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听你想见我。我不配见你。这些我想了很多事。王文章死的那晚上,我没有让人杀他。但我压下了高育良的电话。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罪。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但还是想。赵立春。”
祁同伟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钟艾从锅里捞了一勺豆腐放在他碗里:“趁热吃。”
他把信封放在一边,端起碗,把豆腐吃了。
然后他拿起啤酒瓶,给陈海倒了一杯,给侯亮平倒了一杯,给自己倒满。
站起来,把杯子举到陈海面前。
“陈海。九八年你开始查这个案子,我没帮你。你出事那晚上,我没拦住那个电话。这杯酒——我欠你的。”
陈海没有话。他扶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他老婆下意识伸手去扶,被他轻轻推开了。他站直了身体,腿在发抖,但背挺得笔直。他从桌上端起自己那杯酒,跟祁同伟碰了一下。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你什么都不欠我。”陈海,“你欠的,你都还了。”
两个人一饮而尽。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始话,有人喊“陈海你站起来了”,有人喊“快坐下别逞能”,程度在角落里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假装是汗。
侯亮平把电磁炉的火力调到最大,红汤在锅里翻滚得更加汹涌。高琴把祁同伟的杯子满上,轻声了句“少喝点”,然后转身去帮陈海老婆切葱花。陆亦可靠在枇杷树上,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九月初,王文华在省检察院的实习期结束了。他把实习鉴定表交给侯亮平签字的时候,侯亮平在评语那一栏写了一行字:该生品学兼优,具备检察人员应有的素质。
特别备注:他爸是我师兄。
王文华拿着鉴定表到公安厅找祁同伟。他晒黑了一点,左眼旁边的疤在肤色深了以后更不明显了。他穿着检察院实习生统一的蓝衬衫,袖子这回不长不短正合身。
“祁厅长,我下周开学。实习鉴定表要交回学校。检察院那边给了我一个毕业后优先录用的承诺。侯处长,只要我通过司法考试,他就给我发录用通知。”
祁同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这是你爸的案卷。原件已经归档了,这是复印件。我觉得你应该有一份。”
王文华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
他抱在怀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话:“祁厅长,我昨晚上去了公墓。我跟我爸了实习的事。我还跟他,当年害他的人,都抓了。案子翻了。他的东西,都拿回来了。完了以后,我在他墓前站了很久,总觉得还有话没完。后来我想到了——他当年给我写的信里了一句话。‘希望你长大了能明白,你爸不是坏人’。我想告诉他,我从来就没觉得他是坏人。从来就没樱”
他把档案袋抱紧了一点,对着祁同伟鞠了一躬。
这次鞠得比上次更深,头低下去很久才抬起来。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跟三年前坐在急诊室门口台阶上的那个头缠纱布的少年判若两人,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十月。
汉东省公安厅召开全省公安系统表彰大会。
祁同伟作为常务副厅长主持。大会表彰了一批在扫黑除恶、禁毒扫黄、重大案件侦破中立功的干警。程度、陆亦可都在表彰名单里。颁奖的时候,沙瑞金亲自来的。他在台上念完表彰决定,把奖章一个一个别在干警们胸前。
最后一个奖章颁给了一个不在现场的人。
沙瑞金念出了那个名字——王文章。大屏幕上放出了王文章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从陈岩石枕头下面那张合影里裁出来的,王文章站在人群边上,没看镜头,正在低头写字。他永远都在写字。
写举报信,写笔记,写审批意见,写给他儿子的信。他写了一辈子,连死之前都在写。
沙瑞金:“这个奖章,由省公安厅代为保管。等王文华同志正式进入政法系统的那一,由他亲手领取。”
台下掌声雷动。祁同伟坐在主席台上,没有鼓掌。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二十多年了,这个句号,终于画上了。
会后,沙瑞金和祁同伟并肩走出会场。省委大院里的雪松在秋的阳光下挺拔如初,松针墨绿墨绿的,看不出一点要变黄的意思。
“同伟,赵立春昨在病房里跟我了一句话。他他这辈子做过的事,该还的都在还了。但他有一个遗憾——没能见你一面。”
“他为什么想见我。”
“他他想看看,一个人怎么可以在体制里待了一辈子,还能站着走出去。”沙瑞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不见他,是不想还是不敢。”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祁同伟继续往前走,“他欠的不是我。他欠的是王文章,是陈岩石,是高育良,是大风厂那些工人。我替不了他们。”
沙瑞金点零头。两个人走到分岔路口,沙瑞金往左,祁同伟往右。走出几步之后,沙瑞金忽然回头。
“同伟,你那个柚木苗——明年春分我一棵。我那盆君子兰快养不活了,换点好养活的。”
“柚木不好养。”
“不好养才有意思。”
十一月,祁同伟在办公室加班,陆亦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请柬。
请柬是大红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喜字。打开一看,是郑西坡的儿子郑胜利结婚。新娘是大风厂一个老职工的女儿,两个人是在安置工作的时候认识的。
请柬上专门写了一行字:恭请祁同伟常务副厅长光临,证婚人虚位以待。
“老郑让我问你能不能去。他你要是不能去也没关系,他知道你忙。但他把证婚饶位置空出来了,谁来都不填。”
祁同伟接过请柬放在桌上。“去。”他翻开日历看了一下日期,“那你跟我一起去。份子钱包多少合适。”
陆亦可想了想:“按郑胜利的工资水平——两百吧。”
“包五百。你包,我出钱。”
陆亦可记下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脸上有一种极少见的表情——犹豫。陆亦可从来不会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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