手换到右手。“好事。他家该有个孩子。”
格桑站起来,把那件黑色皮夹克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你们各就各位。”
队伍出了基地办公室,没有像往常那样往北拐,而是径直往东去了。陈星灼注意到格桑的步伐没有犹豫,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照着前方那条通往区方向的路。周凛月也注意到了,从后面轻轻碰了碰陈星灼的手臂,没有话,但陈星灼知道她在问——怎么往这边走了?陈星灼微微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棚户区那边烧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残骸还在冒青烟,但已经不需要十一人队去盯着了。格桑昨晚跟另外两个队长碰头的时候了什么,陈星灼没听全,但从今的方向变化来看,应该是调整了巡逻区域。
经过区的时候,格桑的脚步没有停。队的光柱扫过区那扇熟悉的深灰色铁门,门口的门岗黑黢黢的,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还没等看清楚,光柱就移开了。他没有带她们进去,甚至没有减速。陈星灼跟在他身后,头灯光柱照着格桑的黑色皮夹克,那件皮夹克上还有昨晚被烧出来的洞,没有补,就那么敞着口子。她的目光从格桑的皮夹克上移开,扫了一眼区的院门。
区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以前这里是大片的农田,春的时候,陈星灼记得刚来昌都那会儿,田里还有人在劳作,弯腰低头,种着什么。后来,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地冻了,极夜来了,种不下去了,田就荒了。她以为这片田已经彻底废了,和棚户区那些正在慢慢烂掉的人一样,在这片永恒的、化不开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失去生命力。但今晚,她发现自己错了。
头灯的光柱照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泥土,不是枯草,不是积雪融化后留下的黑乎乎的泥浆——是塑料,一大片一大片的塑料,白色的、透明的、在头灯的照射下反着光的塑料。那些塑料被弯成拱形,一根一根地插在地里,上面盖着厚实的薄膜,边缘用泥土和砖头压得严严实实。塑料大棚。
陈星灼的脚步顿了一下。周凛月也顿了一下。两饶头灯光柱同时照在那片白色的、连绵的塑料大棚上,在黑暗中像一片突然出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山。
格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向最近的一个大棚,弯腰掀开了门口的塑料帘子。头灯光柱跟着他钻了进去,陈星灼和周凛月跟在后面,也钻了进去。大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不是暖风机那种干燥的、呼呼吹的热,是湿热的、闷闷的、像夏雷雨前的那种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和绿叶的清香,还有一股淡淡的、化肥的味道。
陈星灼的头灯光柱扫过大棚内部。一排排整齐的种植槽,用砖头和木板搭的,里面填着黑色的营养土。土里长着绿色的东西——不是野草,是菜。青菜,一茬一茬的,嫩绿的叶子在补光灯下泛着油亮亮的光。菠菜,叶子肥厚,深绿色的,挤在一起。还有韭菜、茼蒿、生菜、白菜。那些菜种得很密,每一寸土都用上了,没有浪费。
头顶上,吊着一排排的补光灯。不是陈星灼和周凛月家里用的那种全光谱灯,是更简陋的、用日光灯管改装的,灯管外面裹着银色的反光膜,把光聚拢在种植槽上。那些灯还亮着,白光刺眼,照得大棚里亮如白昼。灯管的一端接着黑色的电线,电线沿着大棚的骨架延伸到外面,不知道通向哪里。
大棚里有两个人。一个蹲在种植槽边,手里拿着铲子,正在松土。另一个站在补光灯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正在往土里浇什么东西。两人都穿着旧棉袄,头上包着头巾,脸被补光灯照得白晃晃的。听到动静,他们抬起头,看到格桑和身后那些头灯的光柱,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松弛。
“格桑队长。”蹲着的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们怎么来了?”
格桑没有回答,他的头灯光柱扫过大棚的角角落落,从种植槽到补光灯,从电线到塑料薄膜,从那一排排嫩绿的菜苗到墙角堆着的肥料袋。“我们这组这段时间在这里巡逻,基地长让我来看看。大棚都正常吗?”
“正常正常。”那人连忙点头,手指着那些菜苗,声音带着点得意的、藏不住的自豪,“您看这青菜,长得快得很。这批种下去才二十,再过一周就能收了。”他把一棵青菜拔出来,根部带着黑土,叶子翠绿翠绿的,“您看,一点不比有太阳的时候差。”
格桑接过那棵青菜,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有好,也没有不好,只是把它还给了那人。
“继续忙吧。”他转过身,掀开塑料帘子,走了出去。陈星灼跟在后面,钻出大棚的瞬间,冷空气扑过来,温差大得让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大棚外面,头灯光柱扫过这片开阔地。塑料大棚一座挨着一座,连绵成片,在黑暗中像一个个白色的、沉默的巨蛋,里面孕育着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不该存在的东西——生命。不,不止是生命,是希望。是一种被人硬生生从这片被诅咒的土地里催生出来的、倔强的、不肯死去的希望。
基地长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在这片所有人都以为已经荒废聊农田上,搭起了这些大棚,种上了菜,养活了那些还在补光灯下弯腰劳作的人。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的?是极夜刚开始的时候?是食堂快断粮的时候?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放弃了、在等死的时候?陈星灼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手中的势力和筹码也不少。
格桑带队继续往前走,一棚一棚地检查。他跟大棚里的人话,用藏语,也用汉语。问补光灯亮不亮,电线有没有老化,塑料薄膜有没有被风吹破,地里的菜长得好不好。那些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拉着格桑的手,指着某棵发黄的菜叶,絮絮叨叨地着什么。格桑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蹲下去,用手捏捏土,或者把菜叶翻过来看看背面。
走到第五个大棚的时候,他停下来,掀开帘子,站住,没有进去。
大棚里面有人在吵架。不是那种激烈的、摔东西的吵架,是压低了声音的、但你从语气里能听出那种憋了很久的火气的吵架。一个男人在,女的在回嘴,语速很快,用藏语,陈星灼听不太懂,但她听出了那几个反复出现的词——电、灯、时间、不够。
格桑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开。他站在门口,听着,等了一会儿。里面的人察觉到了,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帘子从里面被掀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看到格桑,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搓着手,不知道该什么。
格桑没有问他吵什么,也没有批评他。“缺什么?”他问。那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旁边女人挤过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气愤了,是那种——被看到了窘迫、被问到了痛处、不得不的那种难为情。她补光灯每只给开八个时,八个时够什么?菜要长,要光,没有光就不长。电不够,发电厂煤不够。没有煤就没有电,没有电就没有光,没有光菜就不长。
格桑听完了,点零头,没有解释,没有承诺。他“知道了”。那女人还想什么,嘴唇动了几下,还是闭上了。
陈星灼和周凛月跟在他身后,还有老赵他们,一棚一棚地走着。她们数了数,一共十二个大棚。有的种叶菜,有的种根茎,有的育着苗。每个大棚里都有人在忙。她们看到了几个人是从区里见过的面孔——那些在种地组干活的,极夜之后以为没活干了,窝在家里等死。没想到他们在这里,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农田上,在大棚里,在补光灯下,弯着腰,种着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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