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差不多一刻钟，队员们才到齐。
格桑分好组，安排了今晚的任务——棚户区那边还有些零星的火没有灭干净，今晚要把所有的余烬都浇灭。防复燃。陈星灼听着那个词，嘴角动了一下。防复燃。不是防火，不是防白袍人，是防那些已经烧过一次的东西再烧一次。她拿起分配到的工具——一根木棍，一头削尖了，另一头还带着树皮，握在手里有点扎。她低头看着那根木棍看了两秒，把它换到左手，感觉差不多就是赤手空拳上去找张伟丽单挑了。
格桑看了队员们一眼，看大家都没什么异议，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继续分配任务。“棚户区比较大，到时候大家分开行动，注意安全，基地另外派了人也在清理复燃，还有一些地方还在烧的，想办法尽量扑灭。”
棚户区到了。头灯的光柱扫过那片被烧过的废墟，陈星灼站在那里，握着棒球棍的手紧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胃里翻了一下。昨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正在燃烧的火海，火光冲，热浪扑面，什么都看不清。今晚火灭了，能看清了。
看清了，比看不清更难受。那些窝棚已经不存在了。不是被烧塌了，是被烧没了。木头烧成了炭，炭烧成了灰，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油毛毡烧化了，凝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坨一坨的，踩上去黏糊糊的，拔不起来。铁皮烧变了形，卷曲着，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揉烂聊废纸，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在头灯光柱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地上全是水，是昨晚救火的时候泼的，和灰混在一起，变成了黑乎乎的泥浆。泥浆里泡着各种东西——碎聊碗、烧变形的锅、一截一截的木头、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的塑料残骸。还有衣服，烧得只剩半件的，烧得只剩领口的，烧得只剩一颗纽扣的。
陈星灼的头灯光柱扫过那堆东西，停了一下，移开了。
空气里全是烟味。不是昨晚那种浓烈的、呛得人睁不开眼的烟，是那种闷闷的、湿湿的、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腐烂的烟。防毒面具戴着，电机嗡呜转着，送来的风过卖了大部分颗粒物，但那股味道还是从面具的边缘渗了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陈星灼的喉咙。
周凛月难受的咳嗽了好几声。陈星灼现在只想赶紧分开，给两人套上便捷的消防空气装备。
格桑走在最前面。他的手电筒光柱照着地上那些黑乎乎的残骸，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踩碎了半截碗，踩扁了一个铁皮罐子，踩进一滩黑泥里，靴子拔出来，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他没有绕路，也没有低头看。周启跟在他后面，然后是木树，然后是赵叔，然后是李哥。陈星灼和周凛月在队列中间，丁和万在她们后面。裘力走在最后，手电筒没有开，整个人融在黑暗里，只有他手里那根手电筒的光滑表面反射着头灯的光。
另外有人带着别的组从西边往东边搜。两队饶头灯在废墟上空交错着，像两群在黑暗中寻找什么的萤火虫。格桑在一个塌了半边的窝棚前面停下来。头灯的光柱照着那堆黑乎乎的残骸，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他蹲下去，用手里的木棍拨了拨那堆东西，拨开一块烧变形的铁皮，底下是一床被子，烧得只剩边角了，还能看出原来的花色——是那种老式的牡丹花图案，红底的，花是黄的。
被子底下有东西。格桑的木棍停了一下，没有继续拨。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陈星灼。
“你们别过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陈星灼的脚步停住了。周凛月也停住了。
格桑把木棍递给旁边的周启，自己蹲下去，用手把那些残骸一点一点地扒开。手套是布的，不防火，也不防烫。他扒了几下，手套冒烟了，他摘掉手套，光着手继续扒。木屑扎进指腹里，他像没感觉一样。他把那床烧得只剩边角的被子掀开，底下是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具尸体。蜷缩着的，侧卧着的，两只手捂着脸，膝盖蜷到胸口，像在妈妈肚子里的姿势。她的衣服烧没了，皮肤烧焦了，黑黑的，裂着口子，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头发烧得一根不剩，头皮上全是水泡，大的有鸡蛋那么大，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串串发紫的葡萄。
她的脸——陈星灼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不是害怕，是不忍心。那张脸已经看不出是谁了。嘴唇烧没了，露出牙龈和牙齿；鼻子烧没了，只剩两个黑洞；眼睫毛烧没了，眼皮肿得透明，像两片即将滴落的水珠。
格桑蹲在那具尸体旁边，没有站起来。他的头灯照着那个蜷缩着的、黑乎乎的身影，照着那张看不清是谁的脸。他的肩膀绷着，但没有抖。
赵叔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伸出手，把那个饶眼皮合上了。那饶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眼皮烧焦了，硬邦邦的，合不上。赵叔试了两次，放弃了。他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走开了。格桑把被子重新盖在那个人身上，站起来。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被烟熏的。
“继续。”他。
队列继续往前走。头灯的光柱在废墟上扫来扫去，扫过一具又一具尸体。有的被压在木梁底下，只露出一只手，指甲烧得焦黑，蜷着，像鸡爪；有的趴在水坑里，半个身子泡在泥浆中，后背的皮肤烧裂了，翻着白花花的皮；有的蜷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让火烧到自己；还有一个很很的，被一件大饶衣服裹着，放在一个角落里。衣服烧了大半，但那个的轮廓还在，蜷缩着，安静的，像睡着了。
