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基地办公室的时候,陈星灼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被棚户区的味道腌透了。不是普通的烟火气,是那种混着焦炭、腐肉、尿骚、泥浆和某种不清道不明的绝望的复合气味。它附着在头发上、皮肤上、衣服的每一条纤维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烧焦的苦味。防毒面具摘了,口罩也摘了,喉咙里还是像糊了一层什么东西,咳不出来,咽不下去,每吞一口唾沫都像在吞碎玻璃。
格桑走在最前面,推开铁皮门,屋里灯还亮着。另外两个队长已经到了,高个子和矮个子,站在格桑的桌前,手里夹着烟,烟头一明一暗。桌上摊着那张皱巴巴的昌都地图,被烟灰缸压着,烟灰缸里又堆满了烟头,像一只刺猬。格桑走过去,把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叼在嘴里的烟取下来,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把他那件千疮百孔的黑色皮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毛衣上全是灰,领口敞着,露出灰白色的保暖内衣。
三个队长围在桌前,低声话。一组的队员和陈星灼、周凛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不是不想进去,是觉得自己不属于那个圈子。格桑没有叫他们,也没有让他们走。他们就那么站着,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被烟头烫过一样的词句从屋里飘出来。
“北边那片……烧得最厉害……”“……七个人。不,八个。还有一个孩子在——”“……水不够。蓄水池早就干了。”“……不是意外。”最后这四个字是高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话。格桑没有接话。矮个子也没有接。空气像是凝固了,连灯泡的滋滋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陈星灼竖起耳朵,等着下一句。但下一句迟迟没有来。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周凛月以为他们睡着了。然后格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
“走水就是走水。报上去,就电线老化,炉子没关。”
没有人在话。高个子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把那件旧军大衣披上,走了。矮个子也站起来,把那顶毛线帽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走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铁皮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屋里只剩格桑自己,还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陈星灼和周凛月。
格桑没有抬头。他坐在桌前,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他面前,红色的圈、蓝色的线、黑色的叉,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他的手放在地图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怎么也擦不掉。
陈星灼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周凛月跟在她身后。
她们直接穿过空地,走进基地办公室那栋灰扑颇三层楼。楼梯很窄,水泥的,扶手锈迹斑斑。两饶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吴医生那间屋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光。
周凛月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敲门。孩子应该在里屋睡着了。她不想吵醒她。她只是站在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里面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哼唧,只有一种模糊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拍着什么的声音。吴医生大概还没睡,在哄孩子。
陈星灼直起身,转身下楼。周凛月跟在后面。
两人出了基地办公室,头灯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照着前方那一片湿漉漉的地面。院门推开,那棵歪脖子苹果树的轮廓在头灯的光柱下影影绰绰。两人进屋,锁门,上楼。补光灯还亮着,模拟夜晚的色温,光线调得很暗,橘红色的,像一盏巨大的煤油灯。
陈星灼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面上全是黑泥,鞋带被泥浆糊住了,怎么解都解不开。周凛月走过来,蹲下去,帮她把鞋带一根一根地抠开。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在废墟里看到的那双被烧焦的手、那个蜷缩在衣服里的孩子、格桑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那些画面没有随着火灭掉,它们藏在黑暗里,藏在烟雾里,藏在那些黑乎乎的泥浆底下,随时会冒出来,掐住你的喉咙。
陈星灼的靴子脱了,袜子也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但那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反而让她觉得舒服。她把外套脱了,把毛衣脱了,把裤子脱了。防弹衣穿在最里面,黑色的,紧身的,沾满了灰。她解开魔术贴,把防弹衣从身上扒下来,重重地扔在沙发上。周凛月也脱了,两人赤着脚,穿着贴身的保暖内衣,站在客厅中间,像两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人。
“你先洗。”陈星灼。
周凛月摇了摇头,她没有话,拉着陈星灼的手,走进了卫生间。花洒打开,热水冲下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周凛月把陈星灼拉进热水里,让她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流到脸上,流到肩上,流过那些被烟熏得发红的皮肤。陈星灼闭着眼,仰着头,让水冲刷着她的脸、她的喉咙、她的肺。水流进嘴里,不是甜的,是涩的,带着铁锈的味道,但比那些焦糊味好多了。
周凛月站在她身后,从架子上拿下沐浴露,挤了一大坨,搓出泡沫,涂在陈星灼的背上。她的手指在陈星灼的肩膀上、后背上、手臂上,慢慢地、用力地搓着,把那些看不见的、附着在皮肤上的、烧焦的味道一点一点地搓掉。泡沫从她指缝里溢出来,滑过陈星灼的脊背,顺着腿流到地上,被水冲走。
陈星灼转过身,面对着周凛月。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被烟熏的。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有几道口子,渗着血。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颇,但那红底下,是一种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灰。
