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门下,风卷着雪花,直往人领口里钻。
守门的老马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跺着脚骂这鬼气。这个时辰出城的,多半是赶着回乡过年的,车上堆着年货,一辆接一辆,他懒得细看,掀开盖货的油布瞄一眼,便挥手放校
又有两辆骡车慢吞吞地过来。
头一辆车辕上插着个木牌,写着一个“温”字。赶车的递上名帖,赔着笑。
“礼部温尚书府上,往城外庄子送些东西。”
老马一听“尚书府”三个字,腰先弯了半截,油布也不掀了,摆摆手。
“走吧走吧。”
头一辆车已经出了门洞,后头那辆刚进去,身后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
“刑部有令……拦住出城的车马!”
一个年轻差役从街口一路狂奔过来,帽子跑歪了,满头热气,脚下一滑,险些摔个跟头。正是刑部的刘三。
老马吓了一跳:“喊什么喊!什么令?”
刘三喘得不成句,把腰牌往他眼前一亮。“左手……左手缺半截指的……一个不许放!”
老马愣了愣,回头冲门洞里吼:
“都停下!把手伸出来!两只手都伸出来!”
赶车的、挑担的、背包袱的,一个个嘟囔着,把冻得通红的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温府后头那辆车上,赶车的汉子毡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他慢慢抽出右手,左手却仍揣在袖子里。
“你!”刘三指着他,“左手!”
那汉子没吭声。
下一刻,他猛地一甩鞭子。骡子吃痛,长嘶一声,拖着车便往门外冲,撞得前头挑担的货郎连人带担子滚到一边。
“拦住他!”
车冲出门洞,上了护城河的石桥。桥面结着一层薄冰,车轮一滑,整辆车打着横撞上了桥栏,“哐当”一声翻了。
车上的东西撒了一地。给庄户的年礼,粗布、点心匣子、一坛坛酒,骨碌碌滚得满桥都是。几坛酒摔得粉碎,酒水淌了一桥。
那汉子从车上摔下来,爬起来就跑。桥面本就结着冰,又泼了一层酒,他脚底一滑,“扑通”摔了个四脚朝。
刘三扑上去,死死压住他,一把将他的左手从袖子里拽了出来。
那只手的指,只剩短短半截。
兵士们这才围上来,前头那辆温府的车也被拦了回来。刘三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喘得像拉风箱。
老马慢吞吞地走过来,弯腰抱起一坛滚到脚边、没摔碎的酒,拍了拍坛口的雪,揣在怀里,左看看,右看看。
“这一坛好好的,扔在这儿怪可惜的……”
“放下!”刘三喘着气吼,“那是证物!”
老马撇撇嘴,把酒坛放回地上,临走还回头瞅了两眼。
……
东宫的厨房里,炉火噼啪作响。
那锅汤到底煨过了头,熬得只剩碗底一层。苏婉宁索性倒了,挽起袖子重新熬。
醉月蹲在炉子前扇火,扇得太猛,炉灰扑了一脸,呛得她直咳嗽,一张脸抹得灰一道白一道。
流云一把夺过扇子:“叫你扇火,又不是叫你往脸上抹灰。这模样走出去,旁人还当灶王爷显灵了。”
“灶王爷真显灵才好呢,”醉月抹着脸还嘴,“先保佑这一锅别再熬干了。”
苏婉宁守在锅边,听得直笑。
脑海里,系统慢悠悠地道:“宿主,汤倒了,本系统的药也跟着倒了。这一锅,可别忘了放。”
“忘不了。”
她背过身,借着往锅里添红枣,把那粒温元丹悄悄落了进去。这汤她从不假手旁人,为的就是这一下。
“啧。”系统道,“宿主这下药的手法,越来越像宫斗戏里的了。”
“我下的是补药。”
“宫斗戏里下毒的,也都是补药。”
苏婉宁拿汤勺在锅沿上轻轻一敲,权当敲在系统脑门上。
汤刚滚起来,外头有人通报,陆统领回来了。
陆骁站在廊下,没进厨房,抱拳道。
“太子妃,人拿住了。西城门。”
苏婉宁擦了擦手,走出来:“怎么拿住的?”
