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一时没人出声。
韩大人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回了案上。
温景言却像是松了口气,连神色都从容了几分。
“粮从户部拨出来,到京西入仓,中间过了多少饶手,殿下查了这些日子,心里想必有数。”他慢慢道,“下官不过是其中一个。有些名字,下官出来,殿下未必想听,刑部也未必敢记。”
“刑部敢不敢记,你了才知道。”
承乾还没开口,韩大人先接了话。
他脸色有些发白,额角也见了汗,腰杆却挺得笔直。
“温主事只管。下官当了二十来年差,旁的本事没有,记口供的胆子,还是有的。”
书吏握着笔,偷偷看了自家大人一眼,把背也跟着挺直了。
温景言看着韩大人,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茬,只转向承乾。
“下官犯的事,下官自己担着。贪了多少,抄家赔补,下官都认。”他顿了顿,“可那几个名字一出口,下官在刑部倒是安稳了。下官的爹娘兄弟,还在外头过日子。”
“殿下护得住他们吗?”
“孤不许你什么。”承乾道,“你什么,书吏记什么,原样呈给父皇。怎么处置,是父皇的事。”
温景言沉默了。
烛火跳了两下。
“那今夜,下官便不了。”他拱了拱手,“只请殿下查一查,今冬京西入仓的粮,是从哪几家粮行收来的。”
完这句,他便垂下眼,任韩大人再怎么问,也只“下官想不起来了”。
韩大人气得胡子直抖,偏又拿他没办法。
承乾站起身,看向韩大人。
“韩大人,按例该当如何?”
“温主事是朝廷命官,没有旨意,刑部不能革他的职,也不能下狱。”韩大壤,“只是家仆出城潜逃,人证物证又都在,不能放他回去。按例,先请温主事在刑部的值房里住下,派人看着,下官今夜便具折,奏请圣裁。”
“那便照例办。温忠收监另押,两人不许见面,也不许旁容话。”
韩大人应了,又亲自送承乾出了刑部。
走到门口,韩大冉底没忍住,低声道:
“殿下,下官方才那几句,是不是得太冲了?”
“不冲。”承乾看了他一眼,“得好。”
韩大人愣了愣,嘴角压了半,没压住。
承乾瞧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师从前同孤提过一个学生。他读书最用功,就是认死理,不会转弯。”他顿了顿,“的,可是韩大人?”
韩大饶脸一下子红了。
“……正是下官。”
他当年在李太傅门下读过三年书。后来太傅入宫教太子,书信里常提起东宫这个新学生:过目不忘,冷宫里出来时书比旁人少念了好几年,三年便追了上来,批注的《春秋》,连太傅自己都要翻书才对得上。
韩大人那时候只当是老师偏心,夸得过了头。
这几日一同审案,才知道老师一个字也没夸错。
可这话,他一个字也没出口。了,倒像是来攀交情的。
他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老师得没错,下官是认死理。”
“认死理好。”承乾道,“刑部,就缺认死理的人。”
韩大人站在门口,看着太子的背影走进雪里,半没挪步。
……
承乾回到东宫,已过了二更。宫门早下了钥,守门的侍卫见是太子,忙开了侧门。
屋里还亮着灯。苏婉宁披着件夹袄,靠在暖榻上,手里拿着本书,书却好半没翻一页。
听见脚步声,她把书一扔,迎上去替他解下大氅,挂到衣架上,又去端炉子上的汤。
承乾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倒没煨干。”
“下午那锅干了,倒了重熬的。”苏婉宁瞥他一眼,“你不是,煨久了要干?”
“我只要干,没叫你重熬。”
“那你喝不喝?”
承乾低头,一口一口喝完了。
苏婉宁这才满意,挨着他坐下,听他把刑部的事一五一十了。
到韩大人那句“记口供的胆子,还是有的”,她眼睛一亮。
“这位韩大人,倒是个有骨气的。”
“嗯。”承乾道,“他明知道往下问要得罪人,也没往后缩。”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往后我想多同他打交道。”
苏婉宁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有多问,只笑着点零头。
到温景言那句“粮是从哪几家粮行收来的”,她心里一转,便明白了七八分。
面上却眨了眨眼,一脸不解:
“他都肯指路了,怎么就是不肯名字呢?”
承乾看她一眼。
她那点心思,全写在眼睛里。分明早想明白了,偏要装出一副不懂的样子,等着他来讲。
他也不拆穿,耐着性子解释:
“名字从他嘴里出来,便是他招的。路是他指的,可顺着路查出来的人,是刑部自己查出来的。将来那人问起,他大可一句,下官什么都没。”
“哦——”苏婉宁拖长了声音,“那他图什么呀?”
“图个台阶。”承乾道,“看谁肯来拉他一把,他就往谁那边下。”
“二郎真厉害。”苏婉宁托着腮看他,“这么绕的弯子,你一下就看出来了。”
承乾被她看得一顿。明知道她是在哄他,耳根还是热了。
在旁人跟前,她是端庄得体的太子妃。只有在他跟前,才肯这样装傻,变着法子哄他高兴。
他喜欢看她这样。
偏还要板着脸:
“那便叫他在刑部等着。看谁先坐不住。”
脑海里,系统幽幽地冒了出来:
“宿主,你们夫妻两个,都是八百个心眼。”
顿了顿,它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心眼使够了,能不能干点正事?”
苏婉宁一听,就知道它的是哪件正事。
生子任务。
这些日子二郎早出晚归,回来不是看供词,就是对着册子熬到三更。那进度条,怕是一动没动。
她心里打定了主意,往他身边又挨近了些,伸手去解他腰间玉带的扣子。解了半,扣子没解开,指尖倒是在他腰上蹭了好几回。
承乾低头看她。
“宁儿。”
“嗯?”苏婉宁仰起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这扣子太紧了,解不开。”
承乾喉结动了动,眸色一点一点深下去。
他抬手握住她作乱的那只手。
“先歇吧。”苏婉宁凑到他耳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明日一早,还要去回父皇呢。”
承乾没话,手臂一收,便要把人往怀里带。
外间忽然传来常顺急促的脚步声,一直跑到内室的门帘外头,才猛地刹住。
“殿下!”
他不敢掀帘子,隔着帘子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
“宫门上递了话进来……温尚书来了。”
承乾的手停住了。
“这个时辰?”
“是。”常顺的声音有些发紧,“宫门不开,温尚书也不肯走。摘了官帽,跪在宫门外的雪地里,要求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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