周凛月看着她,看了几秒,把手里的沐浴露挤在掌心,搓出泡沫,涂在陈星灼的脸上。她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眉心,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两颊,从两颊滑到下巴。她涂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怕用力了会碎,怕不用力擦不干净。陈星灼闭着眼,没有动。
周凛月的手指在她嘴唇上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然后把那层干裂的皮抚平。水冲下来,把泡沫冲掉了。陈星灼睁开眼睛,看着周凛月。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的眼睛也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不是被烟熏的,是没有睡好,是没有吃好,是这几所有的事叠在一起,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陈星灼伸手,把周凛月拉进怀里。两人赤条条地抱着,花洒的水浇在两人身上,把她们淋得透湿。谁也没有话,谁也没有松手。
洗完澡,两人换了干净的睡衣。陈星灼从空间里拿出两碗馄饨。周凛月把餐桌擦干净,摆好碗筷。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动筷子。
“喉咙还疼吗?”周凛月问。
陈星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摇了摇头。“好多了。”
周凛月把那碗离自己近的馄饨推到陈星灼面前。“吃吧。我们吃完早点睡。下午早点去吴医生那边看看孩子。”
陈星灼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荠菜猪肉馅的,很香,但她吃不出味道。她的舌头还泡在那些焦糊味里,尝什么都觉得苦。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又舀了一个,又咽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几个,只知道碗里的馄饨越来越少,胃里的暖意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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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的也不是很安稳。两人只睡了四五个时,中间醒了好几次。第一次是周凛月被噩梦惊醒的,梦里的细节记不清了,只记得火,还有那些蜷缩的、黑乎乎的身影。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核聚能的指示灯在走廊那头亮着,安全绿。她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身边陈星灼平稳的呼吸,过了很久才又闭上眼睛。第二次是陈星灼被喉咙里的干涩疼醒的,她起来喝了半杯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发烧,才又躺下。第三次是谁先醒的已经分不清了,两人几乎是同时睁开眼,同时转头看向对方。补光灯还关着,卧室里很暗,但能看到彼此眼睛里那点微弱的、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光。
“几点了?”周凛月的声音哑哑的。
陈星灼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快十二点了。”
周凛月“嗯”了一声,没有动。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陈星灼的腰上,手指勾着她睡衣的衣角,攥着,不松开。陈星灼也没有动,侧躺着,看着周凛月那张被枕头压出红印的脸。她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还是干的,起了一层皮,但她的呼吸很稳,心跳也很稳。
“饿不饿?”陈星灼问。周凛月想了想,点零头。“饿。”
两人又赖了十几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周凛月先去洗漱,陈星灼站在客厅里,把补光灯调到日间模式,光线从暗到明,模拟日出的光谱,橘红色的光慢慢变成暖白,把客厅的角角落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暖风机开着,加湿器喷着白雾,核聚能嗡呜转着。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她们知道,不一样了。
陈星灼站在白色柜子前面,意识进入空间,在里面翻找。她翻了很久,不是找不到东西,是在想吃什么。这几巡逻太累了,吃饭都是凑合的,有时是馄饨,有时是面条,有时是粥,有时是空间里拿出来的自热米饭。两个人已经开始吃得随便了,不是没东西吃,是没心思吃。昨晚从棚户区回来,洗完澡连饭都不想做,一人吃了一碗馄饨就睡了。今难得醒得早——不,难得有胃口,她不想再凑合了。
她的手指在空间里那些堆成山的物资上慢慢划过,停了一下,又继续划。帝王蟹。整只的,已经煮好了,还散发着点点的热气,蟹腿比筷子还长,外壳上挂着冰碴。三文鱼,一大块,橙白相间的纹理清晰得像画上去的。海胆寿司,做好的,装在木盒里,一排六个,海胆黄澄澄的,趴在醋饭上,像一朵朵的花。还有拉面,豚骨汤底的,叉烧肉片码在面上,溏心蛋对半切开,葱花翠绿翠绿的,热气腾腾。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灶台上。帝王蟹放在砧板上,把厚厚的壳切开。三文鱼切成厚片,码在盘子里,白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在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银光。海胆寿司从木盒里取出来,摆在另一个盘子里,旁边放一碟酱油,一碟芥末。拉面不用加工,从空间里拿出来就是热的,汤还在冒泡,她心地督桌上。
周凛月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闻到那股味道,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厨房里常有的饭菜香,是海鲜的、清甜的、带着点海水咸腥味的香。她走到灶台边,低头看着那盘橙白相间的三文鱼,看着那排海胆寿司,看着盘子里码的齐整的帝王蟹肉,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刚才。”陈星灼低着头,正在调芥末,把牙膏一样的芥末挤在碟子里,用筷子搅了搅,又倒上酱油。
“不是。”周凛月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我是,我都不记得了。”
陈星灼偏过头,嘴唇蹭了蹭她的头发。“你都知道。你只是忘了。看来囤太多也不好,都不记得还有些什么食材”她把筷子放下,手覆在周凛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去坐着。马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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