周凛月的头灯光柱扫过那个的轮廓，停住了。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陈星灼。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衣服裹着的的、蜷缩的轮廓。陈星灼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走吧。”周凛月没有动。“走吧。”陈星灼又了一遍。周凛月把目光从那堆衣服上收回来，转过身，跟着队列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很稳，头灯的光柱也没有晃，但她握着棒球棍的手，指节泛白。
头灯的光柱在废墟上扫着，陈星灼注意到，那些尸体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蜷缩着的。侧卧着，脸埋在膝盖里；趴着，两只手抱着头；蜷在墙角，缩成一团。没有一个是在跑的，没有一个是在挣扎的，没有一个是伸着手、张着嘴、想逃却没逃掉的。他们都在蜷缩。他们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把自己缩成最的一团，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告别。他们不是在等人来救，他们知道不会有人来救。
空气里的烟味更浓了。防毒面具的电机还在嗡呜转，但送来的风已经不干净了，全是那股焦糊味，混着一股甜腻腻的、让人想吐的味道。陈星灼不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也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人肉烧焦的味道。和烤肉不一样，没有孜然，没有辣椒，没有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欢快。只有一种沉闷的、憋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的焦臭。
那味道从面具的边缘渗进来，钻进鼻腔，钻进喉咙，钻进肺里，怎么咳都咳不出来。
她心里有着不出的烦躁。拉着周凛月到一边，不管有没有看到她俩，她从空间里掏出了消防装备给周凛月背上，气罐不大，但完全密封，可以杜绝所有的味道。
拉着她的手安抚她，转头就看到格桑在一堆废墟前面停下来。那堆废墟比别处更高，更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撑着。他蹲下去，用手里的木棍捅了捅，那堆废墟塌了一块，露出一个黑洞。他用手电照了照，洞不深，底下是空的。不知道是没烧塌的地窖，还是什么东西撑出来的空隙。
格桑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什么。他的手指在那东西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来。他的手指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不是泥，是比泥更黏、更稠、更让人不想去猜是什么的东西。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站起来。
“走吧。”他。赵叔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没问。李哥也看了他一眼，也没问。
队列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在废墟上扫来扫去，扫过那些黑乎乎的残骸，那些蜷缩的、沉默的、正在慢慢腐烂的尸体。没有人话，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这些人怎么办”。因为他们知道答案。这些人，没有人会来收殓。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花圈，没有悼词。他们会被埋在这里，埋在这片他们曾经住过、爱过、恨过、挣扎过、最后死在这里的废墟底下。等雪化了，等雨停了，等极夜结束了，等太阳出来了，他们会被遗忘。
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而他们的任务不是来安葬他们。
格桑在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停下来。那块空地原来是个晒场，不是窝棚，是棚户区里难得的一块开阔地。现在晒场上也全是灰烬，但比别处干净一些，没有那么多碎木头、碎铁皮、碎塑料。格桑的头灯光柱扫了一圈，把木棍靠在墙上。“休息十分钟。”他。
没有人坐下，没有人蹲下，没有人靠着墙喘气。十一人站在那里，每个饶光柱照着各自面前那一片被烧过的、黑乎乎的、还在冒着青烟的地面。陈星灼把防毒面具拉到脖子上，摒着气，尽量不要呼吸到那些带着焦糊味和甜腻味的空气。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咽一下唾沫都疼。她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把那层糊着的东西冲开了一道缝。
又把水给周凛月，陈星灼把水壶递过去，周凛月接过来，解下了面具，也喝了一口。她把水壶还给陈星灼，陈星灼拧上盖子，塞回背包里。”
格桑靠在墙上，把那根木棍横在膝盖上。他的黑色皮夹克上全是灰，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焦黑的毛衣。他的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戴着一副裂开聊面具。他的眼睛看着那片废墟，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那些蜷缩的、沉默的尸体。他没有话，也没有动。
看到周凛月又添上了新的装备，也不知道她俩放在哪里带过来的。
裘力从西边走过来。他的头灯光柱在黑暗中晃了一下，照在格桑脸上。格桑没有抬手挡光，也没有躲，就那么让那束光照着自己。裘力走到他面前，把对讲机从腰间取下来，递给他。
“队长，那边清理完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格桑接过对讲机，没有用，拿在手里，手指在机身上慢慢摩挲着。他把对讲机还给裘力，把木棍从膝盖上拿起来，撑着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拆了一包烟，除了周凛月和陈星灼每人分了一根。
“回去吧。”他。
队列动了起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废墟上最后一次扫过，扫过那些黑乎乎的残骸，那些蜷缩的、沉默的、正在慢慢腐烂的尸体，然后一道接一道地消失在巷口。陈星灼走在最后面，她的头灯光柱照着前面周凛月的背影。她的喉咙还是疼，眼睛也疼，这里的空气实在是太差了。
丁的咳嗽声也在前面传来，看大家都很不舒服的样子。
现在不过凌晨一点，不知道回去还是不是会被分配任务。
走在她前面的周凛月忽然伸出手，向后探了一下。陈星灼握住了那只手。
喜欢末世钞能力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末世钞能力生存实录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