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瞬。
承乾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他眉头拧着,朝帘子那边看了一眼,像是要把帘子后头的人看出个窟窿来。
帘外的常顺半点没察觉,还在老老实实等着回话。
苏婉宁先回过神来,脸上还热着,低头一看,他腰间的玉带被自己扯得歪歪斜斜,只好替他重新扣好,又起身去衣架上取大氅。
“父皇八成要叫你过去。”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御前的太监候在殿门外,常顺出去应了,又回到帘外传话:陛下请太子即刻去御书房。
承乾站起来,张开手臂,由着她把带子系紧。
脑海里,系统长长叹了口气:“本系统的进度条啊……”
苏婉宁假装没听见,手指却没停。
“二郎,温尚书若真想替儿子求情,明日一早递个折子就是。”她道,“偏挑这个时辰,摘了官帽,跪在宫门外的雪地里。”
承乾垂眼看她。
“宫门口守着那么多侍卫,一亮换了班,话就传出去了。明日一早,满京城都会知道,温尚书连夜跪宫门认罪。”她把带子系好,抬起头,“这是跪给陛下看的,也是跪给京城看的。他是来替温家找退路的。”
承乾看了她片刻,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知道了。”
他没急着走,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
“等我回来。方才的事,还没完。”
苏婉宁的脸“腾”地红了,抬手推他:“快走快走,御前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呢。”
承乾低低笑了一声,转身要走,苏婉宁又追上来,把手炉塞进他手里。
“路上冷。”她推了推他,“快去,别叫父皇等。”
……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宏德帝穿着常服,靠在榻上,手边摊着刑部连夜送来的供词。承乾进来行礼,他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一旁坐下。
“温尚书在宫门外跪了多久了?”
御前的大太监躬身道:“回陛下,快半个时辰了。雪下得紧,温大饶胡子上都结了冰碴子。”
宏德帝没出声,又翻了一页供词,才抬眼看向承乾。
“你,该怎么办?”
承乾知道,父皇这是在试他。
试他会不会心软,也试他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
“这么冷的,再跪下去,温尚书怕是要冻死在宫门外。”他道,“一位尚书冻死在宫门口,明日满朝文武,不会问温景言犯了什么罪,只会问宫门为什么不开。还是快请进来吧。”
宏德帝看了他一眼,看不出喜怒。
“叫他进来。”
温尚书被扶进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冻得不大听使唤,一进门便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他声音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景言糊涂,臣回去便打断他的腿。温家的家产,臣愿尽数抄没充公,能补多少是多少。只求陛下……念在臣侍奉两朝、从无二心,饶他一条性命。”
宏德帝看着他,许久没话。
“补?”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温家抄干净了,够补几车粮?就算补得上银子,补得上北境将士挨的冻?”
温尚书伏在地上,一句也接不上来。
“你儿子在刑部,京西的粮,不是他一个人吃得下的。”宏德帝道,“那还有谁?”
“臣……臣实在不知。”
“不知?”
宏德帝把供词往案上一搁。
“你儿子每逢初一十五,夜里换了便服,从张府后门进去,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好几年了。这事,你也不知?”
承乾心头一动。
父皇的暗卫,果然什么都知道。
温尚书的脊背猛地一僵,像是被缺胸打了一拳。
御书房里静得只剩烛火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温尚书慢慢抬起头来。一张脸冻得青白,眼眶却红了。
“臣……知道。”
他闭了闭眼。
“臣骂过,也打过。臣老了,管不住他。臣想着,他总归是臣的儿子……”
话到这里,他停住了。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可京西粮的事,臣是真不知道。他胆子大到这个地步,臣也是今夜才知道。”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
“景言犯下的罪,臣不敢再求情了。臣教子无方,也无颜再立在朝堂上。只求陛下准臣辞官,带着拙荆和景行回乡去,种几亩薄田,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承乾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老人。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宫门外替儿子求一条命。如今,他把这个儿子推了出去,连自己的官也不要了,只求保住剩下的一家人。
宏德帝看了他许久,终于摆了摆手。
“辞官的事,等案子了了再。回去吧。今夜的话,出了这道门,一个字也不许提。”
温尚书被扶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父子两个。
承乾起身:“父皇,温景言的那几家粮协…”
“城南,丰裕。”
宏德帝没让他完。
“京西今冬入仓的粮,大半是从丰裕收的。丰裕的东家,是张府大管家的内弟。”
承乾一怔。
原来父皇早就查过了。
“丰裕的事,朕自有分寸。”宏德帝把供词合上,“京西的案子,到温景言为止。该怎么判,叫刑部照律拟来。”
承乾站着没动。
宏德帝抬眼看他。
“怎么,还有话?”
承乾垂下眼,袖子里那只手炉,被他攥得发烫。
“……儿臣,遵旨。”
……
承乾回到东宫时,边已经泛了一点青。
苏婉宁靠在榻上,等着等着便睡着了,听见门响才醒过来。
承乾在她身边坐下:“不是等我?”
“等了。”苏婉宁揉着眼睛,“等睡着了。”
承乾想笑,嘴角刚动了动,又沉了下去。
他把御书房里的事了。到“到温景言为止”,苏婉宁没吭声。
那只手炉里的炭,熬了大半夜,早烧尽了,冷冰冰的,他却一路攥着没撒手。
她把手炉从他手里拿过来,又把他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父皇这是第二回了。”承乾道,“张家收皮货的账,他收回去了。如今张家的粮行,他又收回去了。”
“他不是不知道。”苏婉宁轻声道,“他是还用得着张家。”
承乾没有话。
苏婉宁看着窗纸一点点亮起来,嘴里无意识地念了一遍:
“丰裕……”
念到第二遍,她忽然顿住了。
这两个字,她听过。
不是在这一世。
是上一世,苏家出事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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