“他赶着车往外冲,车在桥上翻了,酒坛子碎了一地。人刚爬起来,脚底一滑,又摔了个四脚朝。”
醉月“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陆骁看了她一眼,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守城门的老兵,还想趁乱抱一坛没碎的回家。叫刑部的人喝住了。”
这下连流云都没绷住,扭过身去,肩膀直抖。
陆骁站在那里,显然没弄明白她们在笑什么,耳根却慢慢红了。
苏婉宁忍着笑,问:“温景言呢?”
“刑部去请了。殿下叫末将先回来,同太子妃一声。”
苏婉宁心里一暖。
他过的,去哪里、做什么,都先一声。原来不只是嘴上。
她想了想,又道。
“陆统领回去,替我同殿下带句话。书房里那件事,问的时候,别叫人听出是从哪儿听来的。”
陆骁不问缘由,只应了声“是”,转身便走。
系统凉凉地冒了出来:“宿主,你套了人家的话,倒还替人家遮着?”
“她是来替儿子求情的,又不是来卖儿子的。”
一个当娘的,叫人从自己嘴里掏出了儿子的底细,往后若是知道了,这个年,还怎么过。
苏婉宁回到炉子前,揭开锅盖。
汤又滚了,白气扑了一脸。
……
刑部堂上,灯已经点了起来。
那管事被押着跪在堂下,毡帽没了,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蹭着雪泥。从他身上搜出的包袱搁在案头,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两锭雪白的银子。
陆骁回来时,在承乾耳边低声了几句。承乾点零头。
不多时,温景言也被请到了。
他一进门,看见堂下跪着的人,脚步便顿住了。
这是承乾头一回,看见他脸上那点笑挂不住。
只一瞬,他便又恢复如常,上前行礼。
“温主事,这人可认得?”
“是下官府里的管事,温忠。”温景言垂着眼,“不知他犯了什么事,竟劳动刑部拿人?”
韩大人把药铺的账、王二柱的话、城门的事,一样一样了。
还没完,温忠便“咚”地磕了个响头。
“都是的自作主张!”他嗓子都哑了,“的听孙书记的老娘病着,想起自家早死的老娘,心里头不落忍,这才拿体己银子去药铺垫上……大公子一概不知!”
承乾看着他。
那一年皇后宫中,春桃也是这样,跪在殿上,一口咬定“娘娘一样都不知道”。
“柜上存了三十两。”承乾道,“你一个管事,攒了几年的体己,替一户不相识的人家垫药钱,连名姓都不肯留?”
温忠伏在地上,不吭声。
“今日出城,包袱里这两锭银子,又是谁给的?”
温忠还是不吭声。
“昨儿夜里,你家大公子从刑部回来,晚饭也没吃,便把你叫进书房,关起门来,谁也不许近。”承乾道,“的是什么?”
温忠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伏了下去。
一旁,温景言的眼皮跳了一跳。
他叹了口气,拱手道:
“殿下,是下官御下不严。府里的奴才背着主子胡来,下官竟一点也不知情。”
承乾没理会这一句,只看着他。
“温主事,那日你出签押房,孙茂送到门口,你对他了两回‘不急’。”
温景言一怔。
“不急的,是什么?”
堂上一下子静了。
“若的是银子,那十两便是借的,不是送的。”承乾慢慢道,“若的是粮……你昨日才,那日是你催得急。”
书吏手里的笔,停住了。
温景言张了张嘴,头一回,没有答上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望向承乾。
“殿下。下官有几句话,想单独同殿下。”
“有话,当着韩大人。”
温景言看了韩大人一眼,又看了看一旁执笔的书吏,嘴角慢慢扯出一点笑来。
那笑,同他平日的不大一样。
“那下官便了。”
“京西的粮,不是下官一个人,吃